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駒疾馳如風，青衫隨風而舞。

　　旭日虯枝，無風無雨。

　　周澈騎著小毛驢，跟著鐵心蘭的那匹黑如濃墨的小馬趕向福州古城。

　　數日來，流言四起。

　　江湖中不安分的太多，按耐不住的更是不在少數。隨處打聽，便能聽到各路遊俠快馬加鞭，馬不停蹄地趕往流言之地――福州。

　　隻不過周澈不曉得這些人是為了趙子亟去的還是為了什麽?

　　前些時日，平靜了許久的江湖忽的傳出兩件大事情。

　　一則是衡山派一等一的高手，劉正風要退隱江湖，在衡陽城邀請了武林各派豪傑，他要擺金盆洗手宴。

　　二則便是消失在江湖十余年的江南第一劍客趙子亟重現人間，在福州魚市被人認出。

　　江湖中人，難免有幾個仇家。而一個被迫退隱江湖數年的江南第一劍客，想來仇家不僅多，而且相當之棘手。

　　周澈對這兩件事都不感興趣。但是暮色之村就在福州，周澈隱隱約約覺得會和趙子亟扯上一些麻煩。

　　福州，烈日當空。

　　即便是三月。

　　這天氣也異常煩悶燥熱，是個人都不樂意在太陽下待得太久，哪怕是乘馬趕路。

　　習武之人，功夫練得高，自然能心如秋水，波瀾不驚，不受酷暑嚴寒侵擾。但是周澈和鐵心蘭都很明顯都不是，鐵心蘭的白衣裳被汗水打濕，緊貼著身子，額角滲出的汗水打濕鬢角的黑發，口中喘著重重的粗氣。

　　鐵心蘭擦擦汗水，說道:“澈兒，前面有家小店，我們去休息會兒。喝杯涼茶，歇會也是好的。”

　　“你是師父，你說了算。”周澈真的是無力吐槽，自打那天詢問鐵心蘭的年齡後，這人就擺起譜來了，一口一個澈兒，顯得自己很大一樣。

　　周澈鬼使神差地望了一眼，真的很大。

　　食鹿神君死的那天，鐵心蘭就恢復了女兒家的打扮，不過也和之前沒什麽差別，隻是把裹胸的布匹給撤去了。

　　不遠處，古城官道旁邊有家郊外小店，勒馬停行。

　　周澈跟著鐵心蘭的動作，跟著從毛驢下來。抖弄下緊貼在身上的衣衫，好在汗水味已經不是很重，不會讓人嗅到。

　　行走江湖，免不了餐風露宿。

　　一路上少有店家，兩人都是買上一整天的燒餅、饅頭用牛皮紙包裹著。急著趕路，兩人也不願意多做停留，買了吃的便動身離開。

　　若是在荒野林中，就連饅頭燒餅都沒得吃。

　　他們已經兩天沒有洗澡了，沒睡一次安穩覺了。一點都沒有逍遙江湖的風采。

　　“店家，有客。”鐵心蘭走在前面，牽著小黑馬的韁繩，站在門口，仔細地打量有些陰暗的小店。

　　她對周澈說:“人在江湖，多長點心。說不定這酒家其實就是個黑店。”

　　周澈望了望已經從店裡面走出來的老頭子，他說:“這家店看樣子也不像是黑店。”

　　鐵心蘭搖搖頭，拍著周澈說:“要不然我怎麽能做你師父呢?武林中的事，說不準的。指不定某個其貌不揚的老頭子其實就是武林好手。你年紀還小，有些事還不懂，多跟著為師學學”

　　“客官說笑了。小老頭都快躺進棺材的人了，咳咳，哪來的開黑店的本事。”一位身形佝僂的白發老頭，握著拳頭抵在嘴上，不時傳來一陣咳嗽。

　　鐵心蘭面色有些尷尬，擠出一絲微笑說:“我徒弟年紀小，很多事都不懂，我教教他而已。店家別在意，

還請勞駕幫我和我徒弟照料下這兩匹畜生。”　　“沒事，客官你們走江湖的，多長點心好。”

　　小老頭從手上接過了韁繩，拉著小黑馬與小毛驢，朝著馬棚走去。

　　鐵心蘭見小老頭走去，將頭伏在周澈的耳邊說:“這老頭不僅練過武功，練的還是名門正派的功夫。你聽呼吸就知道了”

　　周澈覺得耳朵有些癢，但感覺很舒服。

　　周澈回想，那老頭聲音雖然有些沙啞，但依然中正平和，不像平常老頭。隻聽氣息，氣息沉穩緩和，吐呐有序，絕對是練過武功的。老頭雖然咳嗽，但是很明顯是裝出來的，周澈可是咳嗽專家。

　　周澈忽然覺得自己這便宜師父好像是有點本事的，他說:“厲害了，我的師父。好眼力呀，但是我們為什麽不轉身就走?還進這家黑店做什麽?”

