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羽翼(之六)賽茲,北方,不毛之地(NomanLand)。 無論是向左看,向右看,還是向前看,一望無際的皆是漫漫黃沙堆砌而起,起伏平緩的沙丘。偶有巨大的陰影刺破平滑的曲線。那是舊文明留下的巨大建築,僅露於地表以上的便有十米,甚至二十米,如同倒下的巨人不甘心伸向天空的手臂一般,真不知將沙子移除之後,露出的是何等壯觀的景象。
“呼……”
抱著步槍的中士(軍曹)抬頭,怔怔的盯著自己呼出的白氣逐漸消散在空氣中。
不毛之地的天空,明淨的像是深藍色的水晶。若是把頭稍稍探出戰壕,就能看到東方已經呈現出一線蒼白色的天空。
不過沒人會那麽乾——在北方軍裡,就算是新兵,也被教官們用能在六百米距離上打中硬幣的羅馬軍狙擊手嚇唬過無數次了。
背上感受到了麻袋粗糙的紋理。不毛之地的沙子很松軟,挖出的戰壕馬上就會被周圍的流沙填補。若非北方軍經常和羅馬軍在不毛之地交戰,懂得用沙袋加固戰壕的話,恐怕步兵們就只能縮在戰車後面瑟瑟發抖了。
向左右微微打量一下,戰壕裡到處都是和他一樣,身穿藍色軍大衣,頭戴鋼盔,抱著武器闔眼假寐的赫爾維西亞步兵。
“在想什麽?”
旁邊的夥伴開口了。
“沒什麽。只是……”
中士微微苦笑了一下:
“想著,好不容易能喘口氣了吧,可是……”
同伴沒有回答,只是發出了悠長的歎息。
在東面不遠處,同樣是一道匆匆而就的戰壕,裡面是羅馬軍的步兵掩護隊。在那後面,起伏的沙丘和舊文明巨大建築殘骸的陰影處,隱藏著羅馬軍的裝甲部隊。
卑鄙的羅馬人,表面上做出和談姿態,背地裡卻越過不毛之地,企圖給赫爾維西亞唯一和平的西部地區帶來名為“戰爭”的災禍,將這裡的人們拖入絕望深淵。無論如何,作為赫爾維西亞的軍人,絕不能坐視這一切的發生。
只是這樣一來,不知有多少人會在這裡喪命。在勒芒為兒子買的人偶,在賽茲為妻子買的玻璃工藝品還在行李裡放著。本來能讓親人們臉上綻開愉快笑容的東西,不知道會不會隨著今天的結束,被冠以“遺物”的名義,和陣亡通知書的黑色信封一起寄回去。
“對了……”
為打破這沉悶的氣氛,中士開口道:
“那個小姑娘,應該就駐扎在這附近吧……”
“哪個?”
“火車上遇到的那個。因為要學音樂所以入伍……”
“哦,那個有趣的家夥啊。”
夥伴恍然大悟。
他們這一批部隊是最早從比恩蘭前線撤下,往西部軍區調防的。在軍列上,他們遇到了名為“空深彼方”的少女。
那是個年齡只夠當他們女兒的少女。在中士他們暗中歎息時,互相之間的談話卻被少女引入了奇怪的方向。
她入伍的理由就夠奇怪了。
並不是與羅馬人有什麽仇恨,也沒有所謂保家衛國的崇高理想,甚至也不是為了那幾片輕飄飄作為軍餉的軍票。
“只有在軍隊裡才能免費學習管樂。”
她是這麽說的。這讓中士他們爆發出了一陣大笑。
——這樣也不壞。
中士們邊笑邊想。駐防在這和平的後方,為了學習音樂而入伍的軍人少女,但願她永遠也不要被卷入戰火吧。
然而,和平協議到頭來不過是一張畫餅。中士慢慢的抓緊了手裡的步槍。
“如果我們在這裡失敗,那家夥就會直接面對羅馬人。所以……”
同伴默默的點了點頭。
此時。
