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橫聽見鍾聲時,剛好才教完這節早課,讓那些已經累壞了的師弟解散。
入門六年多以來,燕橫還是第一次聽見這鍾聲。
那大銅鍾原為青城山建福宮的法器,百年前移放於“玄門舍”的宗祠旁,從來很少敲響。但燕橫知道鍾聲的意義。
──青城派有突發的要事,緊急召集眾弟子。
尤其是燕橫已身為“道傳弟子”,一聽鍾聲,馬上得趕往“歸元堂”參見掌門。
他急忙拾起劍袋,也不走山徑了,直接連跑帶跳地從山坡奔下去。
燕橫入得“玄門舍”,到了“歸元堂”的廊門前,早已有一大群“研修弟子”聚在門前。他們見燕橫到來,自行分開兩邊讓道。
麥大傑也在其中。他問燕橫:“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嗎?”問時一臉緊張。其他師弟也是相同的表情。
“不曉得。”燕橫把練習劍袋交給麥大傑保管,徑自步入“歸元堂”的廊道。
進得“歸元堂”,燕橫看見師父跟三個師叔早就坐定,其余的“道傳弟子”師兄也已來了大半。他急急向長輩們行禮。但何自聖並未說什麽。
燕橫見堂內左側的藏劍櫃早已打開,到來的師兄們也都各自佩上了劍。
張鵬也在當中,他從架子上拿起一柄長劍,交到燕橫手上。
“來。”張鵬說著,幫燕橫把劍鞘掛上腰帶。
燕橫一邊在縛劍鞘的掛索,一邊悄聲問張鵬:“什麽事──”
“別問。等師父說。”張鵬示意他不要再說話。
余下幾位師兄也都趕至,各自也往藏劍櫃取劍。
整個“歸元堂”裡有一股凝重的氣氛。
何自聖等四人還是沉默坐著。宋貞掃視各弟子的神色。信上說武當派的人明天才到來,今天響鍾召喚是預備演習。他見十六人裡並無一人顯露慌張,甚感滿意。
等到十六個“道傳弟子”都已佩好劍,分列整齊站好了,宋貞乾咳一聲,準備發言。所有目光都放在他臉上。
“明天……”他拿著武當的信函開始說。
可是宋貞還沒說到第三個字,大堂正門外卻有一陣拍門聲。
燕橫在這廳堂裡既是末座,自然由他去應門。
門外的是侯英志。
“什麽?小英,你該知道規矩,這時候不能進來……”
侯英志卻未理會他,反而瞧向廳堂最後面。
“弟子有要事通報!”侯英志高聲說。
“有什麽?快說!”宋貞被打斷了說話,很不耐煩。
“是看守門坊的小道士,他正在門外頭,有緊急事情要稟告,因此弟子特來傳話。”
侯英志環顧堂內眾師兄,一個個都已佩真劍。看來果然有嚴重的事情。
“他說有一乾自稱屬武當派的人,剛才已經進了山門,正往‘玄門舍’來。他搶先跑過來通報我們。”
宋貞心頭一涼。
──不是說明天嗎?怎麽了……
他心頭有點不安的感覺,瞧向何自聖。
何自聖此刻閉著那雙灰目,挺直坐於交椅上。
仿佛已然入定。
聚集在“玄門舍”外頭那眾多的青城弟子,緊張地瞧著那批武當派的武者步行過來。他們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
武當眾竟然多達三十余人,個個身穿玄黑袍服,幾乎全體佩了兵刃,在陽光底下閃閃發亮。他們有一半都是腰懸長劍,其余有的拿刀槍,也有藤牌、鐵鞭、匕首以至各色奇門兵器,
完全是一副隨時開戰的陣容。 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中年人,黑長袍的左襟處有個用銀線織成的太極兩儀符號,背後交叉背著一雙長劍。他身形異常高大瘦削,披散一頭黑白夾雜的長發,無須的瘦臉煞白,一雙細長的眼睛透著冷淡的銳利目光。他兩邊眼皮之下,各以青墨刺了一行像咒語的細細彎曲的符文,幾乎直延到嘴角,遠看有如兩行黑色的眼淚。
宋貞帶著數名“道傳弟子”,包括兒子宋德海,出“玄門舍”的大門迎接。
“武當派諸位同道到來,有失遠迎。”宋貞拱手行禮,瞧著那個長發中年漢,“閣下是……”
“葉辰淵。”他隻是輕輕拱了拱手,臉上無一絲笑容,“求見貴派掌門何先生。”
宋貞聽過葉辰淵的名號:當年鐵青子領“武當三十八劍”血戰物移教,連番惡鬥後慘勝,三十八個弟子隻有五人生還,那時還未足二十歲的葉辰淵正是其一。能夠在那場惡戰中殘存,再經過這多年來的修練,葉辰淵藝業必非等閑,才能登上現任武當副掌門之位。
──據知武當派近年人才鼎盛,組織龐大。現任姚掌門即位後,其下竟立了三位副掌門之多,這葉辰淵隻是其一;以下又選拔派內精銳弟子,立“兵鴉道”、“鎮龜道”、“首蛇道”等級別支部,各有司職,隱隱然具有幫會規模。
宋貞又打量葉辰淵身邊左右二人:左邊那個看來隻比葉辰淵年輕幾歲,一臉都是傷疤,鼻頭和右耳更早給削去大片,結成年月已久的創疤。左手穿戴著一隻像獸爪般的鐵甲手套,腰間佩了一柄鯊魚皮鞘的長劍,看那劍柄的護手纏布已甚古舊。
右旁那個則隻有二十七八歲,身材比另外兩人要矮壯得多。他身穿黑色寬袍,但袍子下的身形甚是古怪。右邊肩膊隆起了大大一塊,不知是否天生畸形。一雙蒲扇般大的手掌骨節突露,身上又無兵刃,一看就知道是拳術好手。
宋貞心中大奇。武當派向來憑以柔製剛的內家功夫稱著,兼善養生,但這為首的三人,以至後面那三十余個黑袍弟子,全都散發著一身猛獸般的剛銳之氣,完全不似是人們口中“綿裡藏針”武功的修習者。尤其這個葉副掌門,臉上竟有刺青──黥面自古是罪犯的刑罰,而他竟毫不避忌,似乎有失名門正派領袖的身份。
──他們全體都穿黑袍,看來是武當派最精銳的“兵鴉道”弟子無疑。
“這位想必是青城派總管宋先生了。”那個臉上許多創疤的男人說,“在下武當弟子江雲瀾。我們見今日天清氣朗,是個好日子,所以冒昧決定提早上山拜會,請多多包涵。”
比起冷冷的葉辰淵,這個江雲瀾似乎比較好說話。宋貞馬上拱手微笑:“別客氣。敝派掌門早在內堂恭迎。可是……”他笑著瞧瞧江雲瀾的腰間。
“啊……這個我們自然明白。”江雲瀾笑著把腰上古劍跟那鐵甲手套都解下來,交給後面的弟子。葉辰淵沉默一陣子,也伸手解除胸前的縛結。後面已有兩名弟子趨前,接過他背上的雙劍。
“請。”宋貞向門裡招手。武當派為首的這三人隨之邁步進入。其余武當派的黑衣弟子,一個個沉靜地等待在原地,紀律甚是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