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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淪陷的時空》二.明暗相生
  那個周六蘇離上午的時候還在辦公室工作,中午時分臨時去參加一個會議。韶寒本來每個周末都會抽個時間過去幫忙打掃,那天也就沒和他說。那一天去的時候,正趕上蘇離才離開不久,她隨意分類整理一些文件,丟掉一些用不到的。但黑色的垃圾桶裡隻有幾個紙團,韶寒丟垃圾時隨意一撇就看到了那兩瓶速效救心丸。

  韶寒很是疑惑,蘇離並沒有要吃這個藥的毛病,而且即使是買來救急,又為什麽要丟掉呢?她突然像是鬼迷了一般,把藥從垃圾桶裡撿出,果然不是空藥瓶,不知怎的撿起藥瓶搖動的那瞬間她心裡就有了答案。她自己都不知道出於怎樣的心理,她又去樓下的藥房拿了兩瓶速效救心丸丟在垃圾袋裡,一起扔在樓下的垃圾箱裡。

  她才丟完垃圾,就有救護車的聲音由遠及近的開了過來,幾個醫護人員迅速的衝進了基礎教學樓裡,她也趕緊跟上他們,卻看到他們跑進了四層走廊盡頭的那間辦公室。但沒過多久,他們抬了蒙上白布的擔架出來,門口的大一學生一副驚魂未定的悲痛模樣。她一瞬間就明白了,是鄭老DD他終於還是到了這一天。

  韶寒從急救人員口中了解到,鄭老是因為心肌梗塞突發離世的,他常用來裝速效救心丸的口袋破了洞,再沒有其他的藥了,不過鄭老已年至耄耋,雖然是因病離世,但突發的疾病沒讓鄭老遭什麽罪,也算是壽終正寢了。

  她心情複雜的帶著口袋裡的兩瓶速效救心丸離開了基教樓,回到寢室已經是下午了,太陽已經轉到了宿舍樓的另一面,沒有光照溫度的寢室,再加上室友都各自搬出去住,只剩下韶寒一個,突然竟有些陰冷的感覺。

  韶寒過去常看各類小說,故而腦洞極大,不得不說她當即就想到了那兩瓶速效救心丸,但是蘇離是她從未懷疑過的人,如果說鄭老真的是死於謀殺,在韶寒看來,凶手是那些醫護人員還有那個大一學生的幾率,都比蘇離大多了。

  她這樣想著,像是自我催眠一樣安慰自己,“韶寒,腦洞能更大一點麽?”她走出寢室樓,走到寢室的窗外,晚櫻下埋了她許多心事,有對祖母的思念,對父母的探尋,對蘇離的喜歡……那今天,就把這個腦洞也埋在這裡吧。

  她掀起一小塊草皮,拿出下面的小時候裝糖果的馬口鐵盒,鐵盒子已經因為歲月而有些掉漆,她從窗台外的縫隙拿出一把小鑰匙開了鎖,把兩瓶速效救心丸放了進去,再次埋在地下蓋好草皮,又把鑰匙放回了窗台外隱秘的縫隙。她再次回到寢室才坐定,電話就響了DD蘇離DD

  他果真的打來了。

  韶寒定了定神,一如往常的接起了電話。“蘇離,鄭老他DD鄭老的事我很遺憾,你DD還好麽?”韶寒搶在他之前說道。

  “我還好,老師也算是壽終正寢了,我們都不該再有什麽遺憾的。”而後蘇離又感慨了一下今天要不是他離開去開會,說不定趕得及搶救鄭老,隻是可惜一切都沒有如果,而命運也不是我們可以改變的事……諸如此類。

  不知為何,韶寒總覺得他其實是想問關於那兩瓶速效救心丸的事……

  門把“哢噠”一聲,把韶寒的思緒徹底拉回,蘇離從鄭老的葬禮回來了。他解開西服紐扣掛在門旁的衣架上,又單手把領帶扯松一些,解開了最上面的扣子。

  一如他往常的樣子,直接就進入公事狀態。他坐在辦公桌後的椅子上,轉了90度,側對著韶寒,

迎著室外的光看昨天實驗室才送來的報告,他仔細的一項一項看過去,眉頭因為極度的認真而微微蹙起,修長的腿伸直交疊在一起。  鄭老去世之後的那天也是一樣,他雖然一連幾天都是滿面沉重,但卻從未像韶寒想像中那樣問到她那兩瓶速效救心丸的事。當然,從未在現實裡問過韶寒。因為這件事,韶寒已經幾天沒有休息好了,昨天也是做了一個噩夢,清晨驚醒時的感覺現在都好像還在。

