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之前，玉琳帶著一顆萬分愧疚的心，默默地離開衛家莊。她不知道出來做些什麽，更不知道要往什麽地方去。那個待她不是親人勝似親人的衛恆哥，想來一定也正為她而焦急不安呢。還有那熟悉的村莊，她是無論如何也不能回去了，哪怕隻呆一個兩個時辰，她也不願意。那裡的人們正因了自己而遭受了一次慘痛的劫難。

　　她就這樣漫無目的的東遊西蕩。她整天都沉浸在無邊的追悔和自責中，她把一切的過錯都攬在自己頭上，那副沉重的思想包袱，壓得她都快透不過氣來。待到帶來的銀兩快花盡的時候，她才從極度的苦痛中稍稍的解脫一下。三個多月旅途的風雨，將她的頭腦洗刷得清醒了一點，該實際地考慮何去何從了。

　　朦朦朧朧之中，她忽然想到了一件往事。一件使她深以為憾的事情。

　　三年前她在鑽山鼠錢林的院裡練武，遭遇短頸油瓶一夥匪徒，若是自己功夫練得出人頭地，也不致落得個狼狽下場。不僅如此，師叔錢林一身武功，定然不會抱著病體，那樣窩窩囊囊地送了性命。

　　千錯萬錯，就錯在她的武功太弱。想到此，她眼睛一亮，仿佛看到一線曙光在前。她繼而苦思，該如何彌補這天大的憾事。

　　當初錢林讓她整理拳譜之際，她曾遇到一句甚為晦澀的話:“七龍八洞也，雲猶疑之，久為通衢之冠。”

　　玉琳當然是一頭霧水，如何解得?隻問錢林，這句拳經口訣究竟是什麽意思。

　　錢林支撐起病體，喘息著說道:“這句拳經自是深奧難辯。開始我也看不明白，一看到這句話就摸不著頭腦。到後來帶著這個問題，闖蕩江湖，廣泛地拜師訪友，經歷得廣了，才得以破解。它原來是注解一個怪異的拳術招勢，極難弄懂，而學會了之後，那真是萬夫莫敵。我極想精研，可惜頭腦太笨，苦思之下仍不能領會。不過我訪知一個秘密，會這武功招勢的人是一位女中豪傑，人們都稱她‘慧如師太’，但我無緣拜晤她老人家。你是個有出息的女娃，將來有機會到外頭見識之際，可千方百計尋訪師太。”

　　錢林說出這樣一段話之後，大口地喘息、咳嗽，滿臉是神往與遺憾的表情。而他對自己的鼓勵，又正加強了她的好奇心和決心。數年來，完成這一夙願成了她念念不忘的最大願望。

　　但她知道，基礎的功夫如果學得不扎實，很難達到目的。因此，來到衛家莊之後，她成天跟在衛恆、小娟等人的後頭，不僅學了不少新的功夫，更重要的是，她將自己的根基加牢了許多。可以說，她對自己精學上乘武功是有把握的。

　　衛家莊遭龍二拐偷襲的時候，她雖然與小娟等人在莊內保護家眷，卻也和幾名悍匪交過手，這一交手，也驗證了她現在的武功確實與過去有著天地之隔，那場變故對她來講卻有一件意外的收獲，使她能夠親身歷練了戰場廝殺，積累了實戰經驗，而且通過此事，她也增添了幾分自信。

　　因此，她的腦海裡冒出個大膽的設想，去找到慧如師太，請求她老人家收她為徒。但是，她又能有幾成的把握呢?

　　慧如師太她從來沒見過，不知她是什麽樣的性格。從她知道的一些情況來看，慧如師太的武功不僅在師叔那一輩望塵莫及，就是在其同時代，可能也是很少有人能夠達到她的境界。

　　這樣一位身懷絕藝的老前輩，如果性情乖戾，則表現為不喜收徒傳藝，那她玉琳的希望就渺茫了。如果是性情開朗豁達的話，

那肯定是大開山門，廣收門徒。以師太的名望，到了玉琳這個輩份上，幾十年之間，必是桃李滿門。這種情況之下，玉琳也就有了希望，不過，是不是能得到師太親身傳授，那倒是令人擔憂。　　玉琳左思右想，反覆半天，她才最後敲定主意。隻要目標明確，玉琳再也不是亂跑亂闖了。一種亢奮的精神狀態，驅使她廢寢忘食、不畏艱難地將之付諸行動。

