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顯的很陰沉,淅瀝瀝的小雨逐漸變大,
她坐在路邊,偶爾被車輪掀起的水花所擊中,
大約是陌生的季節,濕透的毛衣傳來一陣冰冷,
人們都穿著羽絨服,撐著傘,
寒冷則令她不斷蜷縮,似一個快死的幼貓。
雨滴仍然不斷沿著頭髮滑下來,
臉頰濕潤萬分。
「這是……哪裡?」她想到。
大約是幾個小時前,柳真仍盯著天花板上那個昏暗的日光燈,
病床上,接受了各種鐵質或者木質工具的檢測,加上一些發著咯咯咯聲響的機器。
「結合這三周的報告來看,有幻聽、幻視的症狀,
自我認知嚴重偏差,有被害妄想,分不清現實和虛假,
總之,情況不容樂觀,如果說到治療方法的話,或許只有這個手術了。」
戴著眼鏡的中年男醫生說道。
「雖然會有一些副作用,比如失憶,智力降低什麽的,但是毫無疑問,情緒會變得很穩定,人也會變得很聽話。」
「有沒有別的辦法,中藥什麽的溫和一點的辦法嗎?」婦人一臉憂傷的問道。
「這個手術已經沿用幾十年了,是目前最好的手段。」
醫生指著牆上的大腦結構圖,平靜地說道。
額葉的部分被重點標出。
「春,就交給醫生吧。」陌生的男人撫了撫婦人的後背。
「可是,信,她還是個孩子啊。」
「但是你也看到了,這孩子整天瘋言瘋語的,就是冷靜不下來。」陌生的男人說道。
「即便如此,她也是你的孩子。」婦人似乎有些顫抖。
「姐姐……」男孩望著柳真。
「爸爸,不要這樣對我好不好?
我會很乖的,再說,秀姐姐會來救我的。」躺著的柳真朝著男人笑道。
「哎……」陌生的男人歎了口氣。
「真真,」婦人摸著她的臉,眼淚流了出來,
「這個世界上,沒有你說的秀姐姐啊……」
「媽媽,」柳真笑著望向婦人,
「秀姐姐在的,她一直在的,
她會等我的,我相信她會等我的。」
「咳咳,」中年醫生說道,
「如果不及早治療的話,會逐漸演變成重度精神病。」
婦人低下頭去,開始顫抖起來。
「那就交給你了,醫生。」陌生的男人說道。
大概意識到會發生什麽的樣子,
「這樣,便只剩一件事情要做。」柳真想到。
這是她準備已久的時刻,
為此,她記住了每次過來的每個轉角、樓道,
以及玻璃門上的密碼。
迅速跳下床,跑出門外。
任憑婦人在後面的哭喊,
不顧一切地朝外跑,
撞翻了走道中的一切,
她知道,這會給她帶來幫助,
在警衛還沒回神之時,衝出了醫院大門。
不知道是左還是右,還是直接穿行過去,
總之,一直在奔跑。
身上逐漸被泥水覆蓋,
深紅的毛衣冰冷濕透,
身體顫抖不已,
一直奔跑著,
直到雙腳被潮濕的襪子粘得難受。
她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在一個陌生的街道上。
大約是傍晚的樣子,淅瀝瀝的小雨逐漸變大,
她坐在路邊,偶爾被車輪掀起的水花所擊中,
像一個快死的幼貓,瑟瑟發抖。
「這是哪裡?」她想到。
「這裡是你的世界,你可以叫它真世界。
你也可以理解它為真實的世界。」
柳真的面前,出現一個穿著藍色牛津紡襯衫的男人,
外面套著一件黑色衛衣,有著一頭揚起的短發,
帶著圓框眼鏡,腳上是認不出牌子的運動鞋。
他微笑著,撐著的一把黑傘,覆蓋在紅色少女的頭頂。
「真實的世界?」
「沒錯,柳真,這就是真實的世界。」
「我不明白,剛剛醫生還說,我看到的都是假的。
還有,叔叔,為什麽我總覺得,自己也是假的啊?」
男人撫摸了少女的頭。
