人這種動物很奇怪,專門去想自己不想想,甚至不願意想的東西。刻意壓製,以為忘記,偏偏會在不經意時,浮想聯翩。
王夫人腦海被渡劫的大蛇佔滿,坐著,站著,吃飯,睡覺,都蛇影重重。到了夜裡,走到樹下,王夫人總感覺樹頂上站著一條大蛇,而且隨時隨地都會有雷劈下來。
嗨,王夫人這思慮渙散的,一點精神力都沒有,怎麽修仙?
王夫人的體質不適合修仙,但她精神體,倒是一種靈媒,敏感的可以通靈,但和接生婆所說的遇見點什麽有質的區別。
在玄元寺,她的直覺提醒她,從藏書閣帶出來的皮卷手劄,圖冊,還有那晦澀難懂,卻產生莫名感應的密法咒語,不能告訴任何人,更包括月光上人。
據那老太太說:月光上人的道行深不可測,他可以說走就走。
所謂的說走就走,就是指月光上人已經修煉到了生死一如的境界,想住世度化眾生,活多大年紀都可以,想往生其他淨土時,一個念頭,站著或者坐著,馬上就走了,這也叫坐脫立亡。
這種大自在,讓王夫人羨慕的不得了,她也想說走就走,到那不知道是什麽時候,在什麽地方的祭祀台上,看看黑袍人對女醜做了什麽。她甚至想像神通廣大的仙人那樣,手指化劍,讓那些黑衣人神形俱滅。
快意恩仇,是瀟灑人生的一個境界。
能不能說來就來?
老太太非常肯定的說:絕對可以說來就來呀,要不然怎麽能稱之為生死一如呢?不過再來時,就不是目前這個身體。
王夫人馬上感覺這老太太不靠譜。
這個說來就來,不是目前這個身體,而是一個根本不認識的人,站在那裡,嘴裡吧唧吧唧說著他又從另外一個世界活轉來了,凡夫俗子,肉眼凡胎的,也看不出來是不是同一人啊。
這個說來就來,有點玄。
究其底,不還是說人死,不能複生嗎?
“死了就死了,扯這麽多道道做什麽?”王夫人心裡想:“嗯,不靠譜。這個不算。”
當老太太又說月光上人不是這廟裡的方丈,是遊方和尚時,王夫人更感覺不靠譜,於是,她打定主意,不管月光上人多麽的有道行,藏書閣的事情不能告訴他。
其實,在內心深處,王夫人還是感覺月光上人不簡單,他怎麽知道有大蛇要在玄元寺渡雷劫?廟裡這麽多和尚居士,他不喊,偏偏叫上她?八成,月光上人看出了什麽。
信心滿滿的王夫人,遊歷了一趟玄元寺,倍受傷害,江湖凶險,真不是她能玩的。
這是一個濁惡的世間,神仙早跑了。
王滄海不是神仙,他也跑了,把一個世界留給王夫人,讓她去折騰。
王夫人樂得清淨,在家裡可勁念著令人頭暈眼花的咒語,祈求著一種相應。
這是一個糟糕的世界,隻有金錢和欲望能迷住人的心竅眼,也隻有金錢和欲望能調動一個人奮發向上的激情。那麽,解脫和靈異就像藤蔓,開始依附在金錢和欲望的大樹上,為人性的墮落,尋找一個合理的借口。
不著邊際的修仙體,被視為不是正途的異端。
俗世裡根本沒有神仙,修仙是一個自學的過程,因為萬事萬物都有其規律性,草灰蛇線,總有痕跡。
王夫人發現,到了晦暗之月,當女醜頭上有腥燥之氣彌漫時,那咒語就產生一種力量,好像在吸撤,女醜頭上的什麽東西。
王夫人總感覺這腥燥,來源於水族生物,也許就是大蛇。要不然月光上人喊她看大蛇渡雷劫,可是月光上人又解釋說女醜是女巫。
女巫,祭祀,大蛇,腥燥,八杆子打不著的事情,為什麽都扯上女醜?這老王家的老祖宗藏起來的皮卷上,怎麽和後世的女醜有關聯?當真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可這也太淒慘了,天天喊著出娘娘,據說一二百年都沒喊出來,連張太守都急紅了眼,結果出了一個醜的不能再醜的女醜。
時也,命也,運氣也。
認了,就是命;不認,什麽都不是。
王夫人決定不認。