　　她首先到各處尋訪慧如師太近年來的蹤跡。苦苦思索如何才能成為師太的弟子。

　　這次來到駐馬店，玉琳是預先就有個算盤的。她經多方打聽，得知在這鄆城縣內有一位藝高膽大的人物，不過這位豪傑是位低調人物，平日不顯山不露水，很難使人想到他會有驚人的絕技在身。

　　不僅如此，玉琳還了解到，金同一家就同舅舅一家一樣，是武林世家。他以開旅店為名，方便南來北往客人的同時，正好借這個便利條件結交江湖異人，讓自己不斷了解外面世界的形勢變化。

　　金同自己技藝超群，從來不想靠著一身的武藝來博取一時的名聲。尤其在他的女兒如蟬來講，更是十分地了得。就是自己出手也未必勝能夠勝得了她。況女兒拜了一位高深不知其底的女中人傑為師，武功自非尋常人可比。

　　如蟬不知玉琳底細，還以為她乃尋常江湖女子，因而毫不介意，盡興與之閑聊。一個存心探幽訪秘，一個無意信口開河，雖為無意間消息，但於至關緊要處尚遮遮掩掩。玉琳心內竊笑，也不去戳穿。裝作好奇地問這問那。

　　閑談到月上梢頭，如蟬起身道:“今日隻玩到此，明日懇請屈留一日，再來探望。哦，不知芳齡幾何?”

　　待到玉琳說出自己的年齡，如蟬道:“你該稱為我妹妹了。”說罷姹然一笑，腳步輕盈飄然而去。

　　玉琳也不相留，起身送到門口。

　　到得次日，那如蟬果然來看玉琳。心內已然有譜的玉琳，親熱異常地說道:“嬋妹妹，為姊連日奔波於江湖險地，歷盡無數苦辛，隻為心間有件未了之事。辦成這件事，我也可以對得住我的師叔，我這一生也就無憾了。

　　“隻是，”玉琳低下頭來，眼裡已噙滿半真半假的熱淚，抬頭定定看著如蟬，“隻是我不知從什麽地方著手辦好這件事。一個弱女子，能力著實有限。不知可能得到高人相助，指點迷津，助我成功，那可就好極了。”

　　如嬋被玉琳一陣話語，說得糊湖塗塗，又見她正抹眼淚，抬頭又用信賴的眼光注視自己，更是大惑不解。難道她已知我的身份了?不，不可能。萍水相逢的姑娘，任她如何手眼通天，也絕不可能知我根底。可是，那眼神分明又是向我求助的。

　　如嬋思來想去，還是否定地搖搖頭。但是，她也不得不暗自慎重，提醒自己警覺一些。江湖險惡，神鬼莫測。表面，她不動聲色，一如昨日率真的模樣，問玉琳:

　　“看姐姐這樣神情，想那事情必定相當困難。我們雖說才剛相識，但彼此投緣，既以姐妹相稱，定當竭力相助。但我一個文弱少女，對你的大事應無多少益處。”

　　玉琳一邊淚眼相對，一邊卻是相當認真地注視著如嬋的一舉一動，以及臉上細微的神色變化。她注意地聽著如嬋說的每句話，每個字。仔細咀嚼那裡面究竟有何用意，抑或對我的問話產生了懷疑?

　　玉琳仔細地聽，慎重地思索。她本來是個內向、沉靜的女孩子，喜歡悄悄運用自己聰明的頭腦，獨自分析任何事情。尤其是近些日子的長時間在外闖蕩，拋頭露面，不由得不認真思考一切事，並用自己的智慧去化解它。

　　玉琳相信自己的眼睛。從第一次見面，她就覺得面前這個性情爽直的女孩，心地真誠善良，而且不是簡單的少女。於是，她決定向如嬋敞開心扉。

　　待到玉琳訴說出了自己的身世及不尋常的經歷，如嬋心裡也是怦然一動。但她還是沒有撤除心裡最後的屏障。她坦誠地說:

　　“琳姐姐，你對我真好。見面時間還不長，卻把自己心頭的苦楚對我傾吐無遺。我有個想法，不知你可同意我的安排?”

