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得“歸元堂”門前,看見內裡眾青城派“道傳弟子”都佩了劍,氣氛森然,武當三人卻全無動容,仍是神態自若地步進。他們先仰頭瞧一瞧“巴蜀無雙”的牌匾,這才看著坐在匾下一身白袍的何自聖。
葉辰淵上前兩步。他這次拱手行禮,比剛才對宋貞恭敬得多。
“久聞青城山上住著一頭猛虎。今日得見,所言非虛。”葉辰淵說。
何自聖並沒回答,隻是以一雙灰目打量著葉辰淵,良久才伸出手掌,示意對方就座。
燕橫當然不是第一次看見其他武林門派的客人。可是過去來訪的,都隻是附近地方的一些小門派,上青城來送送禮拉拉關系;今天到來的,卻是鼎鼎大名的武當派劍士,他心裡實在緊張。然而此刻燕橫聽見,連武當派副掌門亦對師父如此恭敬推許,不免感到一陣驕傲。
他偷瞧師兄張鵬。張鵬嘴角在微笑,看來也是一樣心思。
武當三人坐定,又有仆役送來清茶果品。宋貞和江雲瀾各自介紹自家人,這時才知道那第三個身材古怪的矮漢名叫錫昭屏。
交換了一些客套話之後,宋貞知道是時候入正題。
“武當、青城兩家皆出於道門,又同列‘九大門派’,這麽多年來卻少有聯系,今日聚首實在難得,往後也應當好好交結聯誼。”宋貞說,“未知葉副掌門這次遠來四川,除了光臨敝派,一敘武林同道之誼外,是否有其他要務?”
葉辰淵沒有答話,也沒有表情,隻是一直瞧著何自聖。
在旁的江雲瀾卻插口。他指著上頭的牌匾說:“這四個字寫得蒼勁有力!‘巴蜀無雙’,真好,真好。”說時豎起一隻大拇指。
在堂內的眾弟子,也不其然瞧向牌匾,臉上泛著傲然的神色。
“不過‘巴蜀無雙’這句話嘛……”江雲瀾繼續說,“峨嵋派的人聽見了,不知有沒有意見?”
宋貞、呂一慰、陳洪力和眾弟子皆愕然。峨嵋派亦位列“九大派”,同在四川境內,歷史和名聲都絕不輸於青城派。青城前代掌門凌丹陽當年親書這“巴蜀無雙”四字,原意其實隻是指青城在劍法上獨步一省──峨嵋派以槍棒稱雄,劍術較遜於青城,省內人所共知。
峨嵋派得知這牌匾後,自然生起誤會,兩派由此不和。青城派寫這四個字雖然有點理虧,但既然已掛了上去,斷無再拆下來之理。多年來兩派曾好幾次交流鬥武,互有勝負,但也因為這長期的競爭,兩派的武功俱有所長進,聲名比往日更盛。後來何自聖的師尊,上任青城掌門呂存忠,鑄了一杆金槍送贈峨嵋,兩派恩怨這才消解。
宋貞不知江雲瀾突然問起這事,是何用意,一時答不上口。
“其實武林中爭雄鬥勝,本來就是家常便飯。”江雲瀾又說,“‘巴蜀無雙’,確是寫得好。可是請問何掌門,貴派有沒有想過,要把這牌匾改一改,寫做‘天下無雙’?”
坐在何自聖身旁的陳洪力失笑:“‘天下無雙’?呵呵,誰有這麽大口氣,我倒想看看!”
宋貞忙打圓場:“我們陳師兄的意思,是說天下之大,武林門派眾多,能人輩出,誰又有──”
江雲瀾打斷他:“其實你們要掛塊‘天下無雙’的牌匾,也不難。”
“不難?”宋貞疑惑。
眾青城弟子都瞧著江雲瀾。燕橫心中隱隱覺得,江雲瀾的語氣甚是不妥。
江雲瀾卻是談笑自若。
“隻要青城派改一改招牌,
叫‘武當派青城道場’,那就是真正的‘天下無雙’了。” 宋貞、呂一慰、陳洪力,全都呆在當場。
燕橫等十六個“道傳弟子”當然全都聽明白江雲瀾說的話。
──武當就是“天下無雙”。 青城若臣服於武當作其分支,也能沾點光。
對於武者,沒有比這更侮辱的話。
十六人一個個血氣上湧,全都怒目盯著武當三人。有幾個已經伸手按在腰間的劍柄上。
面對這種侮辱,武者的解決方法通常隻有一種。
何自聖卻沒有怒容。他隻是非常慢、非常平靜地問:“假如我拒絕呢?”
他問時並非瞧著江雲瀾,而是葉辰淵。
葉辰淵從衣襟內掏出一件東西。
那是一塊看來已經非常古舊的木頭,因年月而變成深褐色。上面刻著一幅太極圖,還有一個篆體的“武”字。
“本派姚掌門號令,著我等與青城派較量。”葉辰淵舉起木令牌,“以印證我武當派武術,天下無敵。”
天下無敵。就是這四個字。
簡單得要命。
世上的練武者,誰沒有夢想過這四個字?但又有多少人有膽量宣之於口?
葉辰淵說的時候,似像理所當然,仿佛隻是陳述一件人所公認的事實。
宋貞當場呆住了,不知該再怎麽回應。他仍然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如此瘋狂的話,竟然出自名門正派堂堂一位副掌門之口。
“是不是有什麽誤會了?這……這……大家是武林同道,本該──”
一隻舉起的手掌打斷了宋貞的話。
一隻隻有四根指頭的手掌。
何自聖笑了。笑得臉上都皺成一團。
笑得比他憤怒時還要可怕。
劍士的血已然沸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