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關卡，一行六人可謂是極其輕松。

　　戰士引怪，術士催眠，艾依施展雨粉，首席奶爸加血的頻率都慢了下來，更多時候隻施施然地扇著扇子。除了那術士有點心不在焉以外，大家的動作都一氣呵成，默契的配合完全不像初次合作的隊伍。當然，大部分原因是因為艾依的秒殺技能。

　　經過幾次練習，化為液體的生命之源愈加醇厚，滴落在怪物身上，幾乎讓它們的皮膚表面蒸騰起來。艾依還變著法兒地磨練生命之源的水形態，在輕盈的雨霧間，偶爾降個暴雨。聽著怪物痛苦的嘶吼，鬼車鳥興奮地‘嘎嘎’大叫。

　　熔漿河、水銀橋、虛空閣樓、極妄之門……越深入地底，怪物就長得越奇形怪狀，什麽魑魅魍魎都有，一遍一遍刷新艾依的認知。相比之下，洛水河那黑不溜秋、只會低頭啄米的烏雞簡直太可愛。

　　不僅是怪物的長相，那屬於地底深處的黑暗氣息也愈加強烈，每走一步都能感到沉甸甸的壓力，重重地束縛他們的腳步。

　　鬼車鳥卻越飛越輕盈，看見任何散發著黑氣的東西，就雀躍地上前去，用尖銳的鳥嘴左敲敲、右啄啄，吞食了很多亂七八糟的東西。

　　“控制一下你家的鳥，小心它闖禍。”首席奶爸從沒見過這麽跳脫的寵物。他養的寵物是隻喜歡睡覺的小精靈，把它吵醒了，就拿那雙灰翳的眸子面無表情地盯著他，沒事也不愛說話。

　　“在洛水河的時候我就習慣了。”艾依不怎麽在意，“有危險它自己會回來。”欺軟怕硬的性子，她再熟悉不過。

　　見這主人都不理會，首席奶爸聳聳肩，那就讓鬼車鳥自己瞎折騰吧。

　　如果早知放縱它，會差些導致全隊覆滅，還為自己招來了極為麻煩的局面，她也不會一副泰然自若的樣子。

　　經過一番休整，艾依的藍條又恢復到充盈的狀態，泛著靛藍色的光澤。

　　首席奶爸這才說道:“繼續吧，最後一層地獄，森羅殿。”

　　閻王是個俊逸的美男子，狹長的丹鳳眼裡，墜落點點桃光，一雙橘紅色的薄唇微微張開，鮮紅的舌輕抵著上顎。這樣色彩濃烈的男人，卻穿著一襲紫得發黑的官服，戴著黑金色的繁複頭冠，輕佻之中盡顯肅殺。

　　遙遙從森羅殿的大門望進去，就能看見閻王坐在案幾後，批改公文的模樣。他寬大的袖擺垂落在一旁，露出潔白如玉的手，和白皙的手腕，頭頂羽冠的垂吊物，隨著他擺頭的幅度輕輕搖晃。在閻羅殿昏暗燈光的映襯下，隱隱有股陰森的味道。

　　鬼車鳥極喜歡這閻羅殿，可它感興趣的卻並不是閻王，而是殿內懸掛著的上千枚銅鏡。

　　渾冥色的銅鏡，雕刻著精致的花瓣，細致到每一個細節都栩栩如生，像一朵朵以不同姿態綻放的黑蓮，散發著無盡濃鬱的死氣。

　　這汙穢邪惡之物，是鬼車豐蘊自身法力的最佳食糧。而暗黑系一族一向對力量極其渴望，尤其是血統妖異的禽鳥鬼車，更是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所以鬼車幾乎是嚎叫一聲，就興衝衝地撲騰著翅膀，順著殿門敞開的縫隙一飛而入。

　　“別去！”

　　這下糟了！

　　刷慣副本的玩家都知道，這閻羅王極其講究，如果在進殿門之前，輕輕握著門把上的獅雕叩門，主動報上隊伍人數和名號，他就會降低百分之二十的攻擊。直接闖入的話，閻羅王就會被激怒，憤怒狀態不僅會使他的攻擊力直接增加百分之五十，

攻擊速度也會一並大幅增長！　　果然，案幾後的閻羅王被鬼車這麽一衝撞，猛地扭過頭來，眼眶裡赫然是一對詭異的豎瞳，慍怒道:“哪裡來的無禮小輩?”