　　玉琳露出欣喜的神采:“請妹妹講來。”

　　“我想留你在敝店小住幾天。我爹交際甚廣，我想請他想想辦法，看看能否提供些幫助。”

　　“若真如此，求之不得，還得妹妹多費些心思。”玉琳脫口而出。

　　自此，玉琳在金同店裡暫住下來。每日裡，如嬋都來相伴。金夫人回店，聽到女兒講述，對玉琳不由得另眼相看。

　　看到女兒同玉琳的親熱勁，金同也很高興。他本身就是個久閱世事、極不尋常的人。通過對玉琳連日來的觀察，他深信這個漂亮而聰敏的姑娘，將來定然能夠有大作為。心裡也就十分讚同女兒同她交往。

　　如嬋也是個人伶俐異常的女孩。她自幼隨父母習文學武，走南闖北，不願做閨閣中的弱小姐，而願闖蕩塵世，成就一番同男兒一樣的事業。很小的時候，她就出脫得迥異於旁的女孩。金同看在眼裡，喜在心上，到了女兒稍長的時候，便送她到自己的師母，也就是慧如師太那裡，讓她老人家好好費心教導。

　　提起師太，金同不由思緒翻騰，感慨萬千。

　　想當年韓世忠大帥黃天蕩一仗大敗金兵，女英雄梁紅玉擂鼓以壯聲威助夫殺敵，成就驚世壯舉，朝廷上下，無不振奮。他們夫婦麾下有一雙英雄，就是張定松夫妻，也立下赫赫戰功。但不幸的是，在這場大仗中，八千兒男喋血韁場，慷慨赴難，張將軍為國捐軀。夫人悲痛萬分，與韓大帥夫婦灑淚而別，帶著丈夫的遺骨，避到這遙遠的鄆城，在一座清月庵中淒然出家。

　　金同當初隨師父師母報效國家，師父捐軀後師母傷心歸隱，他也無心再羈於軍旅，四處探訪師母蹤跡，好不容易找到萬念俱灰，遠在窮鄉僻壤的師母。金同思前想後，便於熱鬧的小鎮鄆城開了一爿小店，用勞作所得，贍養師母。金同之妻也是通過師母，由梁夫人從她手下女兵中擇配的。因此，他夫妻都是經歷過腥風血雨、驚濤駭浪，氣度逾常之人。

　　至於這許多來由，玉琳無從得知。她也就知道金同是個豪傑之士，僅此而已。

　　當初，金同夫婦苦苦勸慰師母，使師母的心境稍稍好了一些。過後，看看師母年歲漸高，古佛清燈孤身一人，又惜她一身卓絕武功，行將隱沒，遂將女兒送到她老人家身邊，邊陪伴邊習藝。

　　也算玉琳前世有緣，如嬋這幾日回來探視父母，竟撞著了她。連日來，她倆形影不離，或房中評講坊間傳聞，各地風情異事，或於月下演練武功，甚是融洽。不過如嬋表面不露真語，私下裡十分同情玉琳，並托父母向師祖處請求。她當然不敢自作主張，替她老人家收徒。

　　時光如梭，轉眼一月有余。慧如師太聽了金同夫婦的介紹，心下終於定了收徒之意，不過，她向金同夫婦叮囑，千萬慎重些，可先引見。

　　一日飯後，金同與夫人忽然來到玉琳住的房中。先是金夫人同玉琳笑吟吟地閑聊，金同插嘴道:“姑娘在敝店已住了一月有余，不知今後有何打算?”

　　玉琳毅然決然道:“承蒙伯父伯母及嬋妹厚愛，相擾這麽長時間，雖然沒有幫我成就那件大事，但我今生難忘。以後我還要繼續尋訪師太，此志不移。”

　　金同夫婦相對一笑:“我們認識她老人家，願意引你去拜見。”

　　玉琳喜出望外，高興得一躍而起，兩眼放出異樣神采，忍不住抓住金夫人的手，激動得跪倒在地，向金同夫婦連叩幾個響頭:“伯父伯母在上，容玉琳一拜！”

　　金同夫婦同時疾步上前，扶起玉琳:“休得這樣，既然你與地嬋兒姊妹深情，我們就同一家人一樣，無須多禮。”

　　玉琳忽而想起了如嬋:“哦，嬋妹這幾天哪裡去了?怎麽沒同我打招呼呢?”

　　金同哈哈大笑:“嬋兒已去師太那兒了。”

　　“啊?是這樣！”玉琳恍然大悟。她慶幸自己太幸運了。

　　一條幽秘的山谷，滿是花香鳥語。兩旁古木參天，枝柯交映，風景迷人。順著彎彎曲曲的小徑，在金同夫婦的引領之下，玉琳來到了平生未曾見識過的世外桃園。

　　她如願以償，見到了慈眉善目的慧如師太。如嬋從師太身旁閃出身來，朝玉琳調皮地眨著眼睛。不過，有師太和父母在場，她沒有高聲招呼，但倆人已然心有靈犀。

　　師太慢慢悠悠地捏著項下撚珠，面容出奇地祥和鎮定。半晌，開口問道:

