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數的幻象在我眼前肆意交織。
如刀絞,如針扎,如芒刺在背。
我這才慢慢發現,先前出現的那些幻象中的那個女子,不是羽歌,而是我眼前的琴瑟。那些幻想並不是在預言未來,而是在講述曾經。我相信真的是因為我曾經來過這裡,才會
我開始深信有來生,因為琴瑟的故事讓我身臨其境,連那份離別時的痛苦都慢慢在心間浮現,那感覺是那麽的真實,恍惚間,這故事似乎就發生在昨天,一情一景,歷歷在目。
“琴瑟……”我想去抱住她,可她卻掙脫了我。
“你記起來了。”琴瑟緩緩說。
“對不起,我……”我心中在隱隱作痛,又仿佛置身迷霧中。
琴瑟輕輕捂住了我的嘴巴,她不想讓我再說下去。“你已經不是他了。我很想騙自己,可你真的不是。即使你都回憶起來,你也不是。”
她一身脫俗的白衣是那麽素雅,這麽多年過去世界的風雨仿佛從未在她身上留下一絲灰塵。
“我從未在你的眼睛中看到過那樣的熱切,當你盯著她的時候。”琴瑟與我四目相對。
“你是說……羽歌?”
“羽歌,好美的名字。”琴瑟微微笑了笑“這麽多年我都沒想過給她起個名字。”
“公子可否允我唯一彈奏曲。”說話間,琴瑟就從湖畔的雜草間取出一把破舊的古箏。“我已經三百年沒有彈奏過了。”
那古箏上升騰起濃濃的塵土,在月光下仿佛一團繚繞的迷霧,琴瑟就隱於其中。
琴聲驟然而起。
我感覺風突然消停了,葉子突然停止了凋落,湖水也突然結成了冰。就連那皎潔的月光也被抹去了光輝,天地間仿佛只剩一把發出陣陣低鳴的古琴。
我不懂音樂,但我卻能感受到這琴聲中滲透出無盡的淒涼,準確說,這曲子本應是歡快的,可在琴瑟的撩撥下,它卻聲聲催人淚下。有些曲子隻要稍稍改變,就會頃刻間歡喜轉悲愁。
“公子,可還記得這首曲子。”琴瑟突然停下來問我,琴聲忽停,我還沒有從那幻境中醒來。
我無奈地搖搖頭。
琴瑟眉頭緊鎖,不禁發出一聲哀歎。
“這是鳳求凰。”琴瑟的聲音已經略帶沙啞,“不過這應該是最後一次了。”
我總有不詳預感,眼前的景象仿佛隨時會消逝,琴瑟話中總在不經意間透露著一種永別的味道。
“你現在能告訴我,你當初離開說要為我破解古文,是因為你愛我,還是因為你看不慣那個毒咒。”琴瑟收起那份哀怨,轉而眼神中流露出一股委屈,仿佛是說出埋藏在心底很多年的話。
“我記不得了。”
我回憶起當時的情景,可我卻無法回憶起前世那個人的心情。我並不知道他的離開到底是因為什麽?所以琴瑟的問題我無法作答。隻是那個法術的場景就仿佛是一個無底深淵,它隻要在我腦海中回放,我便感覺一陣惡心,一陣止不住的因恐懼而帶來的顫抖。
那真的太恐怖了,我無法用筆寫下那畫面的慘烈。那些鳥人就像被掏空了靈魂一般,他們不住的哀嚎,那個法術給他們帶來無盡的痛苦。
我現在終於可以理解,為何這些鳥人會在大敵來臨之際表現得那麽懦弱,只在乎個人的生死。因為這個島於他們早就化為一個囚籠,活下去隻是他們唯一的奢求。
“琴瑟,這個法術到底是為了什麽?難道隻是為了這他們服從於你的統治嗎?”
