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羽翼(之四)當在兩個艾瑪陸戰隊員的幫助下來到地表時,看著眼前的情形,曾親身經歷過地震的佐天淚子還好,和宮梨旺卻不由的吃了一驚。 古樸厚重,充滿歷史感,如同蹲踞在大地上的一頭猛獸的古堡,此時已經坍塌了一大半。用作監獄的主堡完全化為廢墟不說,圍繞著主堡的塔樓和圍牆,也大半變成了瓦礫。至於剩下仍然矗立的部分,也爬滿了寬的足以伸進一隻手的裂紋,外側的灰漿脫落大半,露出了裡面的石材。
那慘狀,就像被一個看不見的巨人從底下狠狠踢了一腳似的。
他們來的時候還是接近黃昏時分,現在天色已經黑的差不多了。不知從哪鑽出來的士兵們架起探照燈,光柱將坍塌的奇形怪狀的監獄廢墟照的雪亮,身穿藍色軍大衣的士兵們,則像是忙碌的螞蟻和蜜蜂一樣,在廢墟上進進出出,清理瓦礫,尋找屍體和幸存者。
“啊,你們都還活著嗎?”
旁邊傳來說話聲。
這聲音聽起來有些熟悉。
一個人影一瘸一拐的走了過來。梨旺用手背遮住刺眼的探照燈光柱,並眯起眼睛,這才認出了這個人。
魯納斯-巴菲特洛爾。
這個比1121小隊年紀最小的暮羽還要年少的特務兵,說起來也是梨旺的“熟人”了。還在勒芒的時候,他就受提亞科姆的指派企圖暗殺梨旺。軍方和議會的主戰派打算以此破壞赫爾維西亞大公家與羅馬皇室的聯姻,從而瓦解雙方反戰派對和平的一切努力。
從那時候到現在,只不過幾天的功夫,但這各種事件疾風怒濤般湧來的一周,卻讓梨旺恍然覺得比在賽茲的兩年還要漫長。
雖然心下感慨,梨旺卻沒有放松哪怕一絲警惕。在看清魯納斯的一瞬間,她就將衝鋒槍由背上轉到腰間,上膛,開保險的動作一氣呵成。
撇開叛亂不談,她可沒忘,特務兵們所屬的軍方情報機構對她本人的興趣。按照生物學上是她的父親,她卻從來沒這樣叫過他的男人所說的隻言片語,軍方暗中覬覦在阿爾卡蒂亞家的女性身上代代相傳的能力已經有好多年了。
而在她身邊的佐天淚子,在她還沒看清魯納斯的臉時,便已經做出了戒備的動作。萊戴專為女性開發的小巧磁軌手槍悄然滑進她的手掌裡。
對一個西斯而言,以人類——還有其他生物——身上散發出的精神波動來分辨,可比用眼睛去看要可靠多了。
被兩支槍口盯著,身體單薄的像是紙片一樣的少年特務兵卻並不在乎。他閉著眼睛也能從梨旺和淚子身上聞到陽光與和平的味道。
這樣的人類,和常年在血汙和屍體裡打滾的他一比,簡直就是兩種生物。
不過,他並不會輕舉妄動。
那兩個身高超過兩米的龐然大物且不去說——之前他曾經親眼看見過這些泰坦巨人般的存在展現出的力量,不比坦克差多少。
真正讓他感到毛骨悚然的,是兩個女性身邊的那個高大的男性。雖然他並沒有拿著武器,因臉上的幾道乾涸的小傷口而顯得相當狼狽,但魯納斯仍然稍稍低下目光,不敢看向那張掛著面具般職業性笑容的臉。
“克勞斯少校正在等你們。”
少年將自己的來意說出。
“克勞斯?!”
