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是在谷文承母親的驚叫聲中開啟的,
但柳真很快忘了,
畢竟是昏昏沉沉的一天,
無論是發呆,還是眯一會,神志都很快一閃而過,
生物鍾和那個笨蛋不一致,柳真一臉憂鬱地望著窗外,手指繞著一綹頭髮,撅著嘴。
打了三四個哈欠,惹得谷文承也被傳染了一兩個。
至於午飯麽,兩個女孩隻好拜托谷文承帶一些麵包什麽的了。
直到放學鈴聲響起,她才回過神來,左看看,右看看,揉了揉眼睛,
是怎樣的世界呢?哦,是這裡啊,她無力地想到。
柳真捂著空空的肚子,發覺毛衣之下,腰身倒是細小了一些,
沒有換衣服,沒有洗澡,不想見人,誰都不想見,
頭髮大概兩天沒洗了,雖然不是很癢,但總覺得得洗一下才行。
「噠噠噠」,柳真用力地整理起書本,
當然,這只是給谷文承的信號,請他讓出空間,容自己走出去。
谷文承略帶詫異地看著這個翻臉比翻書還快的女孩,
柳真一臉不滿地斜視了他一眼,拉著蘇濛離開了教室。
華燈初上。
回去的路上,她和蘇濛一手拎著購物袋的一邊。
購物袋裡,是滿滿當當的蔬菜、水果。
柳真出錢買菜、蘇濛則做好便當,也是長久的默契了。
即便是用著她的錢,蘇濛也是盡可能的節省開支。
「呐,柳真。」蘇濛低著頭說道。
「嗯?」
蘇濛的側發被風吹拂起來,露出耳朵。
「說起來,早上還真的是尷尬呢。」
早上?什麽早上?柳真一臉茫然地開始回想起來。
短期記憶完好,沒有貓,也沒有老鼠,
「哦……是啊,他媽媽開門看到我們的那個樣子,
「谷文承,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別提多搞笑了。」她笑道。
「不過對我們倒是出奇地好呢。」蘇濛低著頭暖暖地說道。
「那當然,當兒子的帶女生回家,一下就是兩個,不管怎麽說,還是挺有成就感的吧。」
「是呢,文承估計要被他媽媽另眼相看了。」蘇濛的小臉微微發紅。
「我倒還好,倒是他媽媽看到你這個乖乖女啊,那個眼神別提多亮了,就跟看未來兒媳一樣呢。」她壞笑道。
「哪有……」蘇濛略帶甜意地藏起笑容。
「明明就是,你這麽溫柔,成績又這麽好,在他們家長圈裡,應該是個明星了吧。
哪像我,交白卷不說,又不穿校服,估計早被他們當成不良少女了吧。」
「別說這個啦,說到這個就難受。」
「哈哈,是今天被老師點名的事情嗎……」
「是啊,明明我們三個都在打瞌睡,老師卻隻訓我一個人……」蘇濛委屈地說道。
「那當然啊,誰叫你高材生的形象早就深入人心了呢,待遇當然不一樣。」
「你還說……」蘇濛撅起嘴表示不滿。
「好啦好啦,來摸摸頭。」
「說起來,文承的媽媽,倒是一個挺溫柔的人呢。」
「還好吧……」柳真不屑地應付著。
「有個媽媽,真是好幸福啊。」
「是嗎?」她看向遠處的天空。
「嗯,說起來,他媽媽做的早飯,也是很好吃呢。」
「不就是白粥和煎蛋嘛,
唯一讓人有點食欲的油條,還是在外面買的。」 「雖然清淡,但是真的好吃。
或者說,這種被人照顧著的感覺,好幸福啊。」蘇濛輕輕說道。
「你該不會是羨慕那個笨蛋了吧。」
蘇濛沒有說話,眼角含著些憂傷。
不知道親生父母是誰的孩子。
從小到大,都是自己照顧自己。
相比之下,我還有師父吧,她想到,並歎了口氣。
「那種普通人的日子,有什麽好的。」
「柳真,我也不知道,但就是很期待那種普普通通的日子。」
「你呀,真是無可救藥,
再說,要說過日子,你不是還有那個人嘛?」
「哎?別提他啦,這些天也不知道去哪裡了。」
「這個窮鬼,哪來的錢出去啊。」
「是我以前存下來的零用錢給他用的……」
「這個沒用的廢物,還敢吃你的軟飯?!」
她們說的,是一個酒鬼,
柳真很不喜歡這個人,
雖然白淨,但是身體細瘦、眼睛也小的很,看不到一絲男子氣概。
不修邊幅不說,更是懶散邋遢地一塌糊塗。
更重要的是,說話刻薄得很。
