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的意志(之三)男人輕輕側過頭部,避開了對方揮來的拳頭。 從凌厲的拳風來看,對方必是身體久經鍛煉,對於打架這種事情也饒有心得之輩。
然而男人的年齡和經驗都是對方的兩倍以上,他可不會把這種路線過於直接的青澀拳頭放在眼裡。
避開拳頭的同時,手肘架起,並向前踏出半步。
無論架肘還是踏步,男人都未特別用力,但肘擊仍然精準命中朝他揮拳的士兵鼻梁。簡直就像是士兵自己將鼻子送到他堅硬的肘尖上一樣。
“!”
士兵發出的聲音既非慘叫、亦非悶哼,只是單純的將肺裡的空氣擠出來而已。臉上傳來的劇烈疼痛讓他滾倒在地。前一刻還高挺的鼻梁,現在已經淒慘的凹陷了下去。
他不理會捂著臉、倒地昏死的士兵,轉向下一個對手。
“你這家夥!”
下一個士兵一邊大喊一邊將手伸向腰部。
雖說休假上街的時候不佩帶武器是規定,但能在前線的戰壕裡呼呼大睡的士兵,在後方有熱水澡和床墊的旅館裡卻非得在枕頭下墊一把手槍才能睡著的,大有人在。
然而,那支就像他手臂一部分的M1911A1,居然拔不出來。那種感覺,並不像手槍卡在了槍套的某個部分,而是一只看不見的手按在手腕上一樣。
下一瞬間,男人趁士兵愕然停頓的瞬間揮出正拳,又命中對方的臉。
腦髓受到震動的士兵,這次甚至沒能發出慘叫,就直接倒向地面。
“……”
目光正想轉向下一個對手,男人才發現周圍早已沒有任何人站著。
四名士兵倒在周圍地板上,雖然沒有特別去計算對方人數,不過這應該就是全部了。
“……該死。”
沒有勝利的興奮,他只是輕輕歎了一口氣。就連他自己都覺得那口氣聽來非常無精打采。
“我……到底在做什麽?”
雖然是對方先找他麻煩,可除了直接打斷對方鼻梁之外,要解決事情的途徑要多少有多少。用遠高於對方的軍銜威壓也好,威脅呼叫憲兵也好——雖然對方喝醉了酒,卻還是經過嚴格訓練的士兵,恐怕在看到他少校身份的一刹那,醉意就會化作冷汗了吧?
退一萬步說,就算要用武力解決,弄成這幅樣子也太難看了,簡直就像是……
“簡直就像是,因為氣惱而胡鬧的青春期小鬼呐。”
悠然的話語從旁邊傳來。
聽到了那個聲音,男人——澤塔-克勞斯,投去了惡狠狠的目光。
不過對於那個即便是克勞斯和醉鬼們大打出手時,也穩坐不動,隻管享受美食的男人來說,這種程度的目光根本就是既不痛也不癢。
更有甚者……
“呼呼呼,這種憤怒而又無可奈何的扭曲感情……拿來佐餐真是再合適不過了呢。”
他眯起了眼睛,仿佛把克勞斯的心情當作這間首都聞名的“安薩爾”餐廳也緊缺的胡椒粉,與色澤和香味均無可挑剔的紅酒燉牛肉一起送進嘴裡。
一瞬間,克勞斯握緊了拳頭。不過馬上,他又頹然放開了。
他打不過這個男人——名為阿斯拜恩-維塔嫩的家夥,西斯勳爵,前加達裡海軍陸戰隊軍士長。
話說回來,就算能把他像眼前倒成一片的士兵們一樣揍趴下,又有什麽意義?
所以,他只能用充滿血絲的眼睛盯著阿斯拜恩,呼哧呼哧的直喘氣。
“老師!”
