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台。我獨泊兮，其未兆;沌沌兮，如嬰兒之未孩;傫傫兮，若無所歸。--老子《道德經》

　　「終於，又剩下自己一個了。」

　　眼前的場景逐漸折疊坍塌，

　　叔叔的身影已經完全消失，

　　不知道為什麽，剛剛和他的對話，正在快速被遺忘，

　　現在，只剩下一點點對話的碎片。

　　「堅持下去，你會嘗到香甜的。」

　　「或許，就剩下這句了吧。」她想到。

　　大概不到幾毫秒的樣子，

　　隻記得「堅持下去」這樣的話，

　　男人的樣貌也在被快速遺忘，

　　「果然，做夢什麽的，不過是碎片的重組吧。」

　　一旦回到現實，記憶又會回到原來的碎片。

　　眼前是一片沙漠，

　　似曾相識的一片金黃色，

　　腳底燙燙的，

　　很快，沙漠塌陷了，

　　她掉落了下去，

　　帶來失重的眩暈，

　　分不清上下左右。

　　柳真暗紅色的長發也飄了起來，

　　黑色的衛衣也飄了起來，

　　「這是……

　　叔叔留在我身上的衛衣?！」

　　終於又能想起他的一點樣貌，

　　「好溫暖……」

　　衛衣很快被撕裂，

　　身體似乎被無止境地拉伸著，

　　似乎是掉落到了柱狀的空間中。

　　光影在眼前快速拉伸著穿梭，

　　光點被拉伸成一條線，一兩塊衛衣碎片被拉成長長的布條，無止盡地延伸下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落在了一個熟悉而又陌生的地方，

　　「咳咳」

　　很多灰塵，

　　似乎是很久沒有打理的樣子，

　　一個寬敞的現代高級公寓，

　　大屏的電視，滿是灰塵，

　　西式的圓餐桌，滿是灰塵，

　　單人高腳沙發，滿是灰塵，

　　陽光灑進來的陽台，滿是灰塵，

　　一輛啞黑的摩托車正停在客廳，滿是灰塵，

　　她試圖擦去摩托車上的灰塵，以還原原本的亮黑，卻怎麽也擦不完，

　　每次擦拭掉一些，表面又會被新的灰塵迅速覆蓋。

　　黯淡的車體，伴隨著公寓樓的塌陷，逐漸肢解成零件，

　　伴隨著各式各樣的碎片再次開始墜落，

　　終於降落到一片柔軟的地方，

　　熟悉的味道，似乎是她小時候留下的，

　　只不過，漆黑一片，

　　在她的記憶中，開關是在床頭的右手邊，

　　「咯噠咯噠。」

　　怎麽也點不亮，

　　一片漆黑，

　　能聽到的，是床頭的鍾聲，

　　「滴答滴答。」

　　她的母親，名叫柳春的婦人買的夜光鬧鍾，

　　而且還是「望海」喜歡的粉色的兔子形狀，

　　那似乎是剛上小學的禮物，

　　夜光的秒針雖然在跳動著，但是一直在來回跳動，

　　在38秒和39秒來回跳動，

　　時針指在9點，分針指在26點。

　　「果然，還是夢啊。」她想到。

　　雖然是一片黑暗，但仍然能夠摸到門口，

　　「卡擦卡擦，」

　　打不開，

　　似乎是從外面反鎖了，

　　「卡擦卡擦，卡擦卡擦。」

　　不禁皺起了眉頭，

　　這不過是夢境吧，

　　總有出去的方法才對。

　　窗外一道白光閃過，

　　「轟隆隆……」

　　望海不由得蜷縮起身體，

　　「爸爸，媽媽，望山，你們在外面嗎?」

　　「卡擦卡擦，卡擦卡擦。」

　　「有人嗎?」

　　漆黑一片，

　　好害怕，

　　好冷。

　　「卡擦卡擦，卡擦卡擦。」

　　門還是打不開。

　　「如果不行的話，只有用內心的錨點了，」她想到。

　　如果沒記錯的話，應該就是「叮」的一聲，

　　就像清脆的鈴聲，

　　3，

　　2，

　　1，

　　「咯噠……」

　　望海心中的那個鈴，似乎壞了。

　　「醒不來了嗎?」她想到。

　　「咯噠，咯噠……」

　　只差最後一層了，

　　空氣流入肺部的感覺，已經非常清晰，

　　不管是多少層，應該是極度接近現實的一層了。

　　「柳真，你的潛意識，真的要跟自己作對嗎?」她說道。

　　柳真的潛意識沒有回答，

　　又或者是望海沒有回答，

　　總之，她回到了以前的記憶中，

　　桌上和床上的陳設倒令她回想起很多，

　　粉色的公主裙，是傳奇的開始，

　　此刻正躺在床上。

　　桌上放著從父親的書房拿來的書本，

　　很小的時候，就愛看的大人書。

　　她喜歡這個房間，

　　充滿童年回憶的房間，是一切無憂無慮的開始，

　　她甚至認為，天堂也應該是這個樣子。

　　但當她意識到，本不屬於她的一片黑暗的時候，

　　她又想起了什麽，

　　她不願意想，但還是想起了那個悲劇。

　　她想撞開門，

　　她想救人，

　　不管是誰，能救一個是一個。

　　「至少，可以見到媽媽和望山的最後一面吧。」她想到。

　　她認為這是命運給予她的最後一次機會。

　　她似乎做到了，

　　至少，她確信，在她很小的時候，她很可能目睹過這一切，

　　否則，這樣的遐想是不會出現在腦海中的。

　　但她又否定了這個想法，

　　因為，那個時候，她仍舊很開心地叫著扶蘇姐姐。

　　因此，她很肯定，這仍舊是夢，

　　即便如此，她還是沒能醒過來。

　　歎了一口氣，只剩下一片漆黑。

　　靠著門，抱膝坐在地上，

　　「誰來……開開門?」

　　「柳真！」傳來少女清脆的聲音。

　　這是……蘇濛的聲音！

　　「蘇濛！我在的！你快來開門啊！」

　　少女不再回答，

　　再次歸於平靜。

　　她將自己抱得更緊了一些，

　　只有一聲呼喚嗎?