梨旺驚訝的睜大了眼睛。
她知道,曾經與伊利亞姐姐走的相當近的克勞斯,絕非菲利希亞所諷刺的那樣,空有軍齡卻毫無能力,
僅憑資歷和運氣才上升到少校的位置。 不過,一個西部軍區的通信兵少校,為什麽能指揮情報處的特務兵?難道他們沆瀣一氣了嗎?還是說……
克勞斯和埃德蒙-提亞科姆在一起。
如果不是多看了兩眼,梨旺實在認不出來,這個一臉血汙,疲憊不堪坐在地上的,就是完成了一場乾淨利落,甚至連普通市民都沒能覺察到的政變的埃德蒙-提亞科姆將軍。
和宮梨旺怒火頓時衝上了頭頂,她一個箭步衝上去,揪著他的領子,把這個政變的罪魁禍首從地上扯了起來。
提亞科姆毫無反應。他乾癟的身軀向下一滑,就從高級將校的毛料外套中滑了出去,像是沒有生命的屍體一樣,軟軟的癱在地上。
他實在太瘦了,簡直就是在骨頭上有一層皮的骷髏架子。
梨旺嚇了一跳,五指攥緊,就要狠狠地向提亞科姆臉上砸去的拳頭,也不由松開了。
之前她所知道的提亞科姆將軍,可不是這個樣子。
如同某種東西從他身上被抽掉了,如果不是胸膛還在起伏的話,那麽連眼珠都懶得轉動一下的他,簡直就像是個做工不良的人偶一般。
梨旺有些不知所措,她轉頭看向克勞斯。後者對她笑了笑。
“已經找到了大公殿下——沒有生命危險。”
梨旺怔了一下,心中說不清是什麽滋味。
——不,應該是什麽滋味都沒有的樣子。
在她的人生裡,最重要的人是母親,姐姐和1121小隊的同伴們。
就算是恨,她也恨不起來。因為她的人生很幸福——先是和母親一起,然後加上了姐姐,然後是報時要塞和1121小隊的同伴們,還有賽茲的人們的笑容。
不過,無論是母親,還是姐姐,大概都不希望他就此死去吧……
梨旺一臉平靜的接受了這個消息:“然後呢?”
克勞斯驚訝的揚起眉毛,看著梨旺。
“別這麽看著我,就跟見了鬼一樣——我認識你多少年了啊。”
梨旺有些煩躁的說。
——八年。
克勞斯默默的想著。
當他第一次見到梨旺的時候,後者還是個營養不良的小丫頭,現在潤澤的像是綢緞一樣的黑發,那時候乾枯的像是海苔一樣。
究竟是什麽時候,那個小丫頭,成長成為和伊利亞一樣能直刺他心中秘密的女性了呢?
不過,他不知道該不該在梨旺面前說出從Burg那裡得到的情報。
“畢竟,這是他們的星球。”
突然,西斯武士在旁邊說了一句。
“——好吧。”
克勞斯歎了口氣,撓撓頭。
出現在克勞斯手中的,是一個近似橢圓形的機械裝置。一道灰藍色的光束掃過之後,三維立體投影像是海市蜃樓一樣出現在人們的面前。
“這是……”
此刻,像是一灘泥一樣的提亞科姆才有了反應。
這很像是舊文明遺留下來的,可以傳輸三維影像的通訊裝置。
然而,即便是這一類當中最精巧的舊文明遺物,也有茶杯大小。映射出的圖像只有單調的灰藍色不說,還充滿了鹽和胡椒粉般的噪點。
眼前的這個類似的裝置,卻只有手環大小,圖像質量也不可同日而語。
“你們究竟是……”
他直起了身體。
“我是……”
克勞斯張口就要報出自己的番號,卻在最後關頭卡住了。
艾瑪帝國第七艦隊,第七戰略巡洋艦聯隊,第七中隊,第七小隊,七號艦“紐倫堡號”的艦長,托比-“Zelta”-克拉沃克軍士,已經在那場慘烈的戰爭中,死於薩沙的空間裂紋彈頭。
現在的他,是——
“澤塔-克勞斯,赫爾維西亞陸軍少校。”
如他曾向西斯武士所說的,就算是女皇親下旨意,他也不會放棄在賽茲,在赫爾維西亞的這個身份。
提亞科姆和梨旺的眼睛裡,立即就閃過了“不信”的神色。
不過,他們也知道,現在並不是追究這個的時候。
他們的目光,被投影出來的景象所吸引。
純粹的黑色背景之下,是一段長長的圓弧。那明顯是更為巨大的球體的一部分。球體顯現出漂亮的淡金黃色,比菲利希亞頭髮的顏色還要淺,讓梨旺想起伊利亞那獨一無二的發色。
“這是……”
梨旺的嘴巴發乾,聲音顫抖。
克勞斯無聲的點點頭,將鏡頭拉遠。
“……”
雖然“大地是圓形的”是舊時代遺留下來的常識,但當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自己腳下大地的全貌時,無論是提亞科姆還是梨旺,還有一邊的魯納斯等人,都驚訝的說不出話來。
“現在,赫爾維西亞……不,這個世界有大麻煩了。”
克勞斯的聲音將眾人從震撼和感動中拉了回來。
現在不是震撼和感動的時候。
鏡頭連續放大。最終,在因廣闊的死亡沙海而呈現出斑駁淡金色的地面背景之下,清晰的黑點浮現了出來。
當黑點的真實面貌終於顯示在圖像上時,阿斯拜恩揚了揚眉毛。
——這是個智能無人機群落,只是,怎麽才……六隻?
