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又夢見了娘親,但是和以往不同。以往,娘親總是背對著我看不到面龐,這次卻很清晰地看見她的臉――英氣的雙眉蜿蜒入鬢,清澈的眼眸就像西湖的湖水般深邃。在石塔下,她捧著我的臉疼惜地說,仕林,我的孩兒,不要為娘親犯傻。娘在塔底苦修二十年,早已斷絕了紅塵。你金榜題名之時,就是我功德圓滿飛升之日。
等我醒來的時候,卻怎麽都憶不起她的容貌。
翌日,我背著書箱跳上了甲板,船夫搖起了雙櫓,水聲凜冽。河岸上,雪兒和重雨、薑生的身影漸漸縮小遠去。我衝著他們揮手。這次來碼頭送行,三人見我情緒低落,都對昨日的事情隻字未提,隻叮囑我一路小心。
卸下書箱,盤腿坐在狹促的小船艙裡,我叫住船夫――請你到了鎮江金山寺叫我一聲,我要在那停留一陣。
白須冉冉的老翁笑吟吟地說,沒問題,隻是公子要早去早回,不要耽誤了行程。
船至金山,我吩咐船家靠岸。隻身上了山去。爬過數百級石階,已是大汗淋漓,到了山門,卻踟躕了。當初若不是他背叛母親投靠法海,母親也不至於被壓在雷峰塔底受苦。可是,他畢竟是我親生父親,我苦苦忍耐了十年,十年來不敢來看他一眼。仿佛看他一眼,就像是我也一樣背叛了母親……
沉重的木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小和尚走出來,看到我便問:施主是來進香的麽?為何站在門口不進來?
不,我是來找人的。
找誰?
許仙。
許仙?沒聽說過這個人。僧侶還是香客?
僧侶。
施主,佛門弟子六根清淨。僧侶在寺中皆稱法號。俗世的名和姓早已拋諸腦後。我們這裡沒有許仙。
我頓了頓,說,我要拜一拜佛祖。
好,施主裡面請。
手執三柱高香,跪於蒲團之上。仰望著遍身金漆的大佛,凝視著那嘴角神秘的一抹微笑,內心惶然。我扣了扣頭,默默許願。卻瞥見內堂簾帳內有一名老僧在窺視。連忙起身追過去。那老和尚似乎很是震驚,匆忙離去。我突然停住,望著他漸漸消失的背影。
再次登船,我百感交集。靠在船舷上,伸出一隻手搭在水面上隨著船行而劃出一條長長的痕跡。
金鑾殿上,文武百官一字排開,分列兩旁。當朝皇帝趙構高高在上穩坐龍椅。在他身邊還站著一位年輕的白袍道士,頭戴逍遙巾,腰系黃絲絛。劍眉虎目,一臉似笑非笑。早就聽說朝中有一位貪狼國師,善於煉丹製藥,深得皇帝青睞。應該就是眼前這位了。
我和榜眼探花三人一起跪於大殿中央,叩首道,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宋高宗摸了摸下巴上那一撮山羊胡,慢悠悠地說,傳朕旨意:著,封新科狀元許仕林為杭州簽判,正八品,賜禦酒三杯、遊街三日。接著就有小太監端上禦酒來,飲畢,皇上身邊的老太監尖聲宣布,有本啟奏,無本退朝。
稟皇上,微臣有奏。
我拱手道,微臣的母親白氏,雖為異類,但是一心向善,曾經和家父在鎮江開設保和堂藥鋪,治病救人,不向窮人家收取分文,卻因為得罪了金山寺的法海和尚,被他壓在了雷峰塔下。懇求皇上念在臣一片孝心,特赦她出塔團圓。皇恩浩蕩,臣,定當銘記於心。
這……
白蛇與許仙的傳聞家喻戶曉,宋高宗自然也有聽說。一時拿不定主意,躊躇間,
聽得國師開口道,皇上,萬萬不可。那白素貞是妖孽,道行高深,隻消動一動手指頭就能殺人於無形。即便她沒有害人之心,但妖就是妖,不可不防。況且縱妖出塔,必定會引起百姓恐慌。 國師說得有理。許愛卿,這件事朕可不能答應你。
皇上?