　　鐵心蘭得意的點點頭，摸著她自己的長發說道:“那小老頭指節有繭，肘部卻無力低垂，說明武藝稀松的很，不足為患。口音像北方人，說明來南方不久。牽馬，招待人的動作卻很熟練，很明顯是潛伏在這裡的，而且有些日子了。他不是衝我們來的。”

　　周澈一臉震驚的看著鐵心蘭漂亮的臉蛋，真的厲害了，果然人不可貌相。長得漂亮，也不一定是花瓶。

　　鐵心蘭說:“雖然不是衝我們來的，但是你學著點，怎麽提防黑店。”

　　她虛踏輕點，步伐交替，腳步之間，不超過三寸。

　　走的每一步都很小心，大約走了十來步確定無礙後才大步流星的走到離門口最近的桌子前方。

　　不著急坐下，取下靴子裡面取出一柄短短的匕首。用匕首鞘輕輕磕碰了下桌凳，瞧不見有粉塵揚起，也瞧不見短針木刺，這才安心地坐下。

　　“澈兒，進來吧。”

　　周澈目瞪口呆，喃喃自語:“這江湖，好可怕啊。落腳吃個飯，都得這麽講究。”

　　周澈走了過去，坐在了鐵心蘭的對面。

　　鐵心蘭拿著匕首柄磕磕桌子，很嚴肅地說:“坐那麽遠幹嘛?坐為師的旁邊，出了事，為師也好護著你。”

　　說完，朝旁邊坐了過去，讓出了大半張凳子。

　　周澈起身坐了過去，與鐵心蘭之間隔了一尺左右的距離。

　　鐵心蘭很小心，小心到引起了角落在酒爐附近溫酒的青衣少女不滿。

　　少女急匆匆地走了過來，伸出玉指指著他們道:“你這人怎麽這樣子?你要是信不過我們這家店，作甚要進來?還怎得做出那番姿態?我們即便開黑店，也是做直來直去的殺人放火的勾當。那下毒落陷阱的卑鄙手段，我們是萬萬做不出來的。”

　　周澈抬頭很驚奇的瞧著眼前的少女。聲音乾脆清靈，身形婀娜妙曼，可惜面上黝黑，生了不少的痘癍，說不上多難看，但總歸是讓人不想多瞧幾眼。但脖頸之下、衣裳紙上透露點點雪白。指著自己的玉手也是修長白皙。

　　“易容、富家女、武藝稀松。”短短幾眼，周澈結合鐵心蘭的教學以及自己看女人的眼光，在心中做出了判定。不過鐵心蘭都覺得小老頭武藝稀松，這易容少女加上先前的老頭兒，這兩個人恐怕聯手都打不過自己。

　　為了能喝碗水，吃點填充果腹的東西，鐵心蘭朝少女陪了個不是。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江湖人少不了幾個仇家，小心些總歸是不會錯的。你別見怪。”

　　說話的是鐵心蘭，周澈不得不承認自己師父說瞎話的能力不比自己差。

　　“哼，那你們要些什麽?飲些酒還是要喝些茶?”即便是道歉了，少女仍是有些生氣，語氣不爽，目光惱怒的盯著鐵心蘭。

　　“不飲酒，也不喝茶。就要壺白開水，在隨意來些涼菜就好。”鐵心蘭也不在意，平靜的回應著。

　　“恩。”

　　語氣依然能聽出不爽，少女應了一聲，微微點了點頭表示明白。轉身便要走，去準備下。周澈幽怨的看神看著鐵心蘭，好不容易快到了福州城，扯了扯鐵心蘭的袖子，皺著眉頭說:“師父，能不能來點熟牛肉。我這逍遙弟子已經很久沒碰過肉食了，一點都不逍遙。”

　　鐵心蘭愣了下，想著自己這些日子餐風露宿，喝的是溪邊清水，吃的是林中雜果。若是尋常武林人士到也無所謂，畢竟出門在外哪能期盼衣食無憂?但是自己現在是什麽身份?堂堂逍遙掌門，怎麽能吃的那麽寒酸?

