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會兒,我放下了抬著的手。
通宵到了現在,我的頭已經有點懵了,要不然,也不會對「年」說那麽多無關緊要的話。
......不過,也有可能是我一直想找一個和我不會有太多交集的人,說出這些壓了很久了的話吧。
我真是變了好多啊......
變得令我自己都有些想不到了。
“......為什麽要自己一個人擔起來?”「年」忽然開口問道,打斷了我的沉思。
“......誰知道呢......”我微微眯起了眼睛,望向了村子,“或許是我的中二病一直都沒好吧......”
“覺得自己應該與眾不同,直到現在也沒變。”
「年」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接什麽話了。
她說的很對,我完全沒必要將一切都當做我的責任。
還有幾百號人和我一起殺了人,我也不會是殺人最多的一個,我完全沒有過分自責的必要。
然而,我無法原諒這麽想的自己。
無論他人做了什麽,無論我是否殺了更少的人,都無法改變我的手上沾染了他人的血的事實。
更無法改變,我是導致了歷史扭曲的原因之一的事實。
或許,導致歷史扭曲的人並不是我。
可是,我又怎麽能證明與我毫無瓜葛呢?
“你......”「年」嘟嘟囔囔地說了句什麽。
“啊?”我沒有聽清楚她說的話,問道。
“......沒什麽......只是,一直那樣做的話,你不會覺得痛苦嗎?”她垂下了頭,問道。
看著她略有些發紅的發絲,我甩了甩越發迷糊的頭,答道:“是啊......只是一直都會強迫自己不停地動著,不給自己留下胡思亂想的時間。”
“從那個事件以後,我已經很少會躺在床上發呆了。”
“每一次發呆,都會不由自主地去回憶已經被我忘掉了的那群人。”
“只是去回憶倒也沒什麽,可是,我唯一能記得的關於他們的片段都是些美好的事情。”
“越是美好,便越覺得無法自製的痛苦。”
我緊緊地攥起了雙手。
腦海裡又忍不住去回憶當年的事情來。
做在海邊的任務時,十幾號人一起向著大海大喊。
做在各自的家鄉的任務時,都會留下一些記號來,真的有人寫了彩票中獎號碼。
做在山裡的任務時,十幾號人一起睡在山洞裡,還有人半夜怕冷憋到尿床。
明明都是一些能令人回憶時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的場景,我卻完全笑不出來。
直到兩滴眼淚順著臉頰流下,我才勉強止住了回憶。
“......你呢?能給我講講你的故事嗎?”我擠出了一抹微笑,看著「年」,問道。
「年」一臉驚異地抬頭看向了我:“你......你為什麽會知道......”
“那就是真的有咯。”我聳了一下肩,似笑非笑地說道。
“你!......真是可惡......”「年」剛欲發作,卻意識到,這是我計劃好了的事情,我是故意想要激怒她的。
“啊啊,還沒人這麽說過我,你一口氣就說了十幾年的份。”我調侃道。
“哼!我才不會對你說!”「年」一臉傲嬌地扭過了頭。
“呃......算啦,每個人都應該有自己的隱私嘛......”我這麽說著,仰面躺到了草地之上。
太陽已經從正午的位置下到了兩三點左右的樣子。
正是一天之中氣溫最高的時候,但由於這裡似乎還是隆冬時節的樣子,所以,並沒有一絲一毫的溫暖傳來。
望著一成不變的白色太陽,我的眼皮打起了架,不由自主地合上了。
「年」坐在地上,等了半天也不見原本坐在她身後的人類男性——喬伊搭話,便小心翼翼地回過頭看了一眼。
結果......
那個叫做喬伊的人類男性已經睡著了。
胸甲微弱地上下起伏說明他已經睡熟了。
“這、這個家夥!!!”「年」氣得頭髮絲根根倒立,直接從地上蹦了起來。
她剛欲發作,卻又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垂下了肩膀。
『這個人類......為什麽能這麽輕易地控制住我的情感......』她這麽想著,蹲到了喬伊的身旁,仔細地觀察著。
喬伊的相貌與一般人類沒有什麽區別,硬要說的話,就是本來有些秀氣的臉在閉上了眼睛之後意外地顯得很有男子氣概。
“......和她......完全不一樣......”她嘟囔著,坐了下來,緊挨著喬伊。
喬伊將左手枕在頭下,右手垂在身旁。
「年」咽下一口口水,伸出雙手,握住了喬伊的手。
從未有過的溫暖傳入了她的手心。
這是她第一次握人類的手。
“......我先說好了,不管你聽沒聽到,我的故事可就隻給你講一次啊!”「年」心底一動,鬼使神差地說道。
她沒有製止住自己頗有些愚蠢的行為,接著道:“那是不知道多久以前的事了,比你要早得多。”
“那時的我,還不是這幅樣子,用你們人類的話來說,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怪獸。”
“但是,我生來如此,也沒有父母族人,隻得獨自在山中晃著。”
“不知道什麽時候,有一個人類發現了我。”
“顯然,我的樣子嚇到了他,他當時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那時的我卻沒能意識到這一點,只是覺得,他比我以前看到的任何一種生物都要聰明許多,便嘗試向他搭話。”
“可是,年獸的語言與人類不一樣,他只是一個勁地向我磕頭,大概是在求饒吧。”
“我覺得很無趣,加之當時也不覺得餓,便轉身離去了。”
“從那時起,我就不是會遇到人類,但每一次都放他們走了。”
“後來,又過了好久,我才遇到了青,我一生之中最重要的朋友。”
「年」突然停了一下,似乎是在平複心情, 然後,才接著說道:“我遇到她的時候,她似乎已經在山裡迷路了好長時間了。”
“看到我的時候,她沒有像其他人類那麽恐懼,反而是主動向我搭話。”
“我本來以為,她聽不懂我的話語,可是,她聽懂了,年獸的語言她居然能聽懂,而且,還會說年獸的語言。”
“我頓時對她有了興趣,將剛捉到的獵物給了她。”
“她很聰明,會生火,會做飯,至少比我強得多,我只會生吃獵物。”
“後來,我送她離開了大山深處,回到了村莊附近。”
“可是,她的族人們誤會了,他們認為青是個怪物,將她鎖了起來。”
“青好不容易跑了出來,在山裡找到了我。”
“我本來想要去替她報仇的,可是,她製止了我,說,只要我能把她安安全全地送回去,村民們就會相信,我不是什麽吃人的怪物。”
“我同意了,又一次送她回家。”
“可是,村民們早已發現了青逃跑了的事情,在村子裡設好了陣法,等待她回來。”
“我就那樣帶著她自投羅網。”
「年」停下了,背部微微顫抖著,抬手擦了擦眼角。
“然後……然後,他們抓住了我,將青送上了祭壇。”
“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青還在向我道歉,說她害了我……”
“明明……明明是我害了她啊……”
「年」再也忍不住了,淚水傾瀉而下,滴到了喬伊的手背上,留下一個圓形的水漬。
再然後的事情,她說不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