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遼東總兵吳三桂、薊遼總督王永吉、昌平總兵唐通、魯總兵劉澤清下了入京勤王詔書的第二天,紫禁城,天還沒亮,崇禎皇帝獨自一個人躺在龍床上,他迷迷糊糊地做了一個夢,夢見吳三桂、王永吉、唐通、劉澤清等大明將領沒有一個人應詔勤王。李自成的農民軍殺進了京城,紫禁城裡火光衝天,一個青衣白氈帽的粗糙大漢提刀在金鑾殿上追殺他。
更恐怖的是,十五年前被他在殿前下獄、凌遲處死的兵部尚書、薊遼督師袁崇煥,就在一旁看著,還指著他的鼻子對那提刀的青衣白帽賊說:“殺了崇禎,他就是那個昏君!”
聽袁崇煥說“昏君”兩字,三十四歲的崇禎皇帝全身直冒冷汗,從夢中驚醒,大叫一聲坐起身來。
自崇禎二年,十八歲的崇禎誅戮了“九千歲”魏忠賢,將他的黨羽盡數逐出朝廷,朝中阿諛逢迎的大臣,就以“中興英主”來拍崇禎的馬屁,“聖上英明”這樣的話每天聽上百次,崇禎自己也就信了,所以即便夢中聽到“昏君”二字,崇禎也難以接受,突然驚坐而起!
崇禎醒來後,望著空蕩蕩的龍床,發現是噩夢一場,喃喃自語安慰自己:“朕節儉自律,為了社稷不近女色,為了國家每日勤於政事,睡覺都隻睡兩三個時辰,不到三十歲頭上的青絲就開始變白發,怎麽會是昏君呢?現在內憂外患,都是袁崇煥那些奸臣誤朕,他們都該殺!”
這時,門外站立的司禮監秉筆太監王承恩聽到崇禎皇帝的驚叫,推門進來,來到龍床前跪安,問道:“皇上又做噩夢了?”
崇禎點點頭,問王承恩道:“現在幾更了?”
王承恩回答道:“回皇上的話,三更天了。”
崇禎整理了一下自己額前的頭髮,用衣袖擦拭了一下額頭的冷汗,走下龍床,對王承恩說:“時候不早了,朕該上朝了。”
王承恩便趕緊命兩個宮女和兩個內侍太監上前,幫崇禎皇帝穿好龍袍。
崇禎梳妝完畢,穿上龍袍,戴上烏紗翼善冠,龍輦也就備好了,一行人自寢宮行向皇極殿,與群臣商議捐助兵餉之事。
李自成的大順軍攻克了京師的門戶大同、宣府,為勤王之師籌集兵餉就變成一件極為緊迫之事,崇禎皇帝讓太監去向各路大軍宣詔時,口諭答應給吳三桂、王永吉、唐通、劉澤清等勤王之師各二十萬兩白銀做兵餉。明末國庫空虛,他們的手下將士少的五個月,多則十四個月沒發軍餉了。
“士農工商卒”,當兵的在明朝是沒社會地位的。尤其明末亂世,從軍的人,大多是為了可憐的軍餉從軍――有了軍餉,他們的家人才有可能不在饑荒中餓死。寧遠等邊軍已數月沒發軍餉,如果他們入京勤王,還不給發點兵餉,那十有八九指望不上了,還可能嘩變或投降農民軍。所以,崇禎皇帝對籌集兵餉的事很重視,一大早就興衝衝趕往皇極殿。
皇極殿是明朝赫赫有名的永樂大帝所建,落成初名是奉天殿,到嘉靖四十一年,改名皇極殿,是紫禁城裡最重要的宮殿之一,也就是民間傳說的“金鑾殿”。一般隻有涉及大明社稷安危的大事,比如天子大婚、冊立皇后、出征儀式等皇帝才在這殿中舉行。
崇禎皇帝在這裡會見群臣和戚官籌餉,目標是一百萬兩餉銀,這是關系大明王朝生死存亡的機會!