按照蘇濛的話來說,是不小心召喚出來的英靈。
但那種人要是被稱作英靈的話,
手無縛雞之力不說,連帶著的那把劍,
在柳真看來,不過就是把玩具劍而已。
真不知道蘇濛哪根筋搭錯了,召喚出這麽個廢物。她想到。
「這個混蛋!要我說,你把法力連接斷了算了。」她怒道。
「哎……不好吧,畢竟是我召喚出來的。」蘇濛弱弱地說道。
「你說你,沒事去亂寫什麽詩嘛,歪打正著,召喚出一個廢物來。
話說,你們倆就沒發生什麽?」柳真壞笑道。
「發生什麽啊?」
「就是那個啦。」她朝蘇濛擠了擠眉說道。
「哪個啊?」蘇濛似是明白了什麽,臉微微發紅。
「親親?」
「沒有啦。」
「牽手?」
「什麽呀……」蘇濛的臉已經紅透。
「切,真沒勁。」柳真失望地看向一旁。
「人家看不上我啦,我這個樣子……」蘇濛低下頭,扶了扶她的舊式眼鏡。
「你這個樣子怎麽了……」柳真怒道,又略略顫抖。
如果繼續說下去的話,該多好。她想到。
但如果也有可能,連朋友都做不成了吧。她又想到。
每次都差最後一口氣。
像是打碎了什麽似的,心裡湧起一股心酸。
她停下腳步,低著頭看著水泥地面,
蘇濛被停著的購物袋牽引住,回過頭來,也低著頭。
她拎著購物袋的手,抓得更緊了些,略略發顫。
時不時,經過的路人投來奇怪的眼神。
兩個女生,互相面對著,低著頭,
任憑輕風吹起頭髮,車鳴略過雙耳。
柳真似乎在做什麽心理掙扎,
皺了皺眉,又搖了搖頭,最後露出一臉哀傷。
醒醒,柳真!她對自己說道。
她把購物袋的一邊,放到蘇濛的手上。
蘇濛的小手柔軟細嫩、微微發熱。
「我有點事先走了,你早點休息吧……」她冷漠地說道。
留下呆立在原地的蘇濛,
她轉過身去,身體已經忍不住地顫抖。
公交車站,已經站滿了下班回家的男人和女人,
有些張望著什麽,似乎期待上車能搶個好位置,
有些低著頭看著手機,手指熟練地滑來滑去,
也有坐在椅子上,疲憊地向後靠去的。
這群廢物。她想到。
上天帶給她傲人的資本,也帶來常人難以體察的痛苦。
走上天橋,俯瞰著路面上來回奔流的車燈。
似這座城市的動脈,生生不息地驅動著時代的運轉。
她扶在欄杆上,久久不動,
只有時不時從腳下傳來的振動,在提醒時間的流逝。
如果就這樣跳下去……她想到。
了卻這一切,該多好。
臨死前潛意識裡的求生欲,又會讓她的法力不自覺地爆發,
反而會掀翻即將撞上來的汽車。
「真的是……太有意思了……」少女站在天橋上,低著頭說道。
「太有意思了,哈哈哈……」她用力抓緊了欄杆。
想要結束自己,卻還是害了別人。
「哈哈哈……」
連死都做不到的人,真是可憐啊。
連家都不敢回的人,真是可憐啊。
連對著心愛女生表白都做不到的人,真是可憐啊。
連自己喜歡誰都不敢坦誠面對的人,真是可憐啊。
連自己到底要做什麽都不知道的人,真是可憐啊。
能力再強,又有什麽用?
表面的孤高冷傲,其實是在掩蓋自己的脆弱吧。
「其實我自己,才是個沒用的廢物、笨蛋、蠢材吧!」她輕聲說道,舉起右拳砸著欄杆。
「對不起,秀姐姐,讓你失望了呢。」她嘲笑著說道。
「對不起,秀姐姐……」她低下頭去。
「秀姐姐……你到底去哪了?」她輕輕搖著頭對著空氣說道。
「你回來,好不好?」眼角泛出了兩滴淚花。
「你回到真真身邊,好不好?」她開始略略顫抖。
「我求求你了,求求你了……」她悲戚地嗚咽道。
「秀姐姐……十年了啊。」她失去支撐似的蹲下身去。
無論是難熬的白晝,還是漫漫的長夜,
「你知道我是怎麽度過的嗎?」她坐在地上,抱著膝蓋搖著頭。
顧不上身後來往的路人,
眼前僅僅是欄杆和穿梭的車流,
深藍伴著深紅的夜空,
「十年了啊!!!!!!」她雙手緊緊抓著雙臂,沙啞地喊道。
她開始梗咽,頭埋進雙臂中不止地顫抖。
真的是好久沒有大哭一場了,她想著,苦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