　　話音剛落，一行六人就被一股強大的吸力吸入殿內，厚重的殿門‘砰’地一聲合上，昏暗的大殿更顯陰沉，隻有上千塊鏡子折射出微弱的亮光。

　　“準備！”首席奶爸提醒道。

　　下一刻，閻羅王大手一揮，就有九九八十一隻無臉鬼從各個鏡面後‘嚶嚶’啼哭著躥出來，它們拿著鐵鏈、狼牙棒和尖刀等物，四肢扭成詭異的角度，動作卻極為迅速地朝六人跑去！

　　老實的綿羊駭了一跳，一陣箭雨落在無臉鬼身上，受到傷害的怪物迅速分裂，從殘落的軀體上生長出更多的同伴，數量不減反增。

　　“好惡心！”流水無情給自己鑄了一面水牆，想要隔開這些可怕的怪物。缺胳膊少腿的無臉鬼卻能順著水牆黏上來，當一隻隻有三根手指、血肉模糊的手掌突然出現在她眼前時，她忍不住尖叫出聲，“啊！！落花，落花！快來我身邊！”

　　落花有意本來架著盾牌幫綿羊和艾依擋傷害，好讓他們更容易輸出，此時聽到流水無情的叫喊，一個分神，護盾不小心出現一絲龜裂的痕跡，馬上就有五隻無臉鬼趁機攀到他身上，撕咬掉他大半血量。

　　“閉嘴！”首席奶爸第二次吼道。他快速地切換武器，一會兒用慈天悲憫扇給落花加血，一會兒用鬼母法杖全力輸出，嗑空了三瓶藍藥，才堪堪控制住混亂的局面。

　　被打得四分五裂的無臉鬼數量是增多了，力量卻也變弱了，艾依連續幾陣雨霧降下來，再加上首席奶爸的群體攻擊技能，漸漸也死的死、殘的殘，很快就剩下寥寥數隻。

　　閻王絲毫不給他們喘息空間，一枝筆杆在命薄上圈了圈，白光一閃，就召喚出數十隻惡靈，仔細核對的話，就會發現這些惡靈的族譜姓氏正對應了副本外的墓碑，是閻羅王專門豢養的鬼魂，怨氣衝天、力量強大。

　　若在剛才，鬼車看見這氣息邪惡的怪物，早就砸吧砸吧鳥嘴衝上來撕咬它們，現如今它全部心思都在那銅鏡上，正一面一面吞噬上面的靈力，忙得不亦樂乎。

　　好不容易吞完眼前這一塊鏡子，鬼車扭著屁股轉移目標，張開嘴就要繼續吞噬的時候，一雙綠豆眼卻被另一面黑霧繚繞的銅鏡吸引，頓時兩眼放光。

　　和別的銅鏡沒什麽不同，這面鏡子花紋繁複、栩栩如生，如暗夜裡的睡蓮一般，墮入永恆沉寂的狀態。唯一不同的，是它鏡身中如旋渦一般緩緩流轉的光源，每一次轉動，都隱隱有醇厚無雜質的黑氣泄出，盯得久了，甚至會產生難以克制的衝動，仿佛內心所有陰暗情緒，欲望、嫉妒、怨恨、憤怒統統被集結在一起，連鬼車都隱隱嗅到極其危險的味道。

　　可它沒有衡量，也沒有懷疑，以自己現在的實力，到底可不可以駕馭這面靈鏡的濁氣。初生牛犢不怕虎，它隻覺得興奮難耐。它甚至想著，如果能將這面銅鏡的力量全部消化，自己也許就能找回以往屠殺肆虐的殘暴本性。它以前究竟有多強大，已經記不清了，它的天性似乎一直被一道無形的封印束縛著，隻要吸收了這面銅鏡的力量……

