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六日,申時,絕望中帶有一絲希望的崇禎皇帝,宣召左中允李明睿到德政殿議事,找他密談大明遷都南京的事。
早在崇禎十七年正月初三,當時人心動蕩的京城,沉浸在一派春節營造的盛世假象中,大臣李明睿就單獨向崇禎皇帝低聲提出過“禦駕親征南京”的建議。因為1644年,是明朝的崇禎十七年,也是清朝的順治元年,大順政權的永昌元年,大西政權的大順元年,這四種紀年代表著四個互相敵對的政權,逐鹿天下,是歷史上罪驚心動魄的年頭,也是風雲突變、天翻地覆的一年,必須考慮後路。
“禦駕親征”是說得冠冕堂皇的話,也就是要放棄京城、遷都南京,李明睿的理由很充分:大明的民心和根基本來就在南京和南方,明太祖的國都在南京,而且南京的六部都很完整,此時的國都離西北闖賊太近,一旦李自成的闖賊攻下三晉之地,再過了居庸關和昌平就到京城了,而且國都已三番五次受到關外滿清韃子的攻擊,十分危險!
當時,李明睿說:“盤庚遷殷,讓商朝獲得中興;趙構南渡,使宋朝延續了一百五十年國祚。大明至少也可以這麽做,先躲過天災人禍再說,等將來中興之後再收復國都。”
但遷都涉及放棄祖先宗廟陵墓的敏感大事,而且大明祖訓:“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加上遷都意味著承認自己十七年來的勵精圖治徹底失敗,崇禎當時就警告李明睿:“此事重大,爾且密之,切不可輕泄,泄則罪坐汝”。
此時,闖賊已經快殺到居庸關,崇禎皇帝再次召見李明睿,他希望李明睿牽頭提出遷都事宜,然後由皇帝出面否定,再由大臣們固請,大明“不得已”遷都南京。這樣,自己才有可能繼續保持“聖君”顏面,不去背負丟掉京師的屈辱和罪責。
崇禎的想法,不失為一種應對危急的權宜之計,跑到南京,李自成沒有水師,有長江天險,起義軍就無可奈何;隻要富庶的南方還在,後金即便入關也長久不了,大明就亡不了國,他把這樣的意思明確告知了李明睿,說要遷都。
李明睿大為惶恐,跪在大殿上拚命磕頭,然後,小聲問道:“如此一來,若日後追究棄京的罪責,何人可擔?“
”何人擔責?“崇禎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做大臣的李明睿卻不得不想。當初袁崇煥與後金議和,本來是崇禎皇帝同意的,後來他卻覺得有失大明的尊嚴,不承認了,然後凌遲袁崇煥,大罪之一就是說袁崇煥“私下跟後金議和”。
崇禎沒有說話,他自己是萬萬不能擔棄京的罪責,那樣太沒面子。這種事,他開口都覺得丟了朱家列祖列宗的臉。
李明睿也不想當替死鬼,頭上大汗淋漓,跪在崇禎皇帝面前,小聲說:“臣人微言輕,遷都之議,恐怕得首輔大臣出面才行!否則斷不會有大臣站出來犧牲自家性命,附和此議!”
讓大臣固請遷都,左中允李明睿不同意出頭,崇禎想來想去,茲事體大,確實隻有內閣首輔大臣魏藻德出面,群臣才有附議的可能!
過了半響,崇禎皇帝下定決心,深夜在德政殿秘密召見內閣首輔魏藻德!
那晚,德政殿上的高燭火焰搖曳,跳躍在崇禎臉上愁苦的龍顏上,發出令人生畏的異芒。
崇禎皇帝見了魏藻德,劈頭蓋臉直奔主題道:“魏大人,朕昨日號召群臣捐餉,你說家無余財,朕不怪你。但有一事,汝為首輔重臣,此事定要先生一擔!”
要擔責的,
估計不是什麽好事,魏藻德跪在地上,連忙問道:“皇上深夜召臣來,所為何事?” 崇禎道:“此事有朝臣議過,請朕禦駕親征南京!”