這個時候,援手從意想不到的方向伸過來。
少女用責怪的目光看著阿斯拜恩。
她有著垂到腰部的黑亮長發,五官和面部線條相對於赫爾維西亞人來說顯得柔和許多,皮膚像是上好的瓷器一樣白淨。
和衝突雙方一樣,都穿著赫爾維西亞陸軍軍服的佐天淚子,現在正跪坐在灑滿了餐具碎片和食物的地上,身邊放著一個印著軍徽的急救箱,給一個看上去和她年齡差不多的少女青紫色的臉頰塗藥。
穿著“安薩爾”餐廳製服的少女,仿佛嚇呆了一樣,緊緊抓著佐天的手臂。即便塗藥已畢也不放開。
這位女侍應生就是衝突的根源。醉鬼士兵調戲她,結果被賞了一耳光。惱羞成怒的士兵報以老拳。還不等簡直能稱為正義化身的西斯學徒開口怒斥,克勞斯看似龐大沉重的身體就已經卷起了破壞的暴風。
在只有十四歲,人生的世界還只有單純的黑與白的少女看來,克勞斯無非是做了她想要做,卻還沒來得及出手的事情罷了。
老師不僅不加幫忙,還出言諷刺,實在是……
面對徒弟的斥責,一縷苦笑爬上阿斯拜恩的嘴角。
無論再怎麽露出衰竭的樣子,赫爾維西亞陸軍仍然是名為軍隊,紀律嚴明的暴力機器。醉鬼士兵調戲和毆打平民,自然由憲兵去處置,相信軍隊為了自己的面子,也不會太過虧待“安薩爾”的女侍應生。
然而,克勞斯的插手把一切複雜化了。憲兵的調查大概會因此而大大拖長。想必沒人願意進一家整天有憲兵進出的店吧?“安薩爾”卻不會得到更多的賠償。
不過,他並不打算出言糾正佐天的認識。
自己的真實,要由自己去看,去聽,去想。
——哦,來了嗎?
他的目光轉向餐廳深處。
一位穿著廚師服的女性踏著餐具的碎片和翻倒的椅子,猛衝了過來,一把將佐天負責塗藥的少女拉了過去。
雖然年齡上有差別,但她的五官輪廓與被醉鬼士兵打傷的少女非常相像。大概不是姐妹,就是母女吧。
猶如護著幼子的猛獸,後來的女性惡狠狠的輪番打量著佐天和克勞斯。仿佛他們並不是從醉鬼手裡救下親人的恩人,而只是互相撕咬搶奪的野獸一般。
“……”
西斯學徒本能的張口欲辯,但搶先發言的卻是克勞斯。
“給您添麻煩了。”
克勞斯翻出皮夾,抽出了一疊紙幣放在桌子上。
穿著廚師服的女性並不答話,穿著侍應生製服的少女此時卻如大夢初醒一樣,“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
如同被那哭聲追擊一樣,塔什蒙貢人轉身快步逃出了店裡。不知什麽時候站起來的西斯武士,拉著黑發的少女緊隨其後。
…………………………
“該死的……”
克勞斯邊走邊詛咒。
內心的煩躁讓他的步伐顯示出一種氣勢洶洶的氛圍,周圍的行人在看到這樣一個軍官時,一個個都面帶驚惶的避開去。
“我究竟在幹什麽……”
他用帶著一點茫然的目光,掃視著周圍。
現在已經不是優哉遊哉的扮演正義使者的時候了。
由軍方激進派主導的叛亂,轉瞬間就由叛軍勢力取得勝利。
這場叛亂堪稱經典中的經典。平時負責鎮壓首都的禁衛旅不在的情況下,基於總指揮官,軍方諜報和秘密行動部隊的埃德蒙-提亞科姆將軍所策劃和一手指揮的閃電式攻擊奏效,僅僅運用了數支北方軍的連隊就鎮壓了整座首都。
整個叛亂行動持續不到三十六小時。雙方的死者加起來不超過一百名。在絕大多數平民百姓,大多數中下層官吏,乃至於多數叛軍士兵都不知情的情況下,赫爾維西亞的執政者已經換成了由軍方激進派支持的拜倫特-道爾一黨。
姑且不論是非對錯,在這場無聲的暴風雨之中,死傷者不多仍是值得高興之事,至少克勞斯和阿斯拜恩都如此認為。
這個星球上的人類,已經無力承擔大規模自相殘殺所帶來的死傷,以及接踵而至的文明後退了。
但,這場叛亂勝的如此漂亮,也讓克勞斯感到深深的畏懼——梨旺竟然是落進了這樣強勁的敵人手裡嗎?