那些漂浮在星球表面淡金色背景之下的物體,有著圓潤的,一望即知是人造產物的曲線外觀和綠寶石般的顏色。因為沒有參照物的關系,所以無法分辨那究竟有多大。
然而,僅僅是漂浮在太空中這一點,就已經讓這些已經將舊時代的技術和文明遺忘的差不多了的人們,感到由衷的震撼了。
——竟然,有能逃離這大地束縛的方法。
當鏡頭再次接近時,屏住呼吸的人們終於有了不協調感。
充滿了美感的圓潤曲面突然中斷,從斷口中探出了黑亮的,像鞭子一樣的節肢和觸角,並充滿了生命感的四下掃動。
如果被這有能力脫離大地束縛的東西盯上,那克勞斯說的一點都不錯——這個世界有麻煩了。
每個人的心頭都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在這群人裡,唯有阿斯拜恩和克勞斯,臉色甚至連動都沒動一下。
區區六隻無人機戰艦罷了——若是紐倫堡號狀態正常,再多上一倍,也只是掉落各種合金與複合物的獵物罷了。
只是現如今,紐倫堡號的狀態實在麻煩。
這許多年來,克勞斯從不曾暴露過這艘戰略巡洋艦的存在。電容空空的宇宙戰艦,和漂浮棺材也沒太多區別。之前那個電容余量甚至不足以激發一次磁軌炮齊射的陸戰無人機,就是紐倫堡號境遇的縮影。
只是如今,克勞斯也顧不得這許多了。
“很壯觀……”
提亞科姆用力搖了搖腦袋,用他那雙不對稱的眼睛看向克勞斯。
淺褐色的右眼裡射出銳利的光芒。那個冷酷,無情,高效的情報軍官的靈魂,在這一刻回到了他的身上。
懷疑,是情報軍官最基本的素質。
“但這確實是事實嘛?”
克勞斯沒回答他,只是指了指夜空。
提亞科姆抬頭看去,立即就發覺了異常。
星座辨認方向是特務兵的基本技巧。尤其是在任務需要穿過死亡沙海時,那幾乎是唯一有效的方法。
一串明亮異常的星星,即便是被探照燈光籠罩的這裡,也能看的一清二楚。
看了看天幕,又看了看克勞斯手環上投影出來的影像,他幾乎可以確認面前的這個男人所說的就是事實。
提亞科姆強迫自己吸了口氣,直視克勞斯那雙近乎黑色的褐色眼睛。
“你想要我做什麽?”
“!”
忽然間,一陣喧嘩爆發了出來。許多士兵指著夜幕籠罩下的城市,激動的喊著什麽。
阿斯拜恩眯起眼睛,調高了感知芯片的功率,向下面的城市看去。
這座處於赫爾維西亞首都澤羅郊外的古堡,佔據了一個視野相當好的高地。雖然並不能縱覽整個城市,卻也能看清很大一片地區。
有著蜈蚣,或者蚰蜒般長長外形的“東西”正在街道上前進。
但不可能有任何一種昆蟲能成長到這種足以與公共汽車相媲美的體型。
蟲類全憑遍布全身的氣孔來與外界進行氧與二氧化碳的交換,這種效率低下的呼吸方式根本無法在當前的氧氣濃度下支持這麽大的身軀。
當然,如果那是一隻智能無人機的陸戰單位,那自然另當別論。
“那是什麽?”