琴瑟隻是苦笑了幾聲,
並沒有說什麽。 我也不再去問,任憑一切就這樣陷入無聲中。
“那個法術不會再有了。”琴瑟的聲音突然再次回到這片月夜中。“我們以前有過約定,你若把古文的答案帶回來,我便會解開這個法術。”
“琴瑟,你真的……”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個法術我沒有教過任何人,自我之後,它將在這個世界上永遠消失。”
“琴瑟,謝謝你。”我心想她是這樣通情達理,看來這一切遠沒有羽歌說的那麽複雜。
“你不必謝我,這法術因愛而生,也應該因愛而亡。”琴瑟說話間,從身上取出那個紅色的香囊。“拿上它,它本就應該屬於你。”
“琴瑟,我不明白,什麽叫因愛而生?”琴瑟的話讓我很是迷惑。
“請你告訴她們,就說我厭倦了這個海島,獨自一人飛走了。”琴瑟眼中泛起了淚花。“也告訴她們,以後島上每個人都自由了,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琴瑟的話這我心底生起一陣恐慌,她要飛走嗎?這是解開法術的代價嗎?這未免有些過分了。
“琴瑟,若是解開這個法術會給你帶來痛苦,那就算了。”我試探性地說道。“羽歌知道你會離開也會難過的,或許我應該獨身一人離開這裡。”
琴瑟又一次輕輕有她那纖細的手指捂住了我的嘴。“不要再說這種話了,不要再像你的前世一樣。前世已經錯了,今生不要再錯了。”
她輕輕給了我一個吻,是一個薄如蟬翼的吻,轉瞬就消失了。
“公子,永別了。”
琴瑟突然間飛上了天空,張開了翅膀,她伸出雙手再一次像撫琴一般在空中揮舞著,翅膀上的羽毛不斷從上面被抖落下來。她眉頭緊皺,額頭上布滿汗滴,嘴唇輕微抽搐著。
不應該是這樣。
我分明看到那些白色的羽毛在月光下透射著點點血斑。
我這才意識到,這個法術沒有那麽簡單,這看起來很像一個會讓施法者永遠消失的儀式。
“不要,琴瑟。”
琴瑟根本沒打算停手,她手揮舞的速度更快了,她緊閉雙眼根本沒有再看我。越來越多的羽毛開始在空中飛舞,零碎的白色,像極了一場淒寒的大雪。
“悲莫悲兮聲別離,樂莫樂兮新相知。”琴瑟哀婉地誦道。
霎時間,本來柔和的月光仿佛是一根根穿心的箭,琴瑟在月光下仿佛已被洞穿,月光灑下來,她不再有影子殘留。她是空氣,她是濃霧,她是一個沒有身影的存在。
“不要,琴瑟,快停下來。”
可她根本聽不到。
一道紅光塗染了整片天空,星與月都黯然失色了。
我本能地捂住了眼睛,刺目的炫光根本無法注視。
琴瑟就這麽消失了!月光下再無她白衣飄飄的身影。
只剩被染紅的漫天羽毛,在風中孤零零地飄搖,飄向聚落的方向。
我這才明白為什麽那一曲鳳求凰是她最後一次彈奏,我才明白為什麽這個法術從此之後再也不會存在。看著那紛飛的漫天羽毛,我渾身都失去了力氣。是我太自私了,我總是想要解開的法術竟然需要犧牲這無暇的紅顏。
羽織和羽歌從天空飛了下來,扶起了癱倒的我。
“公子,這是怎麽了?剛剛我們看到了一片紅光。”羽織焦急地問我。
“琴瑟……她解開了那個法術。”我連說話都沒有了力氣。
“那媽媽呢?她怎麽不見了。”羽歌搖晃著我,似乎覺察到了什麽。
“琴瑟她飛走了。”我按著琴瑟說的話複述了一遍。
“飛走了?怎麽可能。”冰雪聰明的羽歌顯然不會相信我這樣的輕描淡寫。
“她很傷心,她說我根本不是那個人,於是就飛走了。”我隻能這樣說,我狠不下心告訴她們真相。
羽織面露苦色。“公子,若真是這樣,我現在要趕快回聚落了,我的那些同族被解開了困擾他們三百多年的法術,現在一定大亂。”
“羽織姑娘,琴瑟臨走前囑托我告訴你,以後要給你的族人自由。”這是琴瑟最後對我的囑托,我自然不會忘記。
“我懂了。”羽織轉過身準備離開了。“公子,你和妹妹快走吧。”
“姑娘等一下。”我叫住了她,並取出了那個香囊。“這是琴瑟交給我的,但我覺得還是要留給你。這本來就是你們族的東西。”
羽織接過香囊取出了那根羽毛,然後又將香囊還給了我。“羽毛我拿去了,但這香囊是媽媽對那個書生的心意,你還是把它拿走吧。”
這個不起眼的香囊此刻在我手中,我竟不能承其重。
“公子。”羽織的話有些猶豫。“你可知當初母親為何要施展這個我們族被禁用多年的法術?”
