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羽翼(之五)賽茲。 火藥味彌漫在街道上。即便是飄灑而下,密密麻麻的雪花也無法澆熄這快要爆炸一樣的氣氛。
一邊是市民,一邊是士兵。
無論哪一邊,蒼白的臉上露出的都是不安的表情。在相隔不到十米的距離上,士兵和市民用充滿了血絲的眼睛互瞪。
“上尉……”
帶隊的軍官轉過目光,映入視野的是一張年輕的臉。
那是他的中隊裡最年輕的士兵,還不滿十六歲,才剛剛完成新兵訓練便被分發到他的手下。
——禁衛如今也墮落了啊!
每當看到這個,還有另外幾個年齡差不多的新兵,軍官就忍不住歎氣:連號稱公國第一精銳的禁衛旅補入的新兵都是這個樣子的話,這個國家的力量差不多已經被壓榨乾淨了吧?
“鎮定!”
軍官繃著臉訓斥,當他看清那孩子的武器狀態時,不由的變了臉色:
“蠢貨!”
士兵眼前一黑,隨即臉上和手上同時傳來熱辣辣的痛感。槍口一下子就低了下去。
他們所面對的,不是母親拿來嚇唬小孩子的羅馬人,也不是兩面三刀反覆無常的比恩蘭人。那些對著自己怒目相視的,不折不扣是自己國家的民眾,他們成為軍人的第一天就發誓保護的對象。
軍官再次轉回目光。剛剛發生的事情在對面的人群裡引起了一絲絲的波動,然而情況並沒有太多的改善,賽茲的市民們仍然以和落下的雪花一樣寒冷的目光看著他們。
“事情……怎麽會到這個地步啊!”
他哀歎著。
事情,要從四小時前說起。
軍官隸屬禁衛第九大隊。和他的上司,霍普金斯上校一樣,他是個親眼見證過伊利亞-阿爾卡蒂亞輝煌的老兵,也參加過那場殘酷無情的鎮壓戰,是上校絕對信任的心腹和嫡系。
收到在賽茲北方的不毛之地發現羅馬軍的情報之後,從來沒有戰爭經歷的西部軍區的軍官們亂成一團。這醜態讓以霍普金斯為首的禁衛軍官和從比恩蘭調防過來的北方軍官們鄙夷十分。
在調動部隊前往迎敵之後,一份報告引起了霍普金斯的興趣:駐扎在賽茲報時要塞的1121小隊,上報俘獲了一名疑似羅馬軍偵察兵的人員,現正在審問中。
上校決定親自提審犯人,遂帶上一個中隊的士兵前往報時要塞。
然而,1121小隊的菲利希亞-海德曼準尉非但拒絕交出俘虜,還綁架了上校,迫使他們退出要塞。
當霍普金斯上校逃出要塞,正準備強行突入時,要塞內響起了清亮的軍號聲。
——1121小隊,前進!
在士兵和聞訊聚攏來的市民們目瞪口呆的注視之下,要塞那座已經滿是鏽跡,破破爛爛近乎報廢的車庫乾脆利落的倒塌了。一輛外形類似昆蟲,有六隻節肢狀步足的戰車從掀起的灰塵中露出身形。它以宛若騙人一樣的輕松動作快速爬上了要塞背後的懸崖,轉瞬間便翻過棱線,蹤影不見。
“追!”
鐵青著臉的霍普金斯上校發出怒吼,隨後就帶著四輛戰車追著那隻名為建禦雷神的坦克而去,丟下上尉和他的步兵面對賽茲的民眾。
——事情,怎麽會變成這樣子?