這天一大早,崇禎皇帝和太監王承恩等幾位內侍到了皇極殿,竟然發現大殿內又空蕩蕩的,一個大臣和外戚都沒有!這樣的場面,
在崇禎十七年已經不是第一次出現了,三十四歲的崇禎皇帝一身黃色袞龍袍,一個人坐在高高的龍椅上,面色鐵青,一言不發,旁人明顯可以感覺到他內心的憤怒。 見崇禎的臉色不太好,身邊的王承恩趕緊上前請示道:“皇上稍等片刻,老臣這就去命人再鳴鍾鼓。”
在紫禁城午門正中的門樓兩邊,分別有兩座闕亭,裡面放置了一皮鼓和一銅鍾。平時早上隻要鼓響,長安門的左右兩門就開了,百官步行進長安門,經天街,上金水橋,入承天門,繼而進午門,到皇宮大殿上朝。等到百官都進殿站好,就鳴鍾關閉長安門!這叫“鼓嚴肅班,肅班鳴鍾”。隻有在緊急情況下,才“鍾鼓齊鳴”。王承恩上前請示“再鳴鍾鼓”,意思是要鍾鼓齊鳴召集眾臣。
崇禎皇帝一揮龍袍的袖子,任性道:“今天宣詔之人,定要全部到齊,否則鍾不歇,門永不閉!”
於是,午門兩邊的鍾鼓齊鳴,經久不息。那些睡過頭或準備不上朝躲避籌餉的大臣們終於知道自己闖了大禍,急忙奪路狂奔趕來皇極殿。
明朝的文官多住西城,在大殿上卻站東邊;武官們多住東邊,在大殿上卻要站西邊。原來一般都是大臣比皇帝先到大殿,趕到之後,走到對面各就各位。那天,崇禎皇帝在大殿坐著,臉色鐵青,窩著一肚子火,文武百官自然不敢大搖大擺在大殿上走到對面去站班上朝,否則崇禎皇帝一生氣,有可能找個大不敬的理由就把他們砍了――這樣的事崇禎也經常做。
想當年魏忠賢那麽囂張跋扈,也被崇禎不動聲色乾掉了,群臣對崇禎還是心存畏懼的。他們隻好在地上匍匐前行,在大殿上像狗一樣爬到對面,然後再直起身子上朝,等候崇禎皇帝的指示。
到了中午,站班的朝臣和征召的戚官全來齊了!崇禎皇帝嚴厲的目光掃過殿中的群臣,落在戶部尚書倪元璐身上,故意厲聲問道:“倪大人,堅守京師,籌餉乃是頭等大事,戶部為何遲遲不撥付一百萬兩軍餉?爾等這是要欺君誤國嗎?”
戶部尚書倪元璐趕緊跪在地上,道:“聖上明察,國庫僅有區區四十萬兩銀子,實在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一聽國庫裡也沒錢,崇禎皇帝這時語氣稍微緩和,對群臣以近乎懇求的語氣說:“詩雲:‘德者本也,財者末也’,眾位愛卿,現在國家有難,國庫又空虛,諸位世受皇恩,還望能解囊相助,解囊相助啊!”
明朝大臣的俸祿,是由明太祖朱元璋定下的。朱元璋小時候父母死於饑荒,與當時的貪官有直接關系,所以明朝給官員定的合法俸祿很低,海瑞當年為母親祝壽,買了兩斤肉都立時傳遍官場。明代皇帝對最賞識的大臣和勳戚賞賜銀兩也低,到三百兩就是奇聞了,張居正在家鄉蓋房,神宗賜銀達一千兩就被時人稱為:“其數已太多”!所以崇禎給平西伯吳三桂發一千兩內帑,他自己認為已經是天大的恩賜了!
崇禎一向幻想大明官員恪守儒家的道德規范,即使俸祿微薄,也會不計私利,為朝廷賣命。所以崇禎天天給大臣們念叨節儉,灌輸廉潔奉公的大道理。這時,“闖賊”都快殺到居庸關了,火燒眉毛,崇禎還在給大臣們講“德者本也,財者末也”,殿下的群臣紛紛竊竊私語。
內閣首輔魏藻德性子急,一泡尿在褲襠裡憋不住了,便第一個站出來表態:“皇上,非臣等不想捐餉,隻是臣等平日俸祿微薄,上有高堂,下有妻兒,實在沒有余錢!”
魏藻德是崇禎剛選拔的新任內閣首輔大臣,崇禎皇帝見他勇敢站出來,心裡頗有期待,覺得此人平時闊論愛國,抨擊腐敗擲地有聲,一身浩然正氣,此時國難當頭肯定能為君分憂,沒想到魏藻德一上來就哭窮,當頭給自己澆了一盆冷水,崇禎皇帝大為不悅,斥責魏藻德道:“魏藻德,你口口生生說自己家裡沒錢,但有錦衣衛告訴朕,你可在外養著兩位小妾呢!”
見性情多疑的崇禎派了錦衣衛盯著自己的私生活,還當面揭了自己的短,好面子的魏藻德急了眼,也顧不得當眾頂撞聖上,說:“熟話說‘皮之不存,毛將焉附’,社稷已危,皇上何不用內帑暫充軍餉?難道皇上還吝惜那些身外之物嗎?”
