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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獸論》獸之嗅 旁觀者之殤二
  “玉蠍子!玉蠍子!你還好吧!”張小福先是關切,繼而有些放肆的喊道:“混蛋!你們快把玉蠍子放了!”

  剛剛保住舌頭的張小福擠進層疊的人堆,這便大吼大叫的有些狐假虎威了起來――看來小人皆如此德行。本還有二人負責押解他而來,但此刻已被他甩開,那二人正十分氣惱,急於要揍這張小福一頓敗火。

  阿蒙.赫克普謝夫將軍被勾起的好奇,讓張小福萬幸,而這個異族眼下之所求顯然不止於一根舌頭。

  只見,眾人圍住的是一個窈窕女子,她與張小福一般,有銀灰的膚色和稍顯尖銳的耳朵,正是他同族無疑。她一頭如瀑布般的黑發又如垂柳般散亂著,罩著個瓜子臉蛋兒,顯得那破爛粗布筒衣罩下的身形,更加頎長優雅。細看乃是一雙細長的丹鳳眼兒,美醜尚且不論,道是生出無限妖媚來。然而正被眾人威逼,左支右絀、十分狼狽之中,則是不盡的楚楚可憐。

  這被張小福稱作‘玉蠍子’的女子,跟其他奴隸一樣,正待要被割去舌頭,可奇怪的是,她竟然是沒有嘴的――就遑論找出舌頭來了!她的面上,確生著一對慘無血色的精美的唇,配上小巧的鼻子,正相稱,然而,那雙唇乃是死死閉合,像是被膠水粘住了、天生了個擺設。

  走遍伊甸卡,還未見此等稀奇之事!本負責上刑的金塔王朝士兵便將她拖出來示眾,繼而便有了這不少人圍在這兒看熱鬧,有下作的還湊近了要瞧個更真切――想借著搞清楚這女子如何進食的由頭揩油使壞,不成想,這女子貌似弱不禁風,動作卻靈敏,手法十分細密,抵擋的密不透風,幾乎要跟耍流氓的好好兒打起架來。

  張小福大叫‘玉蠍子’的那刻,人群為之一驚,誰都不敢相信,如此女子,會有這樣一個名字,以為真有蠍子,而此地的蠍子皆有劇毒,奪人性命於頃刻,可不是鬧著玩的,張皇失措隻一刹,張小福已撲到女子身前,雙人緊緊相擁。

  ――隻是,琢磨著,二人擁抱的樣子卻又不似一對兒愛侶。

  “成了、成了,有活路了!”張小福一個勁兒的呢喃,顫抖著、搖晃著那嬌小的身軀。而那名叫玉蠍子的女子,隻仿佛受寵若驚,她的手臂,始終不敢去抱住張小福的腰背,顯然主仆有別,隻是終於忍不住癱軟在這懷抱,一滴眼淚也從她那俏眼中劃出,妝點了她那如新月的眉。

  這時候,押解張小福的二人已追上前來,自不管是不是棒打鴛鴦,揪著張小福的脖頸,泄憤似的把他摔在一邊,指著那名叫玉蠍子的女子,怒道:“這就是你說的、你佔卜所需的重要素材嗎?”卻因為阿蒙.赫克普謝夫將軍的軍令,而把粗暴僅止於此,也幸虧僅止於此。

  “沒錯!不過不是佔卜,是陰陽之術!”