上尉再次歎息。
他認識菲利希亞-海德曼。正因為如此,所以他根本想不明白,為什麽她會庇護一個羅馬俘虜。
上尉的目光,掠過一個又一個市民的臉。
農民,工人,店主,廚師,服務生……老人,孩子,女人,男人……面對全副武裝的士兵,他們雖然臉色蒼白,卻神色堅定。憤怒和鄙夷的目光,刺的他簡直想要挖個洞跳下去。
同時,一絲迥然不同的安心感,在軍官的心中彌散開來。
——看來,這些年她過的不錯啊。
上尉仍然記得,在那個噩夢一樣的夜晚結束之後,他和戰友們在伊利亞殿下招呼下,從舊文明留存下來的地下空間裡拉上來的那個少女。
菲利希亞-海德曼。這個戴著眼鏡的少女看上去像是被嚇壞了的小動物,無論是頭髮還是身上的軍服都灑滿了灰塵和硝煙的痕跡,已經乾涸的血跡,從她左側的額角一直延伸到左邊的袖口,失血過多的肌膚一片慘白。
她是1121小隊唯一的幸存者。在當時還是個軍士長的軍官給她包扎時,她渾身不由自主的顫抖,即便按著她的肩膀,給她灌下好幾口烈酒也沒用——那可是能直接給坦克當燃料的好東西啊。
不過他也能理解菲利希亞的感受。即便他那時候已經是個老兵,在看到蜷縮在被燒的烏黑的鐵塊裡,幾乎與木炭無異的坦克兵的遺骸時,仍然感到難以忍受的恐怖與惡心。
雖說這就是坦克兵的宿命,但那些樹根樣的殘骸在昨天的這個時候,還都是花樣年華的女性,他這樣的大兵望塵莫及的高嶺之花。而現在……
想必,和她們朝夕相處的菲利希亞,感受會更加深刻吧。
看著抱著自己雙膝,將面容隱藏起來的少女,他不禁微微歎息:今後的日子,大概會更加難過吧。
像菲利希亞這樣的幸存者,在軍隊裡並不受歡迎。每日都過著刀口舔血日子的軍人其實相當迷信。她會被認為是吸取了同伴的運氣,乃至性命才得以生存的災星。而那些失去了親人的軍屬們,往往也會失去理智般的,將責任一股腦的壓在她的身上。
——不知道她是否承擔的了啊……
當吊著一邊的胳膊,費力的從他手裡接過行李,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了聲“謝謝”就轉過身的菲利希亞消失在列車裡時,他不禁這樣想。
菲利希亞大概早忘了他。不過要那個時候一個失魂落魄的少女記得他,那實在是強人所難。
話說回來,自己不也是看到她之後才想起來的嗎?有什麽資格責怪她呢?
軍官再次將目光從一個又一個的賽茲市民身上掃過,感受著他們發自內心的憤怒。
如果不是將報時要塞的少女們當成自己的親人一樣的話,是不會有這樣的感情的。
“壞家夥!”
呐喊聲響起。軍官稍稍一側頭,一塊石子就在他的鋼盔上擦出了尖銳的聲音。
士兵們和市民們頓時又是一片騷動。然而,軍官卻不為所動,只是向著石子飛來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是個男孩。他剛剛像走鋼絲一樣從街道靠近河流一面的護牆上擠過了那些大人密不透風的人牆。髒兮兮小臉上的一雙眼睛,幾乎噴出了實質性的怒火。他手裡正拿著第二塊石子,卻被身側的女孩用力拉扯著,沒法投出。
“槍口一律朝下!朝下!”
軍令如山,士兵們也隻得照做。
眼見軍人們如此做派,賽茲市民的怒氣也慢慢讓位給理智。雙方之間劍拔弩張的氣氛,開始慢慢低落下去。就連那個最早投出石子的男孩,也慢慢的把舉起的手放下了。
拉扯著他的女孩,似乎松了一口氣的樣子。
“呼——”
軍官暗暗松了一口氣。他轉過頭,正要對副官說什麽。
異變突生。
由遠而近,如同重型列車的嗚嗚聲。那聲音壓迫在耳膜上,喚醒了人類最本能的恐懼。
無論是士兵,還是市民,都向著那個方向看去。
他們看到了一生都難以忘懷的奇景。
雲層被分開了。
鉛灰色的雲,由遠而近如同被利刃割開的衣料一樣向著兩側分開,露出了後面明淨的深藍色天空。陽光灑下,給雲層的裂縫鍍上了一層金紅色的邊緣。
“那是……”
時間隻容軍官吐出一個音節(C’est……),雲層的裂縫就延伸到了賽茲的上空。
到此為止。
分開雲層的“東西”呼嘯而下,以人眼根本無法捕捉的速度,一頭扎進了流經賽茲的河流。
!