「柳真,你現在很冷,來,跟著我走起來,暖暖身體。」
被男人扶起來,她才發現,自己只能齊到他的肩膀。
他將身上的衛衣取下,套在她身上。
「謝謝叔叔。」
跟著男人走進了一家商場,四周是琳琅滿目的奢侈品商店。
「世界,就和這些商品一樣,如果大家都覺得這件東西值錢,那麽它便值錢,如果大家都覺得不值錢,那麽它就不值錢。」
似乎是還在啜泣和顫抖,她並沒有想好回答男人的措辭。
「就像鑽石一樣,原本是不值錢的,而現在,大家都相信鑽石,它也就有了價值。」
跟隨著男人,穿過商場,經過人行道,前方是一處紅磚的舊教堂。
「柳真,」男人笑道,「我們在的這個地方,我倒是很熟悉呢。」
「是嗎,叔叔,你很熟悉這座教堂?」
「不僅是這個教堂,還有附近的商場,大學、電影院,十字路口,咖啡廳,
如同你一樣,我在這裡,也留下了很多回憶。
柳真,你覺得,宗教是真實存在的東西嗎?」
「我不知道,或許存在吧……」
「一件事物,不管是具象的還是抽象的,只要有人相信,它就會真實存在。」
男人看向了天空,微笑道。
「柳真,不同於其他人,我相信你。」
「真的嗎?叔叔,你也相信秀姐姐的存在?」
「是啊,我相信你的秀姐姐一定會來救你的,我也相信你是真實存在的。」
「真的嗎?太好了,原來這個世界,還有懂我的人啊。」
「沒錯,我就是第一個懂你的人,如果你是小說家,我就是你的第一個讀者,如果你是創業者,我就是你的第一個顧客。
哪怕全世界只有一個人懂你,你也有存在的意義。」
「叔叔,我不知道為什麽,
就像被理解了一般,突然覺得好幸福。
謝謝你,叔叔。」
「不用客氣,說謝謝的,應該是我。」男人笑道。
「來,請嘗嘗我最愛的咖啡。」
男人領著少女走進了一家樸素裝修的咖啡廳,很紳士地開了門。
「來兩份濃縮。」
男人朝服務員笑道,接著帶她來到了靠窗的座位,
似乎是個很冷清的咖啡店,沒有別的客人,
服務員端上咖啡之後,也悄悄離開。
雨滴打在窗戶上,發出有節奏的響聲,
模糊的人影在窗戶上交織來去,
「可是叔叔,這咖啡好苦啊。」
「沒錯,不同於人們添加進去的各種甜料,咖啡本身就是苦的,
但是,如果細細品去,反而能感覺到一陣香味。」
「叔叔,雖然聞著的時候好香,但是還是好苦啊,我還是品不出來。」
「你只是還沒有足夠的閱歷而已,柳真,
生活本是如此,時間長了,自然能夠從苦中品出香甜來。」
「生活本來就是苦的,這點我相信,但是我總覺得這輩子感受不到香甜了。」
「柳真,」男人望著她,擦拭著少女眼角的淚水,
「堅持下去,你會嘗到香甜的。」
「但是,我好孤獨啊,
還有,好累……
還有無休止的學業,
如果畢業了,還有不喜歡的工作,
如果眼光不好,嫁給不靠譜的男人……
不過,像我這樣的,也嫁不出去了吧。
又或者,像我這樣的,什麽男人都看不上了吧……」
「真,」男人笑道,
「你只是還沒遇到罷了。」
「但是,還是好孤獨,好累。」
或許是咖啡店的溫度,
少女覺得,身體已經逐漸暖和起來。
「柳真,我懂你的孤獨,這和你的才華與傲氣是分不開的,」男人笑道,
「正因為如此,我才會相信你。
而且,正因為我相信你,我才會覺得幸福。」
「叔叔,我總覺得很熟悉你的樣子,
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你?」
「正如你能看到我一樣,我也能看到你,
跟著我來,柳真。」
跟著男人,走出咖啡店,
車輛和行人的喧囂頓時繁雜起來。