　　望著鏡面裡旋轉的旋渦，它不由地貪婪起來，一雙眼已經徹底猩紅，尖利的鳥爪暴長數倍，一對光禿禿的鳥翼也驟然生出短小堅硬的黑羽，比起原本呆傻的模樣，猙獰了不少。

　　“嘎――”一聲尖銳的啼叫，鬼車猛地朝鏡面撲咬而去，鳥嘴還沒汲取到任何它所渴求的精華，整個鳥身卻不受控制地被鏡子裡的旋渦吸了進去！

　　“烏雞！”艾依轉頭望去，就看見它大半個身子已經隱入鏡面。像是忍受不了極度的疼痛，它的叫聲淒楚，渾身顫栗，撲騰著翅膀死命掙扎，卻絲毫無法減緩被吞吃的速度。

　　若在一個月前，艾依巴不得它死了算了。可這蠢鳥和她相依為命了一段時間，在她最孤寂最不安的時候，用呱噪的聲音陪她度過好多個本該靜得可怕的日夜。所以此時看見它瀕亡的樣子，艾依的心狠狠一抽，想也不想就跑過去抓住它的鳥翅。

　　“別碰它！”首席奶爸加血加到一半，回頭看見這一幕，嚇了一大跳，連忙喊道:“松手！你會被一起吸進去的！”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詭秘的銅鏡察覺到有另一個獵物上鉤，連忙加大了吸取力度，鏡身中央的旋渦飛速轉動，仿佛之前的緩速流動隻是個錯覺，這樣鋒芒畢露又貪吃無遺的它才是真面目。

　　而艾依在觸碰到鬼車後，就心生不妙。沿著雙手，麻痹的感覺遍布全身，帶著針扎般細細密密的痛楚，讓她根本使不上勁兒，疼得面色發白，更別說拉鬼車出來。很快的，一人一鳥就被銅鏡吃入腹中，其他人隻能眼睜睜地看著。

　　吃飽喝足的銅鏡饜足地打了個嗝，漆黑一片的身軀泛著隱隱紅光，想也知道那是誰的血。

　　“艾依！”首席奶爸感到很憤怒。他不假思索地丟出一連串技能，朝那該死的銅鏡砸過去，卻被它悠悠然側著身躲了過去，然後隱入其他銅鏡裡，找了個安靜的角落消化去了。

　　流水無情看見這一幕，笑得異常開懷。然而她還來不及幸災樂禍，就後知後覺地發現，氣氛不對！

　　原本還面無表情的閻羅王，看見那塊銅鏡吸食了人類以後，俊逸的面孔倏然浮現猙獰的怒意，豎瞳猛地一黯，原本乖順垂落在身後的烏黑發絲一縷一縷飄浮在空中，那雙橘紅色的薄唇越張越大，竟是原先大小的十倍，鮮紅的舌也一下暴長，從口腔裡伸出來的時候，還泛著靛青色的口水絲，明顯含著劇毒！

　　一條至少有十米長的粗壯蛇尾猛地掀翻案幾，凌厲的風隨之刮起，繁瑣的公文被掃得滿地都是，閻羅王的真面目終於展露在人前。

　　“為什麽?”首席奶爸難以置信，“這家夥毫無預兆就進入狂暴模式了?！”

　　其他人也都張目結舌。

　　沒有玩家見過閻羅王的狂暴模式。

　　閻羅副本在神話大陸是出了名的小怪比boss強系列。在進入十八層地獄森羅殿之前，玩家隨時會因為怪物數量暴漲、亦或是團隊配合失誤而全軍覆沒，如果不是首席奶爸站在等級巔峰太久，他也絕不會如此自信，隨隨便便就帶艾依進入這麽一個棘手的副本。但是玩家隻要通過前十七個關卡，就基本等於通過閻羅副本了。

　　說出來玩家自己都不敢相信，只因閻羅王是個極其人性化的Boss。如果玩家肯講究禮數，進門之前低聲詢問，且不要隨意觸碰閻羅王的東西，連他的一片衣角也不要沾到，老老實實打他召喚出來的小怪，那麽閻羅王通常都是打到一半就放水的。沒錯，就是放水。