地面劇烈顫抖了起來,就像下面有一頭被狠狠扎了一刀的巨獸一般。
房屋如同小孩子的積木玩具一樣,跳動了兩下就散架了。架設在鎮子與要塞之間的鋼梁橋,則在順著河谷爆發的衝擊波面前,瞬間就扭曲,變形,崩散,最終像是紙扎的一樣被吹走。
所有人都站立不穩。那些軍人還好,在聽到由遠而近的轟鳴聲時,就紛紛臥倒在地,而那些市民們就慘了,紛紛失去平衡摔倒,頭破血流者不知凡幾。
——那是什麽?列車重炮的炮彈嗎?
上尉抬起頭,驚疑不定。
那些出現在北面的羅馬軍,雖然用巨型飛艇進行補給來支持一整個師的裝甲部隊,但絕無可能攜帶這種重裝備才對啊!
“啊——”
尖銳的哀鳴聲傳入耳中,上尉轉過目光。一下子,全身的血液就像要凍起來了。
不知多少年的衝刷,使得流經賽茲與報時要塞之間的河流深深的吃入地下,河岸高峻陡峭。在剛剛那一記比列車炮也毫不遜色的重擊的衝擊下,有一段河岸當即崩潰瓦解,向下坍塌。
那個剛剛向他投出石子的男孩,還有拉扯著男孩的女孩,都被卷入到了這場塌陷之中。
“呀啊——!”
身體和化為碎石的護牆,地面一起下陷,賽茲本地教會收養的孤兒,美夕,發出了本能般驚恐的哀鳴。
她的身體在空中一頓,一只和她一樣幼小的手抓住了她。
“誠也!”
美夕向上望去。
果然是誠也。
同樣是本地教會收養的孤兒的誠也,用力抓住了美夕的手腕,另一隻手的五根手指,則死死扣住了一塊石頭。
承擔了兩個人體重的手指,立即被碎裂的石塊割破。就像直接刺進骨頭一樣的疼痛,讓誠也疼的恨不能大喊大叫。
然而他不能。誠也深恐自己一開口,渾身的力氣就會像氣流從氣球的破孔流出一樣流瀉乾淨。
要是自己在身邊,還讓美夕遭遇不測的話,該怎麽和由奈美(八百萬眾神賽茲本地教會的修女,負責照顧孤兒們)交代啊!
但他知道,莫說他的力氣支持不了多久。就算他能把美夕拉起來,剛剛那一次塌落只是開始,周圍不斷擴大的裂縫,簌簌而下的泥沙和石子,都說明第二次塌落已經迫在眉睫。
不計其數的沙土和石塊,一定會裹卷著兩個人一起掉進炎之少女的傳說中,惡魔葬身的深邃河谷裡。
——有誰,有誰來!……八百萬的眾神!
仿佛聽到了誠也從靈魂中發出的哀嚎,一隻手抓住了他的胳膊就向上拉扯。那隻手上的力量猶如鐵鉗,用的力量之大,就好像要把誠也的胳膊從身上被扯下去一樣。
好在,這種難受也隻持續了一瞬間。
第二隻手抓住了他,然後是第三隻,第四隻……
轟隆隆!