  韶寒昨天夢到一個詭異又可怕的夢境,蘇離約她在學校裡的咖啡館聊天,黃昏的咖啡館裡,每個人都在做自己的事,但又都好像是一副不知道自己做什麽的樣子。服務員單手托起空空的盤子在咖啡館裡來回走動,窗邊座位好像在寫論文的女孩總是打一串字再全部刪除,櫃台的人把收銀台打開合上的不斷重複,煮咖啡的也隻是呆呆的在幾台咖啡機前來回走動。蘇離親自去煮了咖啡端過來,他修長得手托著咖啡碟,仔細的放在韶寒面前。還是用那樣溫柔的聲音問她最近生活怎麽樣,有沒有男孩子追她……但時間仿佛過的很快,天從黃昏進入了黑夜,又從漆黑的夜,在窗外遠方的地平線上透出了一絲魚肚白。

  “上個周六你去幫我收拾辦公室了麽?”還是用他那低沉的嗓音問道,但聲音裡卻多了一絲陰冷。

  終於DD終於問了,韶寒明明心裡一直在等待這個問題,但真的被問到時內心又是說不出的慌亂。

  “我中午去的,倒垃圾時候看到救護車來了,和他們一起剛上去的時候,鄭老已經不在了。”韶寒努力讓自己劇烈的心跳平靜下來,但是緊張和莫名的恐懼使她覺得自己從脖子到脊椎僵硬的梗著,甚至全身有一點開始顫抖。

  蘇離卻好像一下撕掉了溫柔的面具,蹭DD的一下子站起來,彎下腰越過圓形的高腳小茶幾,修長的手極用力的抓住韶寒的肩膀,聲音還是低沉的,但卻感受不到一絲的溫度,“你看到了麽?你看到了麽?”

  韶寒的腦子告訴她,蘇離問得就是那兩瓶速效救心丸,但她還是故作鎮定的說,“看到什麽?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蘇離,你放開我,你抓痛我了!”韶寒努力的想要推開他,但是他的力氣實在太大了。

  蘇離的臉越發靠近,韶寒可以清楚的聞到他身上特有的清新味道,但他的臉已經極度猙獰,“你看到了麽?你看到了對吧?在丟垃圾的時候!回答我!你DD看到了什麽?你DD又知道了什麽?”

  遠方地平線上的魚肚白越發的亮了,天要亮了,不知為何,韶寒突然心裡冷靜下來,之前拚命掙扎也掙脫不開的禁錮著她的雙手,一下子就被她打開了。

  “蘇離,我什麽也沒看到,也完全不知道你在說什麽!”世界開始變得虛幻,仿佛一切都要歸於黑暗,但在驚醒前的一瞬間,韶寒覺得她聽到了,蘇離最後的那句話,他問的是,“那兩瓶速效救心丸在哪?”一定是的。

  不過這一切都隻是夢而已啊,韶寒再次安慰著自己。蘇離還是那個蘇離,溫柔的蘇離……他看資料的側臉還是那樣的柔和、帥氣。

  “一直盯著我在想什麽?”蘇離的視線還落在最後一頁的報告上,語氣中卻帶了一絲戲謔又寵溺笑意。

  花癡走神還被發現實在是尷尬的要死,韶寒的臉頰和粉粉的小耳朵尖一下子就紅了,微微慌亂的為自己辯護,“沒DD沒看你,我走神而已。”

  他把椅子轉正,收起了眼角的笑意。一副公事公辦的態度,用平靜而低沉的聲音認真的和韶寒說,“昨天的報告結果顯示我們的研究很成功,這幾天你也可以休息休息了,由我最後做一下總結收尾的工作就可以了。過兩天周末,我把這個項目交上去發表了,請你還有那群孩子們一起吃一頓好的,你回去通知一下那幾個項目組的研究生。”

  “好,那老板沒什麽事,我就走了哦。”看著這樣溫柔的蘇離,韶寒壓下了心裡繁重的心事還有莫名的煩躁與恐懼,也可能是因為繁重的科研終於結束,韶寒終於自那天之後難得的輕快了起來。

  “等等,你下午做什麽?”蘇離也難得的放松了一下,伸直了長腿,隨意的靠在椅背上,笑意盈盈的看著她。

  “去醫院,我沒事的時候都去第一醫院做志願者,隨便幫幫忙,做點護工的工作,或者陪孩子們玩玩。”韶寒也朝他露出了一個大大的微笑。

  “不錯不錯,不愧是我的學生。本來還想單獨請你吃飯,我也不好阻攔了你去為社會做貢獻啊。”蘇離的笑意更深。

  韶寒一聽本來打算請自己吃飯,趕忙說“別啊老板,我可以明天再去嘛!”