——難道,只能動用“紐倫堡”的主炮……
克勞斯咬緊了牙齒。
——不,不行。至少在此之前……
他的目光望向用悠閑的步伐跟在自己身後,大概三米距離的西斯師徒身上。
然後,他停下了腳步。
猶如商量好了一樣,阿斯拜恩也停下腳步,抱著雙手,臉上帶著一絲職業性的笑容看著他。
“終於,肯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說出來了?”
“是。”
塔什蒙貢人吐出的氣息,沉重的仿佛是石塊一樣。
…………………………
這個世界,原本有著非常先進的文明。那個已經在火焰與灰燼中遠去的時代,被現在的人類稱為“舊文明”。
當然比起新伊甸的人類來說,這個世界的舊文明,還處於還沒脫離繈褓的階段。不過,人類的足跡,已經踏上了相鄰的行星。他們躊躇滿志的,像新伊甸人類的始祖一樣,向著太空深處進發。
若是假以時日,這個位面的人類未必創造不出新伊甸那樣水準的技術。
然而,太空並不像某些科幻作家和導演想象的那樣,對人類那麽友善。
某天,伴隨著漣漪一樣的空間震動,無數聞所未聞的生物跳躍出來。
然後,就是殺戮與毀滅。
九成以上的人類都化為屍骸和塵土,剩下的一成,則在已經遭到嚴重破壞的星球上,如同濾紙上的浮沫一樣,苟延殘喘。
就像來的時候一樣,那些毀了人類與文明的生物,無聲無息的消失在宇宙的深處。只在戰栗的人類中間留下了傳說。
這些傳說,就是赫爾維西亞人所畏懼的“惡魔”,與羅馬人所憧憬的“天使”的原形。
人類撿起舊文明的碎片,掙扎求生。這些碎片裡,若是夾雜著一兩塊來自那些毀了舊文明的生物的碎片的話,也沒什麽好奇怪的。
…………………………
如同變魔術一樣,克勞斯伸出的手掌裡,出現了一塊小小的物體。
它大概有手指的長短和粗細。外表呈現出如黯淡的橙紅色。它由數條細一些的長條卷纏而成,而那些細一些的長條,則有更細的纖維卷纏而成……充滿了簡單而妖異的美感。
“動力護甲的電磁肌肉?”
佐天歪了歪頭,不明白為什麽克勞斯會拿出這種東西。
嘎吱……
西斯學徒揚起頭,正好看到了她稱為老師的那個男人臉色慘白,牙關緊咬的樣子。一陣陣畏懼,憤怒,哀傷……種種負面情緒充斥的波動,順著精神深處的羈絆而來。
“纖維複合體……”
西斯武士從牙縫裡擠出的加達裡語,只有克勞斯能聽得懂。
他點了點頭。
纖維複合體,硬要說的話,它的確也是電磁肌肉的一種。只是,在所有新伊甸的人造物體上,你是找不到這種物質的痕跡的。它只出現於自由無人機(Wasp)體內,形成方法至今仍是一個迷。
而自由無人機……
西斯武士仿佛聽到了自己理智的堤壩崩毀的聲音。某種黑暗而熾熱的東西,正要從那裡破繭而出,瘋狂的想要破壞一切東西。
【老師……老師你怎麽了……老師……】
帶著惶恐的情感,來自精神深處那條細細羈絆。如同掠能探針一樣,將那熾熱的情感壓了回去。
“我沒事。”
他輕輕摸了摸靠過來的徒弟的腦袋。如絲綢般的觸感從手指縫間掠過,平息了他心中最後一絲戾氣。
“所以?”