大量的泥沙土石如同瀑布一樣傾瀉而下,衝進下面的河流中,濺起一片渾濁的水沫。
誠也被拉扯了差不多有十米。然後拉著他的那個人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呼吸聲從頭上傳來,沉重響亮的程度,就算是瑪麗婭姐工作的玻璃工廠裡的鼓風爐,也不過如此而已。
誠也仰起頭,看到的是藍色軍大衣胸口處,赫爾維西亞陸軍紅白相間的軍徽。
軍官臉上肌肉抽動,露出了些微的笑容。然而,還沒等他說什麽,瞬間臉色大變。
他無法置信的看著自己的胸口。
一根閃耀著玻璃光澤的東西,從人的身體裡突兀的穿出。
看起來和鎮上雜貨鋪裡陳列的玻璃工藝品差不多。然而誠也從沒見過這樣優美的曲線。狹窄而銳利的薄片,就貼著誠也的臉劃了過去。那細銳,危險,充滿了銳利光芒的刀刃,離誠也的眼睛不過幾厘米的距離。
“咳!”
溫熱的液體噴在誠也的額頭上,甚至直接衝進了他的眼睛,將他的視野染的一片通紅。如同鐵鏽味的氣味直衝鼻腔。
將他拉出死神懷抱的軍官放開了他的手,用雙手抓住了透胸而過的利刃,不顧那利刃一瞬間就割破皮膚肌肉韌帶直抵骨頭的疼痛,牢牢地抓住了它。
快逃……
上尉眼前一片昏黑。疼痛和失血造成的眩暈,已讓他無法思考,只能憑借本能行事。
即便如此,他還是死死抓住了透過身體的利刃,固定住它。然後一腳把那個男孩踹的遠遠的。
如同足球一樣被踢飛的誠也,在地面上滾了兩圈。當他爬起來的時候,正好看到了加害者的全貌。
那是個極其醜陋的生物。即便是曾經隨旅行商人的父親走遍赫爾維西亞的由奈美,用來嚇唬不聽話的誠也的故事裡的妖魔鬼怪,也沒有這東西看上去可怕。
怪物看上去就像是個畸形到極點的人類。它只有成年男子的一半高,身體佝僂著,和身體幾乎直接相連,根本沒有脖子痕跡的碩大腦袋幾乎要碰到了地面。
它的腦袋上沒有頭髮,沒有眼睛,鼻子,耳朵……乃至一切人類的特征。皮膚是黃綠相間的顏色,上面布滿了褶皺和凸起。四肢都很短,和人類一樣分為三節,上肢的末端是如鐮刀一樣細長的利刃。
其中的一支利刃,正嵌在那個軍官的胸口。
怪物叫了一聲,似乎是想把利刃從軍官的身體裡拔出來。這個動作讓上尉再次噴出了血塊。但它並未成功。
誠也呆呆的看著。他想要幫那個剛剛救了他一命的軍官,但無論他再怎麽努力,他小小的身體裡仍然提不起一絲勇氣。
就好像剛剛抓住美夕的時候,把這具小小的身體裡所有的勇氣都榨幹了一樣。
“呯!”“呯!”
密集的槍聲響起。怪物劇烈顫抖了幾下。雖然沒有人類的發聲器官,但它仍然用四肢在石塊上劃出了尖銳的聲音。
這掙扎帶來了更凶狠的攻擊。複數的子彈鑿開了它黃綠色的皮膚,黑色的液體像是血液一樣灑落在石板中間。
“停火!停火!”
不知是誰高聲叫道。槍聲驟然停止。
幾個身穿藍色大衣的士兵衝了上來,看也沒看愣愣的站在一邊的誠也,聚攏在那個軍官的身邊。
不知道是怪物掙扎的力量,還是子彈攜帶的力量,刺穿上尉的利刃已然折斷。他雙手仍然牢牢地抓著那支利刃,呈跪坐的姿勢側倒在地上。
嘴角和鼻孔已經不再溢出鮮血。任誰也看得出,他已經昂首跨過了只有死者才允許通過的大門。
圍攏過去的其中一名士兵,突然發出了長長的哀鳴。
“該死的……”
怪物的屍體被猛然踢了起來。士兵臉上濺落著屍體流出的黑色液體,表情猙獰異常。
“這究竟是……嗚啊啊啊!”