宣告黎明到來的蒼白色已佔據了大半個天空。軍號聲和平時一樣,準時響起。然而與平常這個時候完全不一樣的曲調,其中的含義不是“起床”,而是“向前進攻”。
“嘟——”
尖利的哨子聲傳遍整個戰壕。
鏗鏘,鏗鏘……
幾乎與哨子聲同時,借著沙丘和大型建築殘骸隱蔽的戰車也紛紛開了上來,在行進中漸漸組成了一個銳利的裝甲矛頭。
中士和他手下的士兵們靜靜的等待著,直到戰車那巨大的軀體將陰影投射到步兵們頭頂,機械步足踏下的震動幾乎將戰壕壓塌時,中士才猛然一揮手。一個班的步兵隨他躍出戰壕,在戰車的側翼形成屏護隊形向前推進。
對面也隱隱傳來軍號聲。無數身穿褐色軍大衣,頭戴鋼盔的身影也翻出了戰壕,隨著同樣形成裝甲矛頭的坦克迎面而來。
不毛之地松軟的沙土根本無法構築像樣的工事,防守一方與等死無異。熟知這一點的雙方精銳不約而同的選擇在黎明到來,視野勉強能滿足的一瞬間就向前突擊。
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不毛之地被機械的轟鳴與人類的呐喊驚醒。舊文明遺留下來的巨大建築物的殘骸冷冷的矗立著,風在其中掀起如哀鳴般的尖嘯,仿佛是舊文明的幽魂在哀歎這些愚蠢的後裔即將流盡鮮血的愚行。
“保持……嗯?!”
中士招呼著他的班與掩護的坦克之間保持距離,在那一瞬間,一道陰影以驚人的速度從赫爾維西亞軍戰鬥隊形的側翼掠過。
“那是……戰車……建禦雷神?!”
中士難以置信的看著那個閃著銀白色光芒的目標。
與赫爾維西亞,以及羅馬的現役戰車多有不同,六隻(而非現役戰車的四隻)機械步足的位置位於車體的兩側而不是下部,並不像是哺乳動物,倒是與昆蟲近似。這極具特色的外形讓中士一眼就認了出來。
但,建禦雷神應該都不能動了才是啊!
和其他舊文明的遺物類似,建禦雷神有著遠超現代戰車的性能,但它的部件已經全都無法量產,甚至某些部件的製造工藝都已經散失。對它超卓性能頗為垂涎的軍方,也只能在數次仿造嘗試告於失敗後,不甘心的放棄了仿造計劃。
誰也沒想到,竟然能在這裡看到一部活動自如的建禦雷神。
在中士,他的班,他的班掩護的戰車車長,乃至赫爾維西亞軍全體的注視下,建禦雷神掀起沙塵,以遠超軍人們想象的速度繞過赫爾維西亞軍的側翼,隨後轉了個九十度的角,直向著戰場中央狂奔了過去。
隨後,它以騙人般的動作,輕輕松松的從幾乎與地面垂直的壁面爬上了一座特別高大的建築物殘骸。
赫爾維西亞軍和羅馬軍的目光都被這不速之客吸引了過來,連向前推進的速度都慢了下來。應該向戰場中央傾瀉鋼與火的炮兵,也都屏住呼吸,等待著接下來的事情。
彈痕累累,卻沒有一發造成致命穿透的建禦雷神炮塔後部的裝填手艙門打開,從裡面探出了一個小小的身影。她深深吸了口氣,用軍號吹出了簡短的曲調。
“停戰信號?”
中士與同伴們面面相覷。
過了不到一息時間,又一段曲調飄了過來。
“羅馬軍的停戰信號?”
步兵和裝甲兵們都猶豫了,他們向著位於戰車隊形中後部的位置看去。然而,赫爾維西亞軍的戰場指揮並沒有發出任何命令。
更何況,對面的羅馬軍也沒有停下。羅馬戰車上特有的炮口製退器都能看的一清二楚了。
由機械和人類組成的波浪仍然在相向而行。再過不到一分鍾,血花四濺的撞擊就將到來。
“明明發出停戰信號了?”
