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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之國》一百三十二.地平線的綠點 谷平POV 0世界
  一個城市的廣場,總是能準確代表它的特色,

  辛願不知道睡了多久的樣子,僅僅是平緩地起伏,

  睡相很安寧,

  或許是天使自帶的治愈氣息,谷平倒並沒有覺得肩上有多痛。

  盡管坦達的城市秩序盎然,也不免聚集了很多流亡者,

  尤其是到了下午,廣場的人漸漸變多時,

  除了有些名望的貴族得到安置,以及潰散的軍隊可以去軍營以外,

  大量的難民也悉數而至,

  或許是長途的奔波,難民中無論是婦人還是兒童,都已經衣衫襤褸。

  除了少數的乞討者之外,難民們仍舊掙扎著尋找生存的希望,

  一直在城外自己搭建起帳篷的他們,到了下午便會到廣場尋一些生計,

  廣場的另一角是偌大的集中式公告牌,他們可以找到臨時的工作,

  也有一種生存方式,就是支起一個攤子,擺放著自己可以變賣的東西,

  這樣一群人,集中在廣場的西北角,

  那裡也集中一些老練的攤販,有自己的進貨門道,

  別的城市不太值錢的貨品,到了這裡便能翻上一番賣出去。

  不同於集市的門庭規整,廣場一角的臨時市集顯得髒亂,

  低收入者、難民們倒也能自發形成一個生態。

  谷平還沒有注意到廣場上漸漸令人不適的變化,他望著天空。

  辛願的小手還在他的手掌中,微微出汗,

  谷平一直沒有松手,感受著辛願手上的脈搏,以及肩上傳來的氣息。

  那是一種柔和的香氣,似乎是溫潤的蘭草,

  聞上去怡神安寧,尤其是胃部會極為舒適,

  雖然沒有韓菲的那麽幽豔,又沒有露西亞的空靈醉人,

  略略接近奧菲莉亞,但又比奧菲莉亞的百合香氣顯得親近很多,

  加上小願已經與他肢體觸碰著,雖然沒有讓人產生什麽原始的欲念,但周身已經舒爽很多。

  谷平呆呆看著天空,似乎想明白了很多,

  謙信則立在兩人身後不遠,也想著自己的事。

  「已經下午了啊,明明午飯都還沒吃。」谷平想到。

  身旁的小天使動了動,

  首先是翅膀舒展起來,這令谷平後背感到羽翼尖部的觸感。

  接著是肩上的壓力消失,

  她揉了揉眼睛,辨認了四周和一旁的谷平,這才臉紅起來。

  「啊……不好意思,谷哥哥……」辛願說道。

  「小願,睡得還舒服嗎?」谷平笑道,順便舒展了一下肩和脖子。

  「嗯……」辛願欲言又止的樣子,

  「很舒服……」又緩緩地說道。

  剛睡醒的辛願,或許還沒有完全恢復到端莊的聖堂大小姐的狀態中去,倒像個鄰家女孩。

  柔順的黑色短發整齊地垂下來,

  因為睡覺而留下的淺淺印痕也很快消失,

  她的眼睛很大,這或許也是她總顯得乖巧的原因之一,

  或者是垂耳短發的襯托,辛願的鼻子和嘴巴顯得更小巧一些,

  這也令她的雪頸看上去白皙細嫩,

  仍舊是白色的聖堂學生製服,略略突起的胸部,

  製服顯得修身,無論是鎖骨還是腰身都能通過輪廓腦補出來,

  裙子剛好到膝上,這令她露出細嫩的小腿,

  中跟皮鞋又令她顯得挺拔。

  谷平意識到,小願真的長大了,

  不覺咽了咽口水,

  他似乎理解了一些鄧加爾,

  如果分離了一段時間的話,即便是青梅竹馬,單純的印象也很可能改變,轉而化為另外一種感情。

  辛願說完那句「很舒服」之後,似乎察覺到失言,輕輕低下頭去,略帶甜意地看向一旁。

  她的視線被廣場另一角的難民所吸引,眉頭又低了下去,

  谷平也看到了那群人,但他不是很喜歡假模假樣地慰問他們。

  「谷哥哥,他們好可憐啊……」她說道。

  她流露出了憐憫式的悲傷,並站起身來。

  她知道,對於難民中的一些傷者,她還是能幫上忙的,

  她慢慢走了過去,卻被谷平牽住。

  辛願回頭看向谷平,谷平搖了搖頭。

  他已經後悔帶她來廣場了,

  他本來以為,帶著養尊處優的大小姐,來到市集逛一逛,再看一看下層老百姓的娛樂方式,會帶給她別樣的快樂。

  但他沒想到,自己這一關就過不了。

  即便這群人是奧菲莉亞所要保護的,

  也僅僅是名義上而已,

  正如「人民」這樣的詞一般,