正對著士兵的誠也,瞳孔猛然一縮。
黑色液體突然蠕動了起來,就像是四,五月份鑽出土壤的蚯蚓。不過這些蠕動的液體,鑽入的可不是土壤,而是士兵的眼窩,鼻孔以及嘴巴。
士兵丟掉了自己的步槍,哀嚎著在地上翻滾。
這究竟是什麽……難道是……
——惡魔的頭一落地,便生出熊熊火焰。它黑色的血液變成毒蟲,殘害人類。炎之少女便輪流提著惡魔之首……
難道這竟然是惡魔嗎?!
誠也恐懼的向後退去,直到撞上了另一個小小的身體。
那是美夕。
士兵的哀嚎突然停止。他的身體呈現出絕不可能的扭曲角度。因為過於痛苦的緣故,骨骼和關節已經被肌肉的力量扯碎了。
目瞪口呆的民眾和士兵,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詭異的寂靜中,宛如大片昆蟲爬行的沙沙聲令人毛骨悚然。
幾秒鍾後,一隻雖然外表完全不同,但仍然稱得上神憎鬼厭的“東西”,出現在河岸邊上。
有反應快的市民和士兵衝到了岸壁邊上,冒著搖搖欲墜,隨時有可能垮塌的危險向下看去。
他們發出了驚恐的喊叫。渾濁的河水就像是地獄與塵世間的開口,正不斷有東西爬出來。
下一瞬間,喊叫聲被波動的空氣硬生生的壓回到了嗓子裡。一些怪物脫離了河水之後,竟然張開了類似昆蟲的翅膀,飛了起來。
它們的體型,小的也有一個成年男子那麽大。振翅的轟鳴聲順著河谷遠遠地傳開,如同驚雷般震耳。
“散兵隊形,散兵隊形!”
一名軍人挺身而出,扯開聲音大喊。
不愧是赫爾維西亞最精銳的部隊。禁衛第九大隊的士兵們就像被踢了一腳一樣如夢方醒,立即默契十足的組成了稀疏的隊形,剩下的則立即組織疏散民眾。
挺身而出的是一名少尉軍官。他盯著越來越多爬上岸壁的怪物看了一眼。
不知道為什麽,那些會飛的怪物匆匆忙忙的向著遠處飛去,而不是配合它們地面上的同伴進攻。如果那些會飛的怪物一出現就撲擊下來,那麽他根本沒可能重整隊形,整個中隊都會在瞬間被斬殺殆盡——就像上尉那樣。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他大聲下令:
“開火!”
與此同時,天空中的轟鳴聲再次響起。
…………………………
“都坐穩!”
駕駛員的聲音傳遍了這個不大的空間。
與危急的形式不同,女性克隆人駕駛員的聲音中,隱隱透出一絲興奮。
下一瞬間,尖銳的碰撞聲和破碎聲充斥著聽覺。突擊艇猛烈的震顫了起來。不小心差點咬到了自己舌頭的佐天淚子,還來不及抱怨,身體就被離譜的離心力扯離了艙壁。如果不是電磁鎖足夠強固,她一定會像被踢出去的足球一樣撞到對面的艙壁上,然後滿世界的亂滾。
突擊艇向左急轉。迎面而來的無人機群發射的晶體棘刺,只有前面幾發撞在裝甲板上破碎,剩下的都無奈的被虛空吸走。
攻擊大部落空,讓無人機發出了一聲刺耳的蟲鳴。雖然矽基生物的精神波動與人類完全不同,但敏感的西斯學徒還是能察覺到其中的驚愕之情。
即便是舊文明時代,最登峰造極的戰鬥機也無法逃過這鋪天蓋地而來的攻擊。而這只有著甲蟲一般笨拙外形的東西,竟能逃過它們的攻擊嗎?