  蘇離還是溫和的笑著,“好了,去做志願者吧,周末請大家一起吃個午飯,單獨請你吃晚飯好了。我這兩天還是趕緊把項目結了,不然周末怎麽請你們吃飯?時間還是有點緊張的。”

  韶寒難掩小小的遺憾,“那好吧,我去醫院了,你也要注意休息,已經到尾聲了,別太趕累壞了。”

  “恩。”

  結束了和溫柔的蘇離的對話,韶寒覺得心裡輕松了很多,“之前的一切都隻是偶然而已。”她在心裡輕輕告訴自己,

  回到寢室換下了黑色的禮服,換上了輕松的衣服,背了一個小挎包,韶寒就直奔第一醫院去了。

  才走進第一醫院的大門,就能聞到風從樓裡帶出的濃烈的消毒水的味道,不過學了八年醫科的韶寒早已經習慣了。正要徑直往外科樓走的時候,幾個人卻匆匆從樓門口跑了出來,為首的男人內裡穿著槍灰色襯衫,每顆扣子都一絲不苟的扣著,襯衫下擺被仔細的扎在黑色的西褲裡,一雙長腿三步並作兩步的從台階上衝了下來,跑起來的風使他的白大褂衣袂翻飛。當他們跑近,韶寒才認出為首的男人,“師兄?”

  “寒寒?”男人轉過頭,臉上才泛起一點驚喜的笑意,救護車的聲音就從街口傳來,還沒來得及多說幾句,他就和幾個醫護人員一起衝向了救護車。

  他們情況頗為危機,韶寒也就不多做寒暄。看到他和幾位護士一起,把病患推去急救,活動病床經過的時候,韶寒一撇看到了那個人的臉。“楊林?”雖然韶寒不太喜歡他,但還是期待他不要有生命危險的好。

  看著他們一行人進了急救,韶寒才慢慢走進外科樓。

  去兒童病房上樓梯時,不禁想起了師兄剛才衝出來時,衣角飛起,著實讓人驚豔了一瞬,看起來許久不見的他更多了一份沉穩幹練,如今的師兄其帥氣程度也可謂是與蘇離不相上下了。

  轉眼天色漸晚,韶寒一邊輕輕的拍著靠在她懷裡的小女孩,一邊輕聲的給她念王子與公主的故事。“……最後,王子和公主幸福的生活在一起。”小姑娘的眼睛慢慢的閉上,韶寒陪著她玩了一個下午,還講了很長的一個童話故事,也是時候讓小姑娘好好睡一會了。韶寒動作極輕柔的把她的頭枕在枕頭上,又為她把小被子輕輕蓋好。拿起挎包轉身正欲離開,就看到斜靠在門框上的倉卿正一臉笑意的看著她。

  韶寒認識他還是在讀大學的時候,韶寒考到X大的那年,他正讀大五,那些年倉卿閑來無事就到鄭老家蹭飯,鄭老有時忙得沒空理他,就來韶寒家吃,每次倒也不白吃,還總記著給韶寒的祖母測測血壓,問問祖母的身體情況。不過他八年本碩連讀畢業就出國讀博專攻精神外科,而蘇離畢業則是選擇留在第一醫院。如今一個學成歸來,成了精神外科空降的主刀,一個三十幾歲已算得上心外一把好手,倒也都沒有辱沒了鄭老的名聲。韶寒還是不免感歎,如今倉卿的性格沉穩了不少,真是越發有蘇離的神韻了。

  韶寒和他並排走在黃昏的醫院走廊裡,安靜的走廊裡隻有他二人輕輕交談, “什麽時候回來的,中午鄭老的葬禮都沒有看到你。”

  “回了才一周多,中午有台手術沒來得及過去,要不一會兒陪我一起去陵園看看老師。”

  “也行。”

  他頓了頓,又有些猶豫的說,“我在國外聽說了,你祖母去世的事,當時給你寫了明信片,但你知道我也不怎麽會安慰人。”他略帶歉意的笑著撓了撓頭,“我也一直很想去看看奶奶,當年還受了她老人家不少照顧,今天也帶我去看看奶奶吧。我們也是許久不見,晚點還可以一起吃個飯。”

  兩人一起走到醫院外面的花店裡,因為開在醫院外面,花色也都樸素淺淡,“要一束白玫瑰,一束劍蘭。”

  “你還記得啊。”祖母以前最喜歡劍蘭,家裡花瓶總會插著幾支。

  “恩,以前窮,天天去蹭飯,偶爾才能給奶奶買一支花,她也不嫌棄我。”

  他淺淺的笑著,在繁盛的淺色花束中,在照進店裡暖金色的落日光芒裡,韶寒第一次覺得,他變了,變了很多,成熟了很多,再不是以前那個笑嘻嘻的男孩子,已經是一個能擔負起生命重量的男人了。

  韶寒和他各捧了一束花,到了停車場他體貼的接過花束放在後座,還紳士的為韶寒開了車門。

  看著他單手輕輕搭在方向盤上,手指修長骨節分明,迎著夕陽向陵園的方向開去,一時間韶寒竟有些恍惚,原來察覺不到時間的存在。可現在,正是時間,讓一個男孩子蛻變成一個可以依靠的男人;也正是時間,輕易地不聲不響的帶走他們深愛的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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