  畢竟是一個散亂的群體,

  自私自利,素質低下,缺少秩序感,他想到。

  尤其是對於難民來說,今天死了幾十個,明天死了幾十個,不過是數字而已,他又想到。

  他確信了,自己是一個既痛恨上層階級,又痛恨底層階級的人。

  非主流的上層階級,又或者是中層階級,大約都是這麽看的吧,他想到。

  辛願卻不這麽認為,她覺得自己是可以在端莊和救贖之間找到平衡點的,

  這源於她身後的翅膀,天使們天生的善良基因,

  長久的演化下來,天使們知道如何保護自己,也知道如何在此前提下救贖他人。

  在自我情感之下,是有一層善惡標準來打底的。

  谷平不明白這樣的道德準則,他過去將這樣的行為認為是「聖母婊」,

  但當他親眼看著小願也這麽做時,不免懷疑起自己的偏見,

  他只希望辛願遠離這些,便用力了一些,

  「小願,肚子餓了嗎?要不要吃點東西。」他轉移了話題。

  「額……好吧,倒也是有點餓了呢。」辛願說道,

  「不過,」她突然想到了什麽,

  「韓菲應該也沒吃吧,我們要不要叫她一起?」

  「是哦……」谷平想到,

  雖然他多少知道韓菲對吃並不在意,但意思一下也還是好的。

  「也好,反正旅館也不遠,我們先回去一趟吧。」他笑道。

  「嗯。」

  辛願略帶遺憾地回頭望了一眼,便跟著谷平離開了。

  看到谷平成功製止了辛願的行動,背後的謙信松了一口氣,也跟著離開,又突然覺得哪裡不對。

  回到旅館,發現櫃台上是個新面孔,是個男孩。

  「咚咚咚」,敲著辦公室的門,卻沒有回應。

  隔壁房間的門,也沒有回應。

  「韓菲去哪了呢?」他想到。

  「韓菲。」他叫到。

  「您找韓老板嗎?」男孩說道。

  谷平就著欄杆望了下去,男孩正抬著頭看他。

  「韓老板的話,在廚房呢。」男孩笑道。

  「廚房?什麽情況!」谷平想到。

  「還有,韓老板又是怎麽回事啊!」他又想到。

  廚房在一樓的邊角上,

  推開門,谷平發現了正在灶台邊忙著什麽的韓菲,

  以及在切配台忙著的鄧加爾,

  鄧加爾正看著一本烹飪書的樣子,時不時說著什麽,韓菲則點了點頭。

  鄧加爾滿臉烏黑,似乎是添置炭火造成。

  兩人都沉浸在忙碌中,並沒有注意到剛進門的谷平和辛願。

  廚房中間的桌子上,則布滿了各種蔬菜、生鮮。

  「韓菲,你在幹嘛?」谷平問道。

  「啊?!!!!」韓菲被谷平驚嚇地跳起。

  「喂,景子,」她滿臉羞紅地朝谷平身後的謙信斥道,

  「不是說晚上再帶他們回來的嗎?」

  「抱歉……韓菲,我……」謙信這才想起,一臉委屈。

  「韓菲,你什麽情況啊。」谷平問道。

  「我我我……我只是無聊了而已,才不是要做飯給你吃……」韓菲臉紅地說道。

  「……」谷平對於韓菲突然的嬌羞一臉茫然。

  「鄧加爾,難道韓菲給你的清單,都是菜譜不成?」

  「谷大法師,韓菲先生也是為了大家好,外面吃的又不乾淨,

  而且我們早就被敵人盯上了,還是自己做飯比較安全。」

  「雖然總覺得哪裡不對,但被你這麽一說,倒也很有道理的樣子。」谷平點了點頭,

  「但是韓菲,你好像不會做飯的吧。」

  「我……我這不正學著嗎?」

  「好吧……

  還有,韓老板又是怎麽回事?」谷平問道。

  「啊?!什麽韓老板?」韓菲慌亂地說道,

  「哦,這個啊。」韓菲笑道,

  「這家店已經是我的啦。」

  「啊?!」谷平驚到。

  「這有什麽好奇怪的啊,一直付房費還不虧死,倒不如直接把旅館買下來,還能賺錢。」韓菲淡淡說著。

  「你花了多少錢啊?」

  「也就30金吧。」韓菲一臉心虛地說道。

  「30金?這麽便宜?!」

  按照谷平的計算,這樣的旅館,一年的利潤也有十幾金了,30金是絕對不可能的。

  「便宜?我還嫌貴了呢,就這破旅館。」韓菲輕蔑地說道,

  她當然不會說,如果老板要價超過三十金,她就會把旅館燒的灰都不剩。

  「好吧……」谷平已經不知道說什麽好了。

  「韓菲先生,如果是做飯的話,我也想學呢。」辛願興奮地說道。

  「這樣的話,在下也是……」謙信跟著說道。

  「額……好吧……」韓菲說道,

  「那要不兩位就一起來幫忙吧。」

  「嗯嗯!」辛願開心地笑道。