女醜在熟睡,小臉上有了憂愁,也許她此時正在祭祀台上掙扎。王夫人坐在女醜旁邊,以手捫女醜頭,同時閉著眼睛,集中所有精神力,采取頂針念,一句接著一句,像海浪,後浪推著前浪,間不容發。
心靜了,坐著很舒服,接著意識也沒了,化成了虛無,虛無裡有了一絲的轉動,漸漸的,王夫人感覺天旋地轉,她被漩渦包圍,身體不由自主的跟著漩渦旋轉,她想倒下,更想睜開眼睛,看看有沒有異象產生。
這時,有一個聲音告訴她:“千萬不要睜開眼睛,睜開眼睛你就完了。”
是的,王夫人感覺隻要自己敢睜開眼睛,真的玩完了。
她努力的,保持空靈的狀態,全力根除心中的雜念,平穩著身體被漩渦帶起的轉動之勢。幾乎是霎那間,漩渦消失,天清地泰,一種羽化飛升的輕靈,讓王夫人有了從來未有的自在,她的靈魂出現聖潔的光輝。
透過她的手,女醜的靈魂枷鎖被打開。
在淡墨的星空下,女醜第一次這麽從容,看著天邊滑過的流星,雙手合十,閉上眼睛,許下一個古老的心願,媽媽……
一行清淚,從王夫人緊閉的眼睛裡留下,女醜……
不可扭轉的因緣,早已烙印在時空裡,隨著女醜在輪回中流浪,誰能打破這宿命的樊籠。這是唯一一次,女醜在晦暗之時,化解了腥燥的侵襲。
王夫人欣喜若狂,感覺自己進入狀態,她馬上開始體悟,想把控這種意境,讓女醜遠離原始的夢魔。
可是幾天下來,她累的是腰酸腿痛,頭暈眼花,越坐越亂,甚至剛坐下,心裡就盼望著趕快下座,剛壓下念頭,就進入昏沉掉舉的狀態,明知坐的不到五分鍾,腿腳就酸麻的,必須伸展開來,用拳頭捶打。
王夫人很灰心,看不見希望,更看不見成果,折騰完自己,就折騰女醜,累的是筋疲力盡,恨不得馬上躺倒睡覺。
果然應了月光上人所言,凡夫俗子的修行都是嘴皮子的功夫;修仙更是心血來潮時的一種衝動。不去舍生忘死,渡盡三劫八難,不在魑魅魍魎中,削去心裡的厲鬼,怎麽能耐得住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幽幽,獨滄然而涕下的空曠寂寞。
唉。都這麽大年紀了,到處嚷嚷著修仙,連王滄海都在暗地裡對她有了看法,怎麽能放棄?
開弓沒有回頭箭,不管能不能修成功,她都要去修。
不對自己狠,什麽事情都做不成。
王夫人對自己真的舍得下狠手, 哪怕天塌地陷,王滄海跳腳,她依然不忘初心,每天都在靜默中,修行著皮卷上法門。她想:這應該是相應法,來自於王家,和女醜有關聯。
王夫人琢磨著是不是隻有到了晦朔之時,當女醜身上出現腥燥之氣,才是她感應的時機?
到了農歷末一天,朔日的前一天,王夫人齋戒沐浴,放松身心,掌控女醜入夢時機。當腥燥之氣出現,黑霧騰起,王夫人已經進入物我兩忘的空靈狀態,她用精神力操控著自己的意識,隨著咒語隱沒。
在一處曠野裡,天地寂寥,王夫人四顧茫然,在若隱若現中,有霧影凝聚成形,接著又散去。
王夫人走著,向著高遠的天空走去,女醜說她看見了天上的星星。
恍惚間,一個黑衣人擋住了王夫人的去路。雖然這黑衣人臉上戴著儺,王夫人知道就是他說王夫人干涉了一段因果,現在他又攔住王夫人的去路。
王夫人非常厭惡這個黑衣人,他一定是女醜淒慘命運的幕後推手。黑衣人道:“你不僅干涉了因果,現在還想改變因果,那個女孩子屬於天機的一部分,窺破天機,必遭天譴,你一定不願意魂飛魄散。來,我們可以談談。”說著,黑衣人的手就向王夫人伸去。
王夫人不想和黑衣人糾纏,她也打不過黑衣人,更不想被黑衣人帶到未知的危險地方。她毫不猶豫的轉身就跑,一邊跑,一邊拚命的催動咒語。咒語聲響起,蕩起一層層的漣漪,裹挾的王夫人,進了漩渦。
砰的一聲,王夫人倒在地上,人事不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