　　鐵心蘭叫住了少女，說:“麻煩姑娘再幫忙準備些熟牛肉吧。吃一些，帶走一些。”

　　“你稍等會兒。”

　　不一會兒，那白發老朽佝僂著身子走了進來，走到少女面前。兩人交代一番，老頭兒轉身走入內堂，像是去準備小菜，少女則端著一木盤，乘著一壺開水與幾個白瓷碗走了過來。

　　看著眼前的少女將壺中熱氣騰騰的白開水倒入瓷碗中，空中升起的白茫茫的水霧。周澈抬頭看著一臉認真的少女，倒是忍不住笑了聲，這偽裝隻做表面功夫能騙得了誰?這大熱天誰要喝這熱水，很明顯鐵心蘭說的是涼白開。這姑娘應該好好的看看《演員的自我修養》，那老頭就演的比她像多了。

　　鐵心蘭指著周澈說:“小姑娘，我指的是涼白開。你這滾燙的白開水，這怎麽喝啊?我這徒弟都快渴死了，你趕緊去換壺涼白開。”

　　周澈一懵，我什麽時候渴死了?

　　周澈黑著臉說道:“沒事的，反正渴了這麽久，也不在乎多渴一會兒了。就放著吧，不用換了。”

　　少女睜著大眼睛看著周澈，這時候才注意到他的相貌，之前她一直都在關注漂亮的有些過份的鐵心蘭。

　　少女瞧著他年約莫十四五歲，穿著有些髒兮兮的青衫。那頭髮雜亂，面色慘白，一看就知道身子骨太弱了。那模樣看起來就像是一個病秧子。

　　他左邊臉上還有一道長長細細的傷疤，但是並不影響這病秧子臉長得好看，五官長得秀氣。少女再細細瞧瞧，就覺得這人就像春日迎風而動的楊柳垂枝，就像是夏日波光粼粼的潺潺溪流，讓人感到舒適，恰到好處的舒服。

　　少女面色羞紅，低著頭，也不知道朝誰說:“謝謝。”

　　然後扭著杏黃色的繡花鞋，忍著回頭的欲望，緩緩的離開了。

　　鐵心蘭覺得覺得好奇，她說:“這姑娘是不是看上你了?怎麽小女孩的眼光都這麽差?”

　　周澈冷著臉:“你才多大?還有憑什麽看上我就是眼光差了?”

　　鐵心蘭說:“澈兒覺得為師說的有問題?你這病秧子模樣， 臉上還有傷疤，怎麽都不討人喜歡。女兒家，都應該喜歡那種高大豪邁的大英雄才對。”

　　“呵呵，你是師父，你說了算。”

　　那少女拎著壺涼白開回來了，她先給周澈眼前的瓷碗添上，轉而面色不爽地將茶壺放在了鐵心蘭的面前。

　　“其實你不用這樣，我不是很渴的。”

　　“我是這裡的店家，我應該這樣做的。”

　　周澈望著少女，笑著說道:“那店家，你要喝兩口麽?我看你口唇泛白，你也渴了吧。”

　　少女搖搖頭說:“不用，你自己喝著就行了。”

　　說完，她拎著熱騰騰的開水走了。

　　小店裡的小菜是常備的涼菜，熟牛肉也是備好的，一番拾到拾到，倒也是很快。小老頭將他要的一一端上桌子，隨口問了些事情。“小老兒看客官們的打扮像是個習武之人，又騎著快馬趕來福州。可是，也要去那暮色之村麽尋仇的麽?”

　　周澈道:“店家知道暮色之村的事情?”

　　他要去的地方就是暮色之村，他要去暮色之村找馬查蘭，那個據說可以解開他體內毒蠱的人。可是聽老頭的語氣，好像有很多人去暮色尋仇，好像很麻煩的樣子?

　　“倒是聽來往的客官們說過一些。前些日子這小道上的行人可是熙熙攘攘、絡繹不絕。來小店歇息飲茶的也都是些攜帶刀劍兵刃的武林人士，人多口雜，小老兒便聽到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