　　論壇上關於這位閻羅王的討論曾經熱極一時。很多玩家都說親眼見過閻羅王含笑的眉眼，可仔細一看，他又恢復成面無表情的模樣。還有人親身試驗，隻要招架不住的時候真心懇求，閻羅王的下一波攻擊，就一定會少召喚好幾隻怪物，攻擊力還都遜色不少。

　　無數女玩家寧願硬著頭皮通過前十七關，也要進入最後一關花癡一下閻羅王。後來不知怎麽回事，閻羅副本的怪物越來越惡心，玩家的視覺可承受度越來越低，來打閻羅副本的人數才銳減。如果不是奔著經驗獎勵，這副本可能早就荒廢了。

　　所以，閻羅王是不可能有狂暴狀態的！

　　可眼下這情況又怎麽解釋?

　　化為蛇身的閻羅王攻勢極為凌厲，長滿烏黑指甲的雙手猛地一揮，成千枚銅鏡就齊齊聚集在他身後，靜止不動，像是死亡的宣判。隨後，他的豎瞳猛地一縮，前十七個關卡的怪物就源源不斷地從銅鏡內湧出，各類飛行走獸、各種魑魅魍魎，數之不盡，此時統一發出刺耳的嘶鳴，伴隨著令人作嘔的惡臭，張牙舞爪地撲向剩余的五人！

　　首席奶爸在銅鏡聚齊的時候，就暗道不好，連忙摸下價值千金的隱身藥劑吞下。無限接近滿級的他，就算在不會掉經驗的副本裡死亡，光是身上這套裝備的修繕費就夠他喝一壺的！至於其他人，作為副會長，他自然會以繁花惜夢的名義貼補他們。

　　果然，四人在如此多的怪物面前，就隻有被碾壓的份。‘啪嘰’一聲倒在地上後，就再也站不起來。

　　流水無情更是一句粗口哽在嘴裡，還沒來得及罵出來就率先被秒掉了。

　　對不起了，大家。

　　首席奶爸這一刻無比慶幸自己是人民幣玩家，買得起隱身藥劑這種貴價貨。就算他們不會有什麽損失，被這麽多惡心的怪物單方面群毆，也是一種無法償還的心理陰影。

　　四人退出副本以後，怪物就失去了攻擊目標。以它們微弱的感知，絕不可能找到首席奶爸，隻得茫然地轉來轉去，最後還是退入銅鏡， 回到自己把守的關卡。

　　偌大的森羅殿空蕩蕩的，一片狼藉。

　　首席奶爸終於松了口氣，抬起頭，卻見恢復人形的閻羅王正直勾勾地盯著他，那陰測測的目光，讓他從頭涼到了腳底板。

　　一瞬之間，他甚至懷疑自己的隱身藥劑失效了，卻還是強作鎮定。還好閻羅王望了他一會兒，拂了拂袖子，恢復了殿內井井有條的擺設，重新坐下批示公文了。

　　呼！他這才開始呼吸，憋得滿臉通紅。

　　可為什麽，他分明看見閻羅王嘴角那譏嘲的笑意了?！

　　首席奶爸告訴自己不要胡思亂想，他堂堂一個滿級奶爸，怎麽會被一個80級的boss嘲笑?不對！重點是，副本裡的boss根本不會有嘲笑這麽人性化的表情！

　　剛剛撿回一條命的首席奶爸，小心翼翼地退回前面十七層關卡，沒有惹來任何怪物的注意，愈發覺得在森羅殿的那一幕隻是自己的錯覺。

　　離開副本的時候，地府已然漆黑一片，比起進入副本的時候還要昏暗，可想城鎮裡應該剛剛開始入夜。

　　周圍的玩家也少了不少，因為夜晚的閻王副本難度系數直升，雖然經驗值也會增多，卻還是沒什麽人願意來冒險的。

　　首席奶爸在原地站了半天，茫然不知下一步該做什麽，因為他總覺得自己好像忘記了什麽重要的事。

　　半晌，他才一拍腦袋，恍然道:“艾依呢?！”

　　連忙翻閱好友列表，找到‘小奶娃’這個分組，卻發現艾依還是處於未能通訊的狀態。

　　難道她還在副本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