男人牽起少女的手,在人群中穿梭前行。
「柳真,你看,這是我的大學,雖然我不是很喜歡這個學校,
但是一旦離開它了,偶爾倒也想回來看看呢。」
「柳真,或許,你也會有你的大學,會遇到喜歡的男生。」
「男生嗎?不過都是沒用的笨蛋吧,一個個都是色色的,又不負責任。」
「柳真,屬於你的,終會到來,到時候,你就會覺得男人也有溫柔和負責任的。」
「是嗎?真有這樣的男生?」
「當然有,因為他會真正意義上地愛上你。」
不知不覺,雨已經停下,
面前是一篇方正的草坪,
男人抽出幾張衛生紙,擦了擦座椅。
少女似乎對男人解除了戒備,坐得很近。
雨後的空氣清新起來,
她的顫抖也平息很多,
眼前是草坪的暗綠和天空的深藍。
「真,
當你面對孤獨的時候,
不要彷徨,不要悲傷,
如果實在難受,哭出來就好,
這裡沒有別人,你可以像個孩子一樣哭出來。」
「叔叔,
我剛剛才好一點的,又被你……」少女哭咽地說道。
「你還有很多路要走,或許,會一直孤獨地走下去,」男人笑道,
「這不是某個人的意志,
而是在你誕生的那天起,你的命運就已經被注定了,
當然,也沒有任何人有資格左右你的命運,只有你自己可以左右。
即便如此,你的命運仍是被注定的,正如我的命運也是被注定的一樣,
正如千千萬萬的人,他們的命運都是被注定的一樣。
所以,你要做的,是打起精神,
面對這一切,承擔起這一切,
不管怎樣,請愛惜自己,
而且,我會一直和你在一起。」
「騙人,騙人!!
叔叔,你一定是在騙我!
如果你一直和我在一起,
那為什麽我從來沒有見過你!?」
少女被喚起了深處的悲傷,眼淚不止,
身體的顫抖逐漸劇烈起來,
「叔叔,求求你,帶我走吧,
我不想做手術,
我不想被關進精神病院……」少女痛苦地蜷縮起身體。
「柳真,」男人側過來,擁抱起少女,
「相信我,不管你在哪裡,
我都會和你在一起,
一直、一直都和你在一起,
就和你的秀姐姐一樣,
所以,打起精神。」
當然,男人的話語並沒有真正意義上令少女寬慰,
胸膛上傳來的暖意只會讓柳真更加劇烈地抽搐,
直到眼淚沾濕了男人的襯衫。
兩人都不再說話,
遠處,傳來大地的震顫。
當少女回過神來之時,她才發現,男人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
身體發出輕微的光芒,漸漸模糊起來,
身體正在分解出很多微光的粒子,慢慢飄到空中。
「叔叔,你怎麽了?
叔叔,不要離開我好不好?
不要離開我……」
面對男人的微笑,
深紅的少女只能報以更猛烈地哭泣。
眼前的草坪開始塌陷,
大地開始震顫,
四面的高樓都紛紛坍塌下來,
天崩地裂,一切開始折疊起來。
「對不起,我也很想和你一直在一起,」
男人笑道,看了看遠處教堂的鍾,
「柳真,這既是真實的世界,也是你的夢境,
即便如此,這個世界也是真真切切地存在著的,
即便它沒有魔法的存在,
即便到處充滿壓抑,
但仍是屬於你的,屬於我的,屬於所有人的,
只是,現在,另一個世界更加需要你醒來,
所以,時間到了。」
「叔叔,求求你了,不要讓我回去!」
「你只是不知道你有多強大而已,」男人笑著,
「別忘了,
盡管看不到、摸不著,
但我一直、一直都會和你在一起。
再見,柳真。」
這是男人朝少女留下的最後一絲微笑。
身體的最後一部分,也盡數化為光粒,
消散在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