不必說了,退朝。
沒想到皇上對國師如此言聽計從。望著國師那藐視眾生不可一世的神情,心中滿腔激憤,可是我亦知道,皇上心裡想的是保全他自己的名聲和民心,怎麽可能為別人擔一點點風險。然而,無論怎麽集中意念,都看不穿國師在想什麽。青岩曾經說過,你是文曲星下凡,有讀心術的天賦,可是遇到法力比你高強的人便絲毫不起作用。看來這黃毛道士修為在我之上。
街道上黑鴉鴉一片人頭,鑼鼓喧天,官兵開道。我騎著一匹高大的白馬,頭戴冠玉烏紗帽,身穿朱紅錦繡袍,奉旨遊街。
大人替民女伸冤做主啊!大人――!
嘈雜的人群中傳出無比淒厲的哭喊,一個粗布襦裙的少女猛地衝撞出來,一下子跌倒在地上,擋在了隊伍前面路正中央。開道的官兵連忙將她拉起來怒喝一聲,不要擋道!可是她死命掙脫。再次撲到地上。
我跳下馬,向官兵道,不許傷人。說罷俯下身按住少女肩膀,姑娘有話起來說。想將她扶起來,她非但不起,還冷不防瞪起眼朝我啐了一口――呸!
霎時間幾個官兵向前逼近,揮起手中長矛。
我擺手說,退下。
伸出一隻手擦掉臉上的唾沫。直起身來問道,姑娘,怎麽不分青紅皂白就罵人呢?你有冤屈應該寫狀紙遞交衙門,在下屈屈簽判,乃翰林院整理文書之職,不受理伸冤斷案,隻怕做不了你的主。
哼,你當然不能替我做主。當年你娘白素貞水漫金山,害我家破人亡。你怎會替我做主?
我愣了一下,頓時被嗆聲。
當年,白素貞使妖術發動錢塘江潮,大水淹死多少無辜百姓,多少房倒梁塌,生靈塗炭。我娘被大水衝走,我爹將六歲的我放在木桶裡才撿回我這條命,他自己卻成了洪水中的浮屍遊魂。你說我冤不冤?這筆帳該找誰算?少女說完又開始哭。
姑娘,你先冷靜,聽我說。當年我娘水漫金山,乃是受法海和尚逼迫,為了救我爹不得已而為。何況,人死不能複生,冤冤相報何時了。如今,她被壓在雷峰塔下與我母子分離,二十年來受盡苦楚,難道還不夠?
不夠!你可知道我這二十年來是怎麽過的嗎……我一個弱女子,無依無靠,隻得賣身為奴,每天都要辛苦勞作,還要受主人打罵,病了沒有人照料,受盡了委屈也沒有人可以說……都是你們一家造成的。你娘為了救許仙一條人命,害死了多少人?許仙的命是命,別人就一文不值?
我被說的面紅耳赤,看看四周,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都變得陌生和鄙夷。紛紛交頭接耳地議論。當然,即使他們說得再小聲我也能聽見。沒有人知道,讀心是一件多麽可怕的事情。我寧願自己永遠不知道別人在想什麽。憑什麽我要全盤接受所有人的喜怒哀樂,蓬勃肮髒的欲望,爾虞我詐的機巧,他們的猜忌,怨恨,苦楚,恐懼,無助,迷惘,都擠到我的耳朵裡來,不堪其重。所以我不愛和人打交道。
許仕林,你以為你當了官,就比別人高貴,比別人更了不得。這些對你笑臉相迎的人背後是怎麽說你的?他們說你是不人不妖的怪胎,雜種!
我緊緊地咬著牙,握起拳頭,發出咯咯的聲響。轉身走進隊伍裡一躍而起,翻身上馬。
走!
許仕林,你不會有好下場的,我知道你要去雷峰塔,你給我聽著……那女子終於爬起來,但是口中依然不停呐喊,你敢放白蛇出塔,就等於是又一次水漫金山……你這個不要臉的小雜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