羽織深吸了一口氣。
“我那時還小,但那天的場景我卻歷歷在目。當時母親第一天做首領,就給下面那些族人提出要與書生成親的想法,她希望得到同族的讚許與祝福。可是她得到的卻是無盡的指責與詆毀,那些人都嘶吼著要吃掉書生,母親無奈之舉,隻好用那惡毒的法術作為對書生的保護。”羽織停頓了片刻。“書生那時聽不懂鳥人語,隻以為母親是為了權力才這樣做。”
因愛而生,因愛而亡,我此刻方悟。
羽織說完,又給了羽歌一個擁抱。“妹妹,希望你做了對的選擇。”
“姐姐……”羽歌忍不住嚎啕大哭,她一下就鑽進羽織的懷裡。
“公子,你可要照顧好我妹妹,不然我會找你算帳的。”羽織衝我眨了下眼睛,微微笑了笑。
便起身飛走了,再也沒有回頭。
“我們走吧。”羽歌晃了晃楞在原地的我。“我已經把禦雷術告訴了姐姐,加上那根羽毛,我相信姐姐肯定有辦法讓我那些同族信服的。”
羽歌帶我飛向了河岸,樹林,湖水,此刻這些景象我再也不想看到,害怕觸景生傷。
我們來到海岸,經過了戰爭的洗禮,這裡已經是遍地鱗傷,魚妖大軍戰船的殘骸孤零零地漂浮在平靜的海面上,見證著昨日的硝煙滾滾。我仔細看,才發現有一個身影正在對著一艘戰船敲敲打打。這艘戰船就拴在當時我們汽艇拴過的那根木樁上。
這個身影我再熟悉不過了,是我的朋友龍少,原來他今天將海上的殘骸收集起來,竟然拚湊成一艘完整的船,這都船看起來威風凜凜,比當時我們的汽艇要大氣的多,龍少真是總能給我驚喜啊,沒想到竟然他還有這樣的手藝。
“泉哥,你們終於來了,我給你們把戰船都修好了,哈哈,羽織說你們如果直接飛回去,難免會引起驚動,還是坐船回去比較穩妥。”龍少抿了抿滿臉的汗水,看來他今天一直在做修補這件事情。
“龍少,謝謝你。”我緊緊地抱住了龍少,我很想把這些不敢對羽歌說的故事告訴龍少,多麽希望他也能跟我回去。“兄弟,你真的決定要留在這裡嗎?這裡並沒有自由。”
“泉哥,什麽叫自由?其實我在北京做群演的日子就像噩夢一般,每天沒日沒夜的疲於奔命,卻依舊活在別人的嘲笑與譏諷裡,那樣的生活仿佛一個無底洞,不斷吸食著我的生命力,你知道就因為我是一個胖子,每天擠在地鐵裡別人看我的那種異樣眼光嗎?這就是自由嗎?”龍少語氣十分深沉,眼神中溢滿了哀傷,那是我從未見過的表情,“可是自從來到這裡,我變成了夢寐以求的樣子,這裡的人雖然很怪異但卻對我有最起碼的尊重,如果真是個夢,我也希望可以終老在這個夢裡。”
龍少的話讓我沒法反駁什麽,我知道他的每一句話都是真心的,生活改變了每一人,他現在作出了屬於自己的選擇,或許也是最正確的選擇。自由不只是卸去身上的枷鎖,隻有在喜歡的地方跟對的人在一起,才稱得上自由。
“那好吧,你保重。”我拍拍他的肩膀,希望他能開心一些。
“恩,泉哥,一定要回來看我。”龍少緊緊地抱住了我,然後悄悄對我說,“主要是還有美人相伴,誰舍得走啊。 ”
龍少,真有你的,看來我真的沒看錯你。我們兩個都不禁笑了出來。
“龍少,你要趕快回聚落那邊了,我姐現在可能有麻煩,我那些族人可能要和她開戰了。”羽歌說。
“真的嗎?把你們送走我要趕快過去。”龍少焦躁地說,“一個女孩子怎麽可以承受這一切。”
我把羽歌拉上船,龍少將船用力一推,船就慢慢浮動起來,我輕輕撥動兩邊的船槳,一點點往我們來時的方向行駛。
船下的水波一圈圈的擴散,月光靜靜的灑下來,將這幅離別的畫卷勾勒得筆精墨妙,有時候命運就是如此,你並不知道何處落筆,卻總能生出一片意想不到的花。這短短幾天仿佛經歷了無盡地漫長,淒美的故事的就這樣有了結尾。
我看著羽歌的臉,月光下她的淚痕歷歷在目,仿佛倒映著冰霜,她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河岸,有不舍,又有向往。
放心好了,羽歌,因為未來的世界還有更多的故事等著我們去書寫。我不會像前世一樣,讓本來美好的故事變得只剩生死離別。
我抬頭看了一眼星空,月亮徘徊到了翼宿星的位置,璀璨的星光仿佛在為我們點綴歸途的燈火。
我又望了一眼龍少,他的身影已經在一片霧氣中氤氳消散。
是否在遙遠的前世,也有一個白衣女子在河岸處目送著我離開?
“媽媽真的飛走了嗎?”
“是的,她飛走了,飛去一個她和書生前世約定好的地方。”我輕輕地說。
羽歌永遠也不會看到,我落入海中的淚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