  ――又回到阿蒙.赫克普謝夫將軍帳下,這位尊貴的嫡長皇儲顯然剛剛才收拾好自己的不安,他正在傳喚自己的心腹們前來會晤,但因事出倉促,還未有人到場。他看到張小福這就帶來了與他同種同族的女子――所謂素材,也並沒有任何表示,更無任何動容,隻是一抬手,示意張小福可以開始進行他所謂的陰陽之術了,他想病急亂投醫,試試也無妨。

  張小福於是讓玉蠍子跪坐當中,自己便開始‘施法’。可惜,他的手段顯得多少有些蹩腳,在金塔王朝的祭祀們看來,恐怕儀式也亂七八糟、毫無章法,這使他仿佛並不像他所說的那般通曉佔卜――或所謂的陰陽之術――似的。

但終於在地上勾勒出了優雅的太極圖來,並以玉蠍子所在的方位為少陰,自己則立在少陽,暗合了天理,這極富東方色彩的紋路,讓阿蒙.赫克普謝夫將軍保持了耐心。  “您現在的命運從拉美西斯大帝在卡迭石堡下成功突圍的那刻起,就已經注定。”張小福突然開口說話,他怪異的口音讓他的語句略顯邪魅,但對於聆聽卜辭的人而言,倒也很動聽。“當時,他沒有如以往一樣、親昵的攬著您的肩,這表示,他與您已經有所疏離,事實上,您的三個弟弟,拉美西斯.桑德拉皇子、卡哈蒙.瓦賽特皇子、梅內.普塔赫皇子早已沆瀣一氣,他們為了掩蓋自己的過錯,顛倒黑白,已將一切責任歸咎於您,您領兵在外,不在座前,不知道。那隻是舊事重提。”

  張小福在眼下這種境遇裡說起拉美西斯.桑德拉皇子,真讓阿蒙.赫克普謝夫將軍著實的不快。拉美西斯.桑德拉在金塔王朝的眾皇子中排行老二,僅次於己,卻是庶出。然而,由於他的母親因貌美曾最受拉美西斯大帝的寵愛,所以拉美西斯大帝不但使用了自己的名字為他命名,還指定了自己的生母、尊貴的奈菲爾.塔利皇后為其保護人。伊甸卡之迦南攻略,出兵前的佔卜,就是拉美西斯.桑德拉皇子主持的,他這個人頗善於抖機靈,熱衷於清談玄妙,跟金塔王朝的祭祀階層關系極好――而這家夥也吃準了拉美西斯大帝好大喜功的脾性。倒是,拉美西斯.桑德拉皇子對他的皇儲之位頗為奢望,這是路人皆知的事情,對於阿蒙.赫克普謝夫將軍而言,他參奏了自己,一點兒都不值得訝異――他甚至可能因為自己放的某個屁不響而參奏自己!

  然而阿蒙.赫克普謝夫將軍卻並不相信,排行老三的卡哈蒙.瓦賽特皇子和排行老四的梅內.普塔赫皇子能與拉美西斯.桑德皇子混成一夥兒,卡哈蒙.瓦賽特皇子和梅內.普塔赫皇子是他一母同胞的親兄弟,都是尊貴的奈菲爾.塔利皇后所生,打斷骨頭連著筋!

  張小福看出了阿蒙.赫克普謝夫將軍的不信,便解釋道:“當年,拉美西斯.桑德拉皇子一力推崇進兵,而卡哈蒙.瓦賽特和梅內.普塔赫二位皇子聽信了兩個俘虜的謊言,攛掇了卡迭石堡奔襲。恰好――或者說――不幸的是,您那時的第一次救援行動遭到了伏擊,並未成功,所以,如果能把罪責歸咎於您作戰不力,那他們就顯得毫無過失了――如今,他們甚至可能會說您當時有謀反之心,故意貽誤戰機!”

  “胡說八道!”阿蒙.赫克普謝夫將軍失控的咆哮了一聲,在場的士兵幾乎要因此將張小福就地正法,但這將軍很快恢復了平靜,左右也就識趣兒的按捺。‘媽的!’阿蒙.赫克普謝夫將軍心裡稍有不忿的想道:‘我還狠狠訓斥過卡哈蒙.瓦賽特和梅內.普塔赫,要我這兩個親弟弟不要輕信俘虜的話,可他們那時根本就是不聽話的小年輕,抓了兩個俘虜,就以為能夠左右戰局,結果弄的一團糟!現在戰事終結,如果真不巧翻出陳年舊事,恐怕確實是要惡人先告狀的!’