艾瑪海軍戰略巡洋艦紐倫堡號的搭載突擊艇駕駛員,多哈藏在氣密頭盔下的臉上,閃過了一絲和她嫵媚五官不相稱的凶狠微笑。
太嫩,太嫩了啊!
這種直線攻擊要是能起作用的話,她所經受的睡眠培訓,實際操作經驗,作為一個艾瑪海軍克隆人的價值,豈不全都被否定了嗎?!
看來,這些大腦裡充滿了沙子(矽晶)的家夥,從來面對的都是這個星球上的人類一樣的弱小對手,從不曾與強大的對手交過手吧?
作為一個光榮而驕傲的艾瑪軍人,和這樣的對手作戰簡直是一種恥辱。
多哈舔了舔嘴唇。向上一拉操縱杆,同時操縱側噴口,將突擊艇的姿態恢復為直線平飛。
幾乎與突擊艇進入平飛軌道的同時,她的機炮就吼叫了起來。突擊艇顎部,腹部,背部,兩翼和尾部的球形炮塔依次開火,明亮的等離子電漿團塊噴薄而出。
那些電漿塊的速度並不很快,西斯學徒在一瞬間幾乎能以肉眼捕捉到它們的軌跡。然而敏感性高得多的智能無人機卻沒能躲過去。電漿塊在接觸其體表的一瞬間就熔毀了它們表面的晶體裝甲,然後將熾熱的原子核灌進去。
一瞬間之後,無人機的表面先是鼓起來,當膨脹到極限時,承受不住炸裂了開來。
只是這一擊,無人機群便損失了四隻以上。
在那一刻,被突擊艇優良的變向能力折騰的頭暈眼花的佐天淚子,明顯捕捉到了一絲恐懼的氣息。
——矽基生物,也會恐懼?
這樣的意識掠過她的腦海。甚至在她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麽以前,一道精神穿刺的波紋已經散發了開去。
“哦,真神在上!”
多哈的聲音透過氣密頭盔,但絲毫也不能削弱其中的驚訝之情。
剛剛還排列整齊的無人機,頃刻之間就像被抹香鯨闖入的魚群般炸開了。她甚至親眼看到,這些思慮嚴密,毫無破綻的矽基生物甚至彼此撞擊在一起,互相糾纏著墜落了下去。
現在,從突擊艇現在的位置,到“女王”所衝入的,賽茲和報時要塞之間的那條河流,已是一片坦途。
“下面……”
佐天淚子捂著微微發疼的額頭,拉住了阿斯拜恩的手臂。
她能感受到,如海潮般漲起的恐懼情緒,像是爆炸一樣蔓延開來。其中,不乏有突然上升到最高點,然後驟然消失的。
年輕的西斯學徒猛然意識到,那種情形只有一個可能,就是死亡。
現在,賽茲的街道上,每秒鍾都有人死亡。
無人機正在向外擴展控制區域。它們在為“女王”爭取時間。它們如同行軍蟻一樣向前,毫不留情的殺死所有的人類,絕不讓人類接近正在融合新身體的“女王”。
“老師……”
阿斯拜恩沒有回答。
她不是軍人,也不是殺手。在此之前,她只是個追尋自己夢想的普通女孩,只是希望自己不拖朋友們的後腿,能幫得上朋友們的忙而已。
在此之後,她將踏入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死亡,罪惡,黑暗,接踵而來。西斯的道路荊棘叢生,困難重重。
而且,這是一條看不到盡頭,唯有死亡才是終點的不歸之路。
“大人(Lord)!”
女克隆人駕駛員的喊聲喚醒了他。
“我要降落了!”
“哎……哎?!”