西斯武士淡淡的問。
“毀了舊文明的東西,來自我們的世界。所以同樣來自新伊甸的你,要把拯救人類的責任扛起來嗎?”
“不可能。”
克勞斯歎息著,臉上盡是苦笑。
如果面對的是戰鬥,那麽這位艾瑪艦長無所畏懼。然而,將一片混沌,正在倒退中的文明從泥潭裡扯出來?
而且還是一個人。
要有人能做到的話,那只能是那位艾瑪人所信仰的,全知全能的神。
“我只是……嗯?!”
他愕然的發現,阿斯拜恩做出了戒備的動作。
向著周圍一掃——
“被包圍了啊。”
克勞斯如此低語。
大街的情景毫無變化。政變就算再怎麽隱秘,終究不可能瞞過所有人。嗅覺靈敏的首都居民就像將要沉沒的船上的老鼠一樣惶恐不安,大街上行人稀少,但政變後的議會並沒有發出戒嚴令,所以還不到杳無人煙的程度。
步履匆匆路過的人,無所事事駐足的人,露天咖啡座的客人和侍者,席地而坐抱著狗取暖的流浪漢……
乍看之下,沒有人主動接近克勞斯他們,路人之間也看不見任何類似打暗號的舉動,在普通人眼裡,這和平凡的黃昏景色並無二致。
然而,想要在毫無察覺的情況下盯住一個西斯勳爵,實在是件不可能的任務。本能的敵意會徹底的出賣他們。
“一共九人——為什麽?”
阿斯拜恩皺起了眉頭。
在梨旺已經落到手裡的如今,叛亂軍大可穩坐高台以逸待勞,等待克勞斯等人不自量力的一頭撞上來。主動出擊的話要冒太多的風險。
而且這個人數,實在太過微妙。
從對方不動聲色的老練包圍手法來看,應該不是那些渾身散發著鐵血味道的北方軍士兵,而是負責情報和街巷戰的專業人員。每個人的技巧都不容小覷,裡面混著改造人的可能性也極高。
不過,就算個個都有魯納斯-巴菲特洛爾的水準,要拿下三人也未免太過勉強。經由那個西維德-拉斯托爾斯回報的叛亂軍高層,應該明知這一點才對。
“等等。”
阿斯拜恩輕輕用手壓住想要拔出磁軌手槍的佐天淚子。
九人都沒有殺氣,好像不是打算進行偷襲,而只是盯住三人而已。
“我就開門見山說明來意吧。”
阿斯拜恩聞言,愕然回頭。
這是第十人。他的身上並沒有氣息。
這個男子比阿斯拜恩和克勞斯都要高,但很瘦。高級將校的華麗軍服穿在他的身上,宛如掛在大衣架上一樣,飄來蕩去。
他有著棱角分明的臉,臉頰和額頭上,到處都是刀削般深刻的皺紋。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還是他那雙眼睛。一隻如同貓頭鷹一樣銳利,另一隻則放射著無機質的冰冷光芒。
他明明是看著阿斯拜恩,西斯武士卻沒有察覺到他的視線。
是……義眼嗎?
如果是功率微弱的電子設備的話,那麽在這個原力稀薄的世界,的確有可能避過西斯武士的探查。
“……埃德蒙-提亞科姆。”
克勞斯發出了低低的歎息聲。
提亞科姆將目光轉向克勞斯,嘴角像是抽搐一樣往上提了一下。
如果不是克勞斯這樣與之相識了十幾年的人,恐怕絕對無法想象到,那個嚇人的表情是“笑容”吧。
“呦,克勞斯。你還沒死呢?”
提亞科姆舉起手,打了招呼。不過,比起之前的霍普金斯上校,他的招呼就像是寒冰一樣,又冷又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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