梨旺驚愕的睜大了眼睛。
盡管外殼與梨旺他們在地下曾經遭遇的個體一樣,正閃耀著玻璃的光澤,但外觀相差的太遠。如果說之前的那一只是被硬套上昆蟲外殼的人類,那麽這一隻就是長到公共汽車那麽大的昆蟲。大概沒有人會想到其實它們是一種生物。
但阿斯拜恩知道,這種差別很正常。無人機是宇宙中的漂流者,收集來什麽就用什麽。大到戰艦,空間站甚至小行星殖民地,小到家用機器人甚至人類的屍骸——因此它們根本不存在標準化一說,每隻無人機在外表上都不相同。但無論它是一艘戰艦,一隻陸戰單位,甚至一個體積能與月球相媲美的母巢,它們都是同一種生物。
空蕩蕩的市街上看不到什麽人,因此還沒有出現受害者。所以士兵們還只是喧嘩而已。
然而當西斯武士稍稍探出原力感知的觸角時,那些因黑暗和距離而無法看清的地方,恐懼,憤怒,絕望,重重強烈的感情出現,在極短的時間裡達到巔峰,然後猝然消失,在原力海洋上蕩開細碎的波紋。
密集的就如同雨點在水面上濺開水紋一樣。
佐天淚子打了個寒戰,驚訝的抬起頭。
那個被她稱為老師的男人,總是掛在臉上,帶著一絲戲謔的職業性笑容已消失的無影無蹤。他似乎是無意識般的咬著牙齒,生物芯片流出的光子像是有鮮血光芒般的火焰一樣在他的雙眼裡跳動。
埃德蒙-提亞科姆霍然站起。
剛剛的頹喪簡直就像是騙人,現在的他,銳利的和他的軍刀一樣。
——這是我的責任。
為了政變的方便,首都的駐軍被削弱到了最低限度。政變也清洗了傾向於和平立場的保守派軍官。可以說在這一刻,赫爾維西亞的首都正處於最虛弱的狀態。
為此,他必須率領這有限的,甚至可以說是可憐的力量,來對抗這些怪物,並盡力疏散和掩護市民,直至不知何處的援軍到來為止。
“將軍。”
當提亞科姆召喚魯納斯時,克勞斯叫住了他。
“它們剛剛從冬眠中醒來,電容余量……類似於燃料和彈藥,都已見底。應該比較容易對付。”
提亞科姆沒說話,只是對克勞斯點點頭,表示感謝,隨即帶著特務兵們消失在黑暗中。
看著他們的背影,克勞斯輕輕地歎了口氣。
即便電容余量幾乎為零,陸戰無人機仍然是冷酷的殺人機器。不知道在這些家夥被耗光生命之前,到底會有多少士兵和市民會付出生命的代價。
他輕輕搖頭,將思緒甩落,看向阿斯拜恩。
“做得很好,上校。這樣一來,赫爾維西亞首都的事情就可以交給赫爾維西亞人去做。你有另外的事情。”
克勞斯吐出的音節讓周圍的人一愣。
這是艾瑪語。新伊甸使用最廣泛的語言,在這裡卻無人能識。
“你有什麽計劃?”
阿斯拜恩同樣以艾瑪語回應。
克勞斯微微一愣。
這個賽維勒人的艾瑪語流利而熟練,比起紐倫堡號上強行植入語言記憶,又沒有多少機會進行後天練習的克隆兵,他的重音和連讀顯得流暢的多。如果閉著眼睛的話,他甚至以為對面站著的是一個帝國海軍艦隊的自然人同袍。
這顯然不是第五插槽的交流芯片的作用。
克勞斯暫且壓下想要尋根問底的想法——這個前加達裡海軍情報部的殺手,曾經和艾瑪海軍裡的同行共事過很長時間也說不定。
一個小小的信標在視野裡閃動,那是來自其他生物芯片的通訊要求。阿斯拜恩無聲的打開了克勞斯發送來的數據包。
那是紐倫堡號拍攝的近地畫面。
畫面相當模糊。習慣了專業的電子偵察船,或是以電子戰能力聞名的加達裡戰艦提供的清晰情報的阿斯拜恩,卻也並不費太多的勁就能找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那是個人形的物體。她向外散發的電磁場繞成複雜的空間形狀, 抵消了重力束縛的同時,也讓她能以接近音速的速度飛行。
散逸的電磁場能量,瞬間將周圍雲層裡的冰晶重新化作水蒸氣。因此從同步軌道上看下去,籠罩在赫爾維西亞西北的雪雲,被開出了一條細細的裂痕。
如傷痕般的裂痕,直直的指向賽茲的方向。
她的身體是在大氣內培育的,並不能在第一時間適應太空的嚴酷環境。現在不是慢吞吞改造身體的時候,要想和她的群落盡快在太空中匯合,她還需要取回一個可用的軀殼才行。
她能感受的到,那個軀殼的所在。
“明白了。”
阿斯拜恩點點頭,目光轉向一旁。
那裡排列著六個身影,是紐倫堡號上搭載的克隆兵。其中五個都穿著那種看上去如泰坦巨人般魁梧的動力護甲,只有一個人,身著勾勒出身體曲線的緊身防火服,腋下夾著氣密頭盔,露出健康膚色的臉和梳成馬尾的微卷頭髮來。
那是紐倫堡號搭載突擊艇的駕駛員。
雖然突擊艇的主要用途是在地面和戰艦間運送人員和裝備,但秉承艾瑪海軍的傳統——她的一切裝備都能在大氣內作戰,紐倫堡號的突擊艇也能承擔大氣內短距離飛行。
西斯武士點點頭。
“兩位殿下——”
克勞斯看向一邊。梨旺猝然發現,那個羅馬的第二皇子馬克西姆,不知什麽時候站在了她的身邊。
“你們也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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