此時,飛行無人機雖然被西斯學徒那一記神來之筆的精神穿刺趕的遠遠的,但突擊艇不可能無視它們的威脅懸停下降。也就是說,這個女人打算用足以規避攻擊的高速強行著陸。
如果是這樣……
當從突擊艇狹小的駕駛窗看清楚艇首的方向時,即便在加達裡海軍陸戰隊裡呆了很多年——多到能與紐倫堡號上的所有克隆人的年齡之和不相上下,但這一刻,阿斯拜恩仍然感到戰栗。
那是賽茲的中央大道。
雖然稱為“大道”,可無論是寬度還是平整度,與突擊艇強行著陸的要求都差的太遠。而且,左右都布滿了曾經是房屋的廢墟。
佐天淚子尖叫了起來。對不折不扣毫無經驗的她來說,大地撲面而來的這一幕實在太刺激了。
“不可能的!”
“安心安心!”
用著平淡的口氣,多哈將操縱杆一推到底。
“真神喜歡勇敢的人!”
誠也目瞪口呆的看著眼前的情景。
轟鳴的鐵塊從天而降,以無可爭議的質量和速度,強行將她的軀體塞進了兩邊皆是廢墟的中央大道,在蹂躪和所有人的耳膜和平衡感,滑行了長長的距離之後停了下來。
順道,將剛剛耀武揚威的怪物們,連同行道樹和噴泉一起,無差別的碾壓進土地裡。這一幕讓誠也幾乎當場大聲喝彩。
如果不是有一隻怪物被撞飛,直接落到了他和美夕的面前的話。
怪物只剩下了一半的身軀。在地上滾了好幾圈之後,它似乎發現了誠也和美夕。它揮起了昆蟲般的節肢。雖然前端的鐮刀形利刃已經破破爛爛,長度只剩下了三分之一或者更少,但要對付兩個手無寸鐵的小孩子,還是綽綽有余的。
毫不猶豫的,誠也伸開雙臂擋在了美夕的前面。
至少,至少也要讓美夕……!
他側過頭,咬緊牙關緊閉雙眼,等待著想象中的劇痛到來。
刺目的輝光閃過,即便透過眼瞼,仍然清晰可見。
“第二次了呦。”
誠也微微睜開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高大的背影。
他認識那個背影。在不久之前,他曾經險些落入河流。若是在那種疾風暴雨的天氣裡落進奔騰咆哮的河流,現在恐怕他已經是刻在賽茲教會墓地墓碑上的名字了吧。
是這個男人,還有報時要塞的墨埜谷暮羽救了他的命。
他的右手,拿著一把劍一樣的東西。然而和切斷將他的身體卷入風暴的篷布時不同,這把劍的顏色是深紅,看上去如同燃燒著,流動著的鮮血一樣。
——那隻怪物呢?
他移動著自己的目光。
怪物倒伏在那個男人腳旁。已經被砍成了四片。肢體的斷面上,黑色的液體正悄然湧動。那液體閃爍著不像水也不像油的光澤,如金屬一樣滾動著。
“小心……”
誠也大喊。他親眼看到士兵被這東西纏上,痛苦淒慘的死狀。
仿佛被他的喊聲所刺激,黑色的液態金屬球微微一頓,然後躥了起來,閃電一樣直逼阿斯拜恩的臉頰。
劈啪!
細小而密集的爆裂聲中,臭氧的味道頓時充斥鼻端。空氣中驟然閃現出一張電弧組成的網。黑色的液體黏在網上,如被蜘蛛網捕獲的昆蟲一樣無望的掙扎了幾下。
在十分之一秒之內,它所蘊含的所有晶體和金屬結構,均被強有力的電流所摧毀。最終,它變成了一團黑曜石般的固體物質,掉落在地上,發出了玻璃彈子碰撞地面般的聲響。
“呀,淚子姐姐!”