建禦雷神內部,將黑色頭髮梳成短短的雙馬尾的墨埜谷暮羽懊喪的叫出了聲。而位於她前下方,駕駛位置的乃繪留雖然仍面無表情,抓著操縱杆的手卻用力到指甲發白。
坐在車長位置上的菲利希亞-海德曼臉色蒼白,嘴唇緊緊的抿著。
來不及了嗎?
被熏的漆黑的戰車,還有被燒成大塊木炭般的坦克兵殘骸,在她的記憶中一掠而過。
這一天之後,會有多少人落到那樣的下場?
她的目光轉向右前側,那裡是裹著毯子的羅馬軍俘虜愛莎。在因全電氣化而顯得特別安靜的建禦雷神裡,她因疼痛而急促的呼吸聲聽起來簡直是撼人心魄。
這名叫做愛莎,行動中墜入雪谷,險些凍死時被巡邏的彼方和暮羽發現的羅馬偵察兵,就是1121小隊身處此地的原因。
昨夜。
當聽到霍普金斯上校那沉穩的聲音時,乃繪留再承受不住壓力,從藏身之處逃了出來,就像親眼看過那場殘酷的,不分軍民的鎮壓戰的悲慘結局之後,她從道爾財團的研究所裡逃出來一樣。
那個時候,她是財團裡最天才的研究者,在解讀舊文明的生化成就方面是不折不扣的權威。她復活了舊文明的生物武器,一種通過空氣傳染的烈性傳染病,從而使得禁衛第九大隊能不費一兵一卒就徹底壓製了羅馬人在背後挑起的暴亂。
那些渾身布滿了炭筆畫上去一樣的煙灰色斑紋,不停痛苦呻吟的少量幸存者在看到白發的乃繪留時,眼裡有瘋狂的恐懼與仇恨。“赫爾維西亞的魔女”這個綽號,從此不脛而走。
她無法承受這樣的壓力,逃走了。但那場鎮壓戰中的種種都像烙印一樣刻在她的記憶裡。當然也包括那個帶著微笑巡視寂靜的城市,還因此溫柔的撫摸她的頭,說“乾得好”的那個男人。
搜索要塞的士兵們已經得到了自由開火的允許。當他們毫不猶豫的瞄準那個白色頭髮的嬌小背影時,愛莎衝了出來,擋在乃繪留前面,替她挨了一槍。
再也無法忍受霍普金斯上校暴行的菲利希亞抽出了她的M1911A1,將上校劫為人質,逼第九大隊的士兵退出了要塞。
愛莎傷的很重。即便教會的由奈美徹夜進行了手術,仍然無法取出子彈。1121小隊的全體遂決定將她送往北方正在逼近的羅馬軍中,或許在那邊有技術高明的軍醫。
抱著公然叛亂的覺悟,憑借建禦雷神超卓的性能,1121小隊擊破了霍普金斯上校帶領的追兵,出現在戰場上。
然而,就像要把要塞少女們剛剛升起的希望撕的粉碎一樣,羅馬軍和赫爾維西亞軍已經進入了作戰狀態。兩隻戰爭巨獸紅著眼,噴出令人恐懼的鼻息,踏著撼動大地的步伐,無視少女們慘白的臉色互相靠近著。
“梨旺,你實在太慢了啊……”
菲利希亞發出了絕望的低吟。
“彼方……你……”
側面傳來暮羽的驚叫,當菲利希亞愕然回顧時,本來隻探出半個身子的空深彼方已經爬上了炮塔的最高處。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舉起軍號。
“接駁擴音模式……完成!”