  如果陳年舊事未曾被翻出來,拉美西斯大帝也不會下達割掉全部俘虜舌頭的殘酷命令了。

  要說,卡迭石堡十年戰役,能有當下成果,不言而喻,阿蒙.赫克普謝夫將軍鞠躬甚偉,沒有他的馳援、拉美西斯大帝幾乎要折戟!之後的拉鋸戰中,他也甘冒矢石,表現英勇。然而,戰後,阿蒙.赫克普謝夫將卻未得到任何嘉獎,這實在讓他一頭霧水至今,眼下還被勒令無法還都――這可是天大的冤枉――這甚至會把他輕易排除在功臣名單之外!此刻才多少想通些許關竅,忍不住歎了氣。他是大智之人,只因隻緣身在此山中之故,才始終有所迷亂,當然一點就清明。

  阿蒙.赫克普謝夫將軍與心腹們簡單商議過後,便聽從了張小福的建議,星夜簡從,飛馳在前往拉美西斯大帝孟菲斯城裡那作戰行宮‘請罪’的路上了。但他當時唯獨不知,張小福今日施展的所謂陰陽之術,還真就隻是個幌子,隻是為救出玉蠍子――他的所謂‘素材’――而做的擺設罷了。張小福之言談,不過是總結了在伊甸卡流浪期間的見聞、以及被金塔王朝俘虜後的耳聞,做了個推理。張小福懂不懂陰陽之術、或者是否精通陰陽之術另當別論,但確實生了一根不應被割掉的好舌頭!

  ――終於有機會可以認真呼吸一下伊甸卡的空氣!雖然其尚帶著點血腥,但已經非常清新,這裡的風情可與故國迥異!而流落到伊甸卡這麽久,輾轉多地,甚至不惜淪為俘虜、乃至奴隸,為的不就是此刻的一絲轉機嗎?

  漫步在軍營之中,張小福聽到許多由喉頭髮出的痛苦呻吟,那是慘遭斷刑的可憐閃米特人, 夾雜著劈裡啪啦的篝火聲,以及金塔王朝士兵們時不時的呼喝,嘈雜難聽,但他並不覺得痛心――隻覺得幸運,他像個剛剛撿到了億萬財富的窮漢,瞬間便覺得汗毛都比其它窮漢的腿粗。他回頭看看,玉蠍子始終就在他身側,媚眼上挑,難掩萬種風情,顯然也因為他的歡欣而同樣歡欣不已,隻是左顧右盼之間,這女子,又似難掩對那些悲號流露出的不少惻隱,但她不言不語,也無法言語,張小福於是感到更欣慰、更安心。

  伊甸卡氣候溫熱,金塔尤甚,這裡的一般男子都習慣於隻著裹腰,作戰士兵更是近乎裸體,反而帽子的遮陽功能更加主要些。久為階下之人的張小福,始終是條單薄的裹腰加身――連這都差點被別人搶了去,讓肌肉松垮的他總是難以為情。於是,剛脫離桎梏之境,待遇稍有提高,他便要了個鬥篷來,從上到下包裹嚴實,倒使自己果然便像個妖裡妖氣的祭祀了。

  忽的,圓圓的月亮升起來,光輝便灑下,風又吹起,光輝便飄散,好極。張小福卻把鬥篷緊了緊,連柔軟的夜風都不許侵襲。

  遠處,金塔王朝那拉美西斯大帝新建不久的孟菲斯城隱隱被月光點亮,同時被點亮的,還有這小城周圍雜亂的水系,而小城通體砂岩,顏色介於褐與黃之間,便與肥沃的紅土混成一體,雖還談不上壯麗,氣勢已存。由於為作戰所需而建,孟菲斯城的防禦體系健全,並主要用於屯糧,顯得更像一座要塞,張牙舞爪的樣子。

  然而張小福卻喃喃自語道:“真傻!”說著這般話,嘴角還露出了奸計得逞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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