一提內帑,崇禎皇帝心裡就有氣,群臣都以為內帑豐厚,甚至謠傳有三千七百萬兩白銀之多,實際上連續多年入不敷出,崇禎的內帑已所剩無幾,崇禎皇帝隻好萬般無奈地回答說:“非朕不願也,隻是內帑業已用盡,還望諸位臣子慷慨解囊。”
見皇上自己也不願拿出錢來當軍餉,內閣首輔魏藻德也哭窮,殿下的大臣便不再說話,沉默不語裝君子!晚明時期,士大夫雖滿口仁義道德,偽君子巨多,道德水準卻驚人低下,包括殿前這些名聞遐邇的朝廷重臣。
金鑾殿裡一時鴉雀無聲,地上掉下一根針也會聽見。
見群臣毫無表示,崇禎頗為沮喪,隻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勳戚中。他首先想到的,便是他的嶽父周奎,他是皇后周氏的父親,封為嘉定伯。家裡的錢至少也有七八十萬兩,養了無數樂女歌妓,“天下第一美女”陳圓圓一度也是周家班的樂女成員,被送到宮中陪侍崇禎,但被每天忙於政務的崇禎果斷拒絕了!
崇禎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他的嶽父,說:“嘉定伯,朕現可封你為嘉定侯!汝先捐銀五萬兩,為群臣作表率,如何?”
“咳咳”,周奎咳嗽了兩聲,他性甚吝嗇,年紀雖大了些,可對自己的口袋卻一點也不含糊,他心想這個表率自己絕對不能做,否則自己會被群臣罵死。這幫老東西別的不行,罵人的功夫天下無敵,引經據典可以到春秋戰國!而且周奎心想,捐助軍餉是個無底洞,這次捐了,下次京師又被攻擊怎麽辦?京城在崇禎一朝,就被攻擊了四五次,每次都捐款,他不願意!於是周奎說:“臣惶恐,就算傾家蕩產,也不足五萬兩白銀。”
“不足五萬?信口雌黃!可知欺君是滿門抄斬的大罪!”崇禎忍無可忍,怒道。
見崇禎皇帝真生氣了,周奎才這才委婉表示:“即便臣勒緊褲帶,也隻捐得出一萬兩。”
崇禎大怒,說:“一萬兩委實太少,汝至少得兩萬兩!否則朕治你欺君之罪!”
周奎見崇禎真的發飆,不敢再討價還價,便答應了下來,說一會進宮找女兒先借一些。
這時,王承恩也站了出來,把太監的捐贈名目交給崇禎皇帝,崇禎一看,裡面倒有兩個太監很仗義――王承恩自己把家產變賣,捐了五萬兩,司禮太監徐高捐了三萬兩。
崇禎怒氣衝衝讓王承恩把太監認捐名錄傳給群臣看, 吼道:“你們這些飽讀詩書的國家棟梁,愛國之心,難道還不如那些不識字的宦官嗎?”
這捐餉會搞了大半天,群臣的肚子餓得咕咕叫了,崇禎皇帝又把話說到這份子上了,這些官僚這才松了口,你五百兩,我一千兩,認捐起來。當天捐款登記造冊完畢,一共也籌集了白銀二十萬兩。
三月初六一大早,崇禎皇帝特遣司禮太監徐高去他嶽父府上,加封周奎為嘉定侯,讓他兌現昨天認捐的兩萬兩餉銀。
這時,周奎卻翻臉不認帳,說道:“公公,昨天我也是被皇上逼得無奈,才信口說要捐兩萬兩,周某回府把家裡翻了個遍,也隻找到三千兩白銀,實在沒錢了,還望公公跟皇上求個情,去收別家的捐餉吧。”
實際上,周奎三月初五晚上進宮哭窮,他的女兒周皇后背著崇禎皇帝從內帑中給了他五千兩白銀,周奎隻想捐三千兩白銀,自己還留了兩千兩白銀內帑。
徐高又不能抄周奎的家,看他到底有錢沒錢,於是長歎一聲說:“老皇親如此鄙吝,朝廷萬難措手,大事必不可為矣!”
徐高回宮複命,崇禎收到他的嶽父周奎隻捐出三千兩白銀的消息,當場癱倒在龍椅上,憤怒罵道:“皆是亡國之臣!”
因為崇禎知道,其他大臣聽說他嶽父隻捐三千兩,那他連二十萬兩餉銀也湊不齊了,實在是心塞啊!
而與此同時,“闖賊”卻一步步逼近京師,擺在崇禎面前的道路,似乎隻有“遷都”這一條了――遷都南京,大明似乎還有一線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