　　“姑娘，聽嬋兒父母講，你的身世多有不順，老身很是同情。不過，學藝這件事可不是鬧著玩的，上陣交鋒，兵刃齊舉，稍有不慎，即有性命之虞。這猛悍凶險的行當不說女流之輩，就算堂堂須眉男兒，也有不少望而止步的。”

　　說到這，師太深深歎了口氣，好象觸著一樁往事的隱痛，歎道:“當年，我們夫妻藝成出道，行俠於川陝道上，那時血氣方剛，不知天下尚有幾多難事，也想象不出會有怯於習武的人，而偏偏出乎我們的意料。

　　“一天傍晚，我們正飛馳於驛道之上，急於找個店家去投宿，顧不得紅日西沉，一味地快馬加鞭。正當我們旋風一樣卷過一道山崗的時候，驀然見到令我們氣爆肝腸的場景。”

　　說到這緊要處，大家萬分專注，不知師太將要說出甚麽事來，不由得又靠近一點，生怕漏掉一個字。

　　“一個書生被扒光上衣，牢牢縛在一株老樹上。三個歹人正圍著地上的一堆物件爭吵不休。突然見我們來到，一哄作鳥獸而散。我們追上去驅逐了歹人，救下那書生同行。

　　“我們得知那書生是去趕考的，不幸被強人洗掠。不是我們救他，早做了屈死的冤魂。從言談中我們知他有些真才學，便欲護送他去赴試。一路之上，我們勸告他應習些武藝，一來保全自己，二來也好為國出力，他偏不聽勸告，只相信‘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千盅粟’的迂腐老話。而且鄙棄武學之道，說那隻是粗賤之人的所愛，值不得去習練，更有甚者，他說聽見刀槍交鳴就害怕，使我們大失所望，……”

　　“太沒男子氣了！”金同搶先喊了一句。

　　“哦，這倒不一定。”慧如師太淡淡一笑，重又續上話頭。

　　“說起來，他還不至於那般沒骨頭，我隻是說他害怕習武。他後來倒也沒負了我們的期望。”

　　“他一試而取，以文才而被賞識，後官至知府。但他生性耿直，見不慣官場陋習，倒能為百姓做些實事。再後來，金兵南下，生靈塗炭。我們夫妻投到韓大帥的麾下，抗擊金兵，兩下也就沒了音訊。”

　　說到這裡，玉琳緊問一句:“但不知老人家可還記得那位書生的名姓?”

　　“熊高傑。”

　　玉琳撲通一聲，向師太連連叩頭，口稱:“前輩恩德，永世不忘！”望著淚流滿面的玉琳，金同夫婦及如嬋均大惑不解，他們滿臉狐疑地你望我，我望著你。

　　突見師太大笑起來，她現出少有的高興勁，用手指著金同夫婦:“你們哪，還蒙在鼓裡?人已經給我帶來了，還不知她是誰呢。”

　　金同摸摸頭，嘿嘿笑道:“實難知曉個中原委。還請師母指點，明示一二。”

　　“說實在的，就在你們頭一次來談琳姑娘的身世時，我就已留心了。我多方打聽到，高傑不願混跡汙濁官場，已告退歸鄉;他止有一女，當時沒聽清，隻記得名字當中帶著一個‘玉’字，那是她父親情操高潔，取‘寧為玉碎，勿為瓦全’之語，以‘玉’字為愛女命名，意欲其承繼父志，也要情操高尚的。――及至見了面，我就完全知曉，她太象她父親了！這麽個芙蓉一般的人兒怎會不象從前那個俊書生！”

　　說罷，師太又大笑起來。金同頓時醒悟過來，說:“我明白了，師母是有意拿她父親的往事，激勵她文武兼修，造福於民的！”

　　師太頷首，笑聲不斷。金夫人接著說道:“哎呀，玉琳，我真羨慕你！天下這般延續一代人的巧事，偏生讓你撞著了！師母向來不輕易收徒，這真是百年機遇，怪道前些天我們來提那話頭，師太金口開得如此的爽快，原來先有這樣一段福緣！”她閃動著那雙有神的大眼睛:“老人家還賜欣了你一個好名字呢！”

　　這回輪著師太驚訝了:“我如何這麽快就給琳姑娘取了號了?――哦，你還是那樣機靈，你是說‘芙蓉’吧?我本是讚她的比方，好，我索性再加一個字，就當個江湖雅號吧，‘金芙蓉’！好麽?”

　　玉琳大喜過望，趕緊再次拜謝。正是:

　　世間自歎異人緣，聚散無常片刻間。

　　還道茫茫人海裡，評說眾口不差偏。

　　風雲際會皆逢數，潮去平平澎湃天。

　　應有才人驚世界，上蒼眷顧小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