作為大明官場老油條,魏藻德特別擅長揣摩崇禎的心思,他知道此時崇禎提出禦駕親征,必然是為了保存自己聖君的顏面,下定決心要為遷都南京找替罪羊了!原來的內閣首輔周延儒,不就是這麽被殺掉了嗎?魏藻德連家產都不願意為崇禎捐獻,更何況性命乎?如果自己同意遷都的動議,又不出面提出建議,自家性命就算完了。如果皇帝跑了,他們守城,也是死路一條。
魏藻德的腦子轉得飛快,想了一會,頓時聲淚俱下,跪下道:“現在禦駕親征南京,皇上祖宗的陵寢宗廟怎麽辦?大臣怎麽看?百姓怎麽看?天下將士怎麽看?”
”你這話是何意?“崇禎皇帝見魏藻德這麽說,有點憤怒,道:“南方富庶,或可堅守!他日或可收復京城。”
見崇禎想跑到南京去,一向擅長演戲、口若懸河的魏藻德,在這關鍵時刻,開始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向崇禎痛哭遷都的壞處,包括皇帝會讓百官恥笑,皇帝祖輩的陵寢宗廟可能被賊人挖盜,甚至皇帝本人也有可能在禦駕親征路上被抓,明英宗就是因為聽信了奸臣的讒言離開固若金湯的京城才被韃虜俘獲的。
哭到最後,魏藻德站直了身子,走到皇帝面前悲憤地說:“到底是哪個亂臣賊子現在給皇上你提這樣愚蠢的建議?臣身為首輔,就算拚了這條老命也要將這包藏禍心的奸臣趕出朝廷!”
”夠了,你閉嘴!!“崇禎默默看魏藻德演的戲,再也壓抑不住內心對他的憤怒。
魏藻德一看崇禎還不死心,便重提了自己“太子南行,皇上固守”的遷都方案來敷衍了事,他知道“太子南行,皇上固守”,是崇禎最不願接受的方案,因為這樣太子朱慈R,和一幫大臣可體面撤離去南京,崇禎卻必須死守BJ一旦有人在南京擁戴太子為帝,他即便沒因守衛京城而死, 也隻能成為有名無實的太上皇,就像唐肅宗在靈武即位,遙尊因安史之亂而逃難的唐玄宗李隆基為太上皇一樣。這對才三十四歲、一心想中興大明的崇禎皇帝來說,完全是不可能接受!
“滾!給朕快滾!”聽魏藻德重提“太子南行,皇上固守”,崇禎再內心的悲憤完全爆發,也顧不上聖君的面子,站起身把大殿上的龍椅一下子推倒在地,朝魏藻德大吼,”滾回去!“
伴君如伴虎,魏藻德早就兩腿顫抖,巴不得早點離開宮,免得對著崇禎的臭臉,趁著崇禎還沒叫他“回來”,趕緊一溜煙小跑出紫禁城,滾到住西瓦廠的小妾床上,和腰肢柔軟的少婦小妾玩老漢推車去了!
遷都計劃泡湯,崇禎皇帝很是鬱悶。而且,經過籌捐兵餉和遷都動議一鬧,崇禎皇帝身心俱疲,他對手下那幫文官大臣恨得咬牙切齒,又無可奈何。他走出空蕩蕩的德政殿,一輪鉤月懸在紫禁城的上空,寒氣逼人!回到寢宮,他躺在龍床上,一直睜著眼睛,等下一個天亮!
三月初七日,還未到三更,司禮監秉筆太監王承恩興奮跑進寢宮,口中呼道:“皇上,皇上,救兵來了!”
崇禎一夜未合眼,聽到王承恩說“救兵到了”,他一骨碌就爬下床,鞋子都未穿,跑過去拉住王承恩的手,急促問道:“誰?誰帶救兵勤王來了?吳三桂這麽快就來了?”
”回稟聖上,是昌平總兵唐通!“王承恩喜極而泣,用衣袖摸了一下眼角的淚水,回答道:“唐通率八千人馬抵達京師,現已經駐扎在京城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