　　不可能，

　　「如果蘇濛聽得到我的話，她一定會回應的。」她想到。

　　難道說，她遇到了什麽危險?

　　「蘇濛，你怎麽了，你回答我啊！」

　　站起身來，拚命轉著門把手。

　　「卡擦卡擦，卡擦卡擦。」

　　「來人啊，誰來救救蘇濛！」

　　如果連蘇濛也失去的話……

　　「不要，不要！」

　　「誰來救救蘇濛！」她拚命喊叫著。

　　「咚咚。」用身體撞著門。

　　不知不覺，柳真已經換成哭腔。

　　伴隨著焦急，眼淚不止。

　　「來人，來人啊！」

　　「柳真，堅持下去」

　　耳邊響起，陌生男人的聲音，

　　他是誰?

　　為什麽這個聲音這麽熟悉，卻又想不起來?

　　「堅持下去」

　　男人的聲音再次響了一遍。

　　雖然是最後一聲，卻伴隨著她的心跳劇烈地共鳴起來，

　　嗡嗡地回響著。

　　堅持下去嗎?

　　蘇濛……

　　「為了你，我要堅持下去！」柳真在心中用力地喊道。

　　鼓起最後的意志力，試圖衝出眼前的一切束縛，

　　死去的人，已經無法挽回，

　　但活著的，則要拚命去救。

　　「咚咚。」

　　再次用力地撞門。

　　「來人，來人！」

　　肩和背傳來劇痛。

　　「咚咚。」

　　「來人，來人啊！」

　　柳真試圖調用自己最後的意志力，

　　她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總之，身體內的某股力量突然被喚起的樣子。

　　房間被一陣紅光點亮，

　　她回頭望去，空氣中正逐漸凝結出一名紅色的女子。

　　周圍綻放著煙火，還有伴隨的爆鳴。

　　熱烈的鮮香之中，帶著一絲鐵鏽味，

　　盤起的頭髮，紅色的發簪，

　　燃燒著的雙眼。

　　或許是被自己的淚水沾滿，

　　她已經看不清楚她的微笑。

　　仍然可以辯認出的，

　　是那一襲白裙，紅色上衣，

　　配上龍紋的黑色飾帶。

　　「丫頭。」女人走了過來，

　　那是一個略帶姐姐氣的聲音，

　　溫柔之中透著一些堅定，

　　更多的，是屬於紅色的熱烈。

　　聽上去，便覺得安寧無比，

　　被保護的感覺。

　　後腦被她輕輕托起，

　　頭枕在她的肩上，

　　後背被她輕輕撫摸著，

　　溫暖無比。

　　她捧起柳真的臉，

　　僅僅是靜靜地觀察著她，

　　臉頰傳來她的熾熱。

　　似乎並不理會柳真的驚訝與啜泣，

　　她仍然保持著微笑，

　　不同於對別人的凌厲，

　　而是僅僅對她的溫柔。

　　「丫頭，好久不見。」女人笑道。

　　「秀姐姐，是你嗎?

　　秀姐姐，秀姐姐?！」

　　「你說呢?丫頭。」女人笑著摸了摸她的頭。

　　她突然失去了一切表達能力，

　　只剩下帶著哭腔的呼喊，

　　「秀姐姐！秀姐姐！秀姐姐！

　　秀姐姐！秀姐姐！秀姐姐！

　　秀姐姐……秀姐姐……秀姐姐……」

　　伴隨著呼喊， 少女的手捶在女人的胸口和肩上，

　　又緊緊地摟住女人的腰身。

　　「秀姐姐，你為什麽要離開我，」柳真看向女人，

　　「求求你，這次不要再離開真真了好不好……」

　　「丫頭，」紅袍的女人笑道，

　　「我從來沒有離開過你啊。」

　　女人知道，她怎麽安撫，都止不住柳真的哭鬧。

　　她很快明白了柳真對自己的感情，

　　她似乎也一直都明白。

　　但她要做的，也僅僅是報以微笑，

　　然後說出令她渴望已久的一句話，

　　「真真，接下來，就交給我吧。」

　　「嗯……」

　　在她的懷中，柳真幸福地閉上雙眼。

　　周圍似乎變得熾熱起來，

　　一切都被燃燒殆盡，

　　周身的漆黑逐漸變成一片通紅。

　　又轉為一片白色光亮，

　　似是永恆。

　　…………

　　…………

　　…………

　　「柳真，柳真！」

　　是蘇濛的聲音，

　　「她得救了嗎……」柳真想到。

　　不由得嘴角揚起，

　　但很快，便被蘇濛的哭聲所喚醒，

　　她睜開眼睛，

　　是木質的房梁，

　　撲在身上的蘇濛，

　　帶有一些欣喜的哭泣。

　　遠處，傳來熟悉的松柏氣息。

　　只是，被蘇濛壓得有些喘不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