哀傷而又悠長的樂音從軍號中發出,被建禦雷神的電子系統完美的放大,拂過不毛之地。在那一刻,不毛之地千年未曾停息的風也慢慢平息了下來,任由清澈如蒼空一樣的樂音緩緩的蔓延開去。
一人接著一人,一輛接著一輛,軍人和戰車們慢慢停住了向前衝鋒的步伐。樂音如水一樣衝刷著他們的身心,前一刻還高漲的殺意就此土崩瓦解。
當最後一個音符渺渺消失在空氣中時,戰場之上已只有戰車發動機怠速運轉的嗚嗚聲。士兵們仿佛丟了魂似的面面相覷。
“將軍……”
副官帶著失魂落魄的表情看向指揮官。而比他早一點清醒過來的指揮官則是滿臉苦笑之色。
他看了一眼羅馬軍,那邊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
“繼續……”
就在那一瞬間。
巨大的陰影掠過不毛之地的沙海。下一瞬間,某種攻擊落在羅馬軍陣列的正中。
地面哀鳴。沙塵掀起。
大地瘋狂震顫,士兵就像鼓面上的豆子一樣彈跳個不停。而數十噸的坦克也好不到哪裡去,不知多少戰車在第一時間東倒西歪失去平衡,就此傾覆。
尚在慌亂時,便在視野不清時就遭到了襲擊。
“是赫爾維西亞軍的詭計麽?!”
憑著全軍頂尖的車組的控制,羅馬軍的指揮坦克展現出了驚人的平衡技巧,屹立不倒。饒是如此,年輕的副官仍然不免慌亂的大叫。
“不,似乎不是呢。”
臉上的皺紋如同刀鑿斧刻一般的羅馬將軍歎息了一聲。
剛剛那一瞬間,不光是羅馬軍,赫爾維西亞軍也遭到突襲。一輛接一輛的戰車發出爆炸的巨響,士兵則慘叫著,像是灰塵和碎屑一樣拋起拋落。
接下來,因為煙塵遮蔽了視野,就再也看不清那邊的情形了。
年邁的將軍向攻擊來的方向看去。副官順著他的目光,隻一眼就目瞪口呆,半晌才張開嘴:
——那是……什麽啊!
因為恐懼和驚訝,副官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遮蔽了近乎三分之一天空的巨大影子逐漸逼近。陽光為它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黃色的光芒,使得它像是利劍一樣插在椎骨上的一根根肋骨和棘突閃現出無法逼視的光芒。
更加特殊的,是它背後展開的巨大骨架。
一片片半透明的東西從纖細的骨架上延伸出來,發出彩虹一樣不斷變換的瑰麗光芒。形狀上,與其說那是鳥羽,倒不如說是鱗片一樣的東西。
天使……嗎?
副官的手臂無力的垂下。出聲訓斥傳令兵吹出“重整”命令的話也不知飛到多遠的地方去了。他就這樣怔怔的看著那威嚴的身影,渾身顫抖,宛若螻蟻。
“!”
一團火焰猛然從天使的身上爆發了出來。
是誰?
是誰,竟敢對這神聖的存在施以暴力?!
副官大怒,望向對面的赫爾維西亞軍陣營。
火炮的發射撼動大地,無數炮彈如同逆向的流星, 從大地升起,直撲那個閃耀著金色光芒的威嚴身影。
“老師……我沒事了。”
佐天淚子向阿斯拜恩露出了微笑。
不過,連嘴唇都發白的她可不像“沒事”的樣子。
就在剛才,這個位面周圍稀薄的原力海洋上,掀起了複雜而細碎的漣漪。某種強烈的情感像海潮一樣遠遠地擴散開去。
技巧尚不熟練,對原力卻又莫名親和的少女當即被卷了進去,一瞬間就受了不輕的傷。在那潮水般的原力波紋一次又一次的衝刷之下,她精神上的痛楚也一直持續到爆發結束。
阿斯拜恩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隨即將目光轉向北方。
那是這場毫無預兆的原力狂潮的爆發點。
幾乎與原力海洋上掀起大規模波紋的同時,那隻“女王”就開始向那邊移動,甚至連賽茲周圍那些陸戰和空戰的智能無人機部下都不去管,任由鎮定下來的赫爾維西亞軍逐個圍剿。
輕輕按著尚在發疼的額角,佐天竭力站直了身體。
“走吧,老師。”
…………………………
PS:本來想這一章就結束,但最近忙的要死。六月份N多個會議,要注冊,要返還修改意見,要做海報,要做演講,要辦簽證(從老板到同事,十幾號全世界任意通行的家夥居然沒人願意替俺去!還得俺這個中國公民吭哧吭哧跑到赫爾辛基去辦簽證……最好通不過最好通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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