美夕歡喜的叫了起來。
佐天收回剛剛射出定相離子彈的磁軌手槍,因為過度使用精神而有些蒼白的臉上,浮現出欣喜的笑容。
“現在不是欣喜重逢的時候。”
佐天猛然驚醒,略帶羞愧的點了點頭。
沉重的靜電轟鳴聲中,阿斯拜恩舉起血紅色的劍刃,直指前方。
“進攻!”
進攻比想象中的容易。
外表恐怖的矽基生物,在電漿步槍,相位劍,分子震動刀和磁軌槍的攻擊下土崩瓦解。由兩個西斯和一個克隆兵組成的小小隊伍如旋風般突前。
由於電容余量實在太少,它們的反擊手段少得可憐,無論是射出電磁炮,還是分泌爆炸性氣體,或者散布矽基病毒都做不到。甚至連連續活動都難以為繼。西斯武士等人要做的,僅僅是一個個的把它們打碎而已。
不比打碎酷菲的瓶子難多少。
然而,無人機群卻一步不退。到後來,明知己方缺少有效攻擊手段的陸戰無人機們,甚至彼此堆疊起來,並用那種黑色液體重構身體,彼此融合為一體,構成厚重寬大的路障,像是瓶塞一樣堵住了道路。
“這些家夥……”
女克隆人急躁了起來。她的裝備畢竟比不上專業的陸戰隊員。要是有加強型步槍的話,打破這個空有塊頭的路障估計也就是五,六個齊射的事情。
不過,現在說這個也沒用。陸戰隊員現在都和克勞斯,還有梨旺,馬克西姆在一起,負責壓製和接管西部軍區的最高指揮權。
雖然有大公本人,以及政變勢力的軍方首領埃德蒙-提亞科姆將軍的命令,但陸戰隊員的武力威懾也是必須的。
要把突擊艇重新升空——或者至少,用她的機炮轟擊嗎?
“不必了。”
旁邊傳來了微微的歎息聲。多哈一怔,轉過頭,看到西斯武士收起相位劍的一瞬。
“還是晚了一步嗎?”
他低語著。
大地再次顫抖了起來。
和上一次不同,這一次的震顫並不劇烈,但持久不息。發現了這一點的賽茲市民和第九大隊的士兵們,方才稍稍放下心來。
“那是……”
當那隻龐然大物出現在視野裡的時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遠遠看過去,那仿佛是人類的骨架。金黃色的肋骨和椎骨棘突,如利劍般整齊的插在粗壯的脊椎上。
然而,即便是傳說中的泰坦巨人, 也不會有這等龐大的軀體,更不會有那對寬闊的翅膀。
雖然只剩下了骨架,但不難想象,當初那巨大的翅膀揮舞時,是多麽震撼人心的景象。
“惡魔……”
有人說出了這個詞。
沒錯。除開只有骨架之外,這東西和傳說中的惡魔毫無二致。而且也沒有頭顱。
傳說中的惡魔,正是被火焰灼燒,最終被炎之少女斬下頭顱氣絕身亡。
遠處的人尚且戰戰兢兢,和西斯武士等人一起的誠也和美夕,更是害怕的連話都說不出來。
誠也緊緊抿著嘴巴,雖然竭力挺直身體,眼角卻有水光閃耀,而美夕則抱著她的寶貝盒子,全身都鑽在西斯學徒的懷裡,緊閉著雙眼。
突然間,那具金黃色的巨大骨架周圍閃過了藍白色的光弧。
行星周圍規整的重力圈在那個空間內被扭曲了。強大的電磁流構成了反重力場,托起了融合後“女王”的巨大身軀。
她開始上升了。
她將和宇宙中的同伴匯合。在那裡,她將執掌這個已無王者的族群,重新向宇宙黑暗而未知的深處進發。
不過,在此之前,她還有一件事情要做。
這個弱小的文明,竟然一直苟延殘喘至今,實在令她感到驚歎。也令她感到幸運。
不是每個女王都有機會毀滅一個文明,也不是每個族群在衰弱到如此地步之後,還能得到這樣多的資源補充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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