  於是,辛願和謙信也加入到了被稱為晚飯的作戰行動中。

  「喂,你們……」谷平說道,

  但是發現並沒有人理他,

  他對韓菲的自作主張哭笑不得,也無可奈何。

  離開廚房,

  韓菲的辦公室已經鎖上,

  歎了口氣,打開房間的大門,

  兩張整理好的床鋪映入眼簾。

  腦子裡已經充滿關於辛願的思緒,

  他選擇了離窗戶較遠的那張床,躺了下來,

  發現睡不著,

  桌上有備好的紅茶葉和茶具,還有洗好的葡萄,

  他不是很能理解,為什麽在空之國用的是小式的茶壺,到了達爾斯或者整個西方卻變成了很大的壺,

  他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吃了幾個葡萄,又從櫃子裡找到了自己的書,

  「韓菲似乎很細心的樣子啊,不過,真的要在這裡長住了嗎?」

  他試圖翻看那些法力經典,又想沒什麽好看的,

  轉而看向司馬遷的「英靈記」。

  他歎了口氣坐到窗台邊上,看著天際逐漸暗下去。

  作為城堡外的旅館,是沒有城牆這樣的防禦系統的,

  因此,視野也開闊很多,

  谷平想了很多,並一直想下去,

  他明白,對於男人來說,如果沒有女人陪伴是極其不幸福的,

  但是,如果一個男人身邊,圍繞著很多女人,也會難受得很,

  無論是腳踏幾條船,隨著年齡的增長和身體的逐漸衰老,都是難以維系的,

  至少,很難有誰,能夠讓他想到那樣嚴肅的事情,

  起初是奧菲莉亞,但他很快明白了什麽叫做「僅僅是念想」。

  也明白了什麽叫「高不可及」,

  至於韓菲,真的是一個奇特的存在,

  但畢竟,是英靈,離別是終究會到來的。

  他歎了口氣,對韓菲突然不舍起來,

  他知道自己這樣下去,真的不好,對誰都不好,

  盡管都沒有真正意義上的開始過,對韓菲、對奧菲莉亞、對辛願,

  辛願,讓他想到了更多原始的人生意義,

  他明白,無論怎麽想,對於女人,他都要有個交待。

  對於奧菲莉亞,他想得很明白了,

  說出的誓言,就代表了一切,

  信念牽動著軀體來完成的事業,

  就像跑步時,如果覺得跑不動了,就擺動雙臂,兩腿也會被帶起來。

  他明白這樣的感覺很不錯,而且絕大多數人都是這樣,依靠外力來牽動自己的,

  有些高尚,如某種主義,某種群體理想,或者是被稱為「正義」的東西,

  有些世俗,如賺錢,如買房,

  有些歸心,如創作,如旅行,

  有些寄望,如孩子。

  他明白,這些都是無需對比的存在,貴賤高低根本不重要。

  但是,他還是沒想明白,牽連著自己命運的這些女孩,

  無論是誰,他都不希望辜負,

  或許是辛願在身邊的陪伴,

  他覺得自己處於某種超脫的思緒,

  至少在此刻,下半身的需求已經完全拋至腦後。

  但仍然帶來很多悲傷,

  他還是不明白這悲傷來源於哪裡,

  是做不了魔法師嗎?不是這個,

  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他都沒有真正意義上為此而煩惱。

  是辛願帶來的某種拘束感嗎?非也,

  他明白,遇到辛願,是他的福分。

  是奧菲莉亞嗎?

  或許,是吧,他想到。

  但至少,他會努力去實現的,

  想到這,他似乎明白了一些,

  但還沒有明白透徹,他到底悲傷著什麽,

  直到他所見到的那個點。

  盡管被層層疊疊的建築物所阻擋,

  但畢竟是朝南的窗戶,

  谷平捕捉到了建築輪廓外的一個縫隙,

  那是一個綠色的點。

  很遠很遠的地方,偏左側的地平線上,投射到窗玻璃上的一個綠點,

  當然,那也只是邊界的一個投影,甚至可能是錯覺而已。

  他也明白,無論他試圖做什麽,都無法挽回,

  一個男人一輩子可以犯上上千次錯誤,他想到,

  甚至有些錯誤,可以一直犯下去,

  因為大多數錯誤,都可以補救、重來。

  但如果有那麽一件或者兩件事做錯了,

  哪怕是一丁點的錯誤,一瞬間的僥幸心理,

  都會讓余生充滿悔恨,

  那是根本無法補救的心靈空洞,

  會被帶著一起走進墳墓。

  至少,他看著這個綠點,明白了自己悲傷的根源,

  而且更令人悲傷的是,他找不到任何補救的辦法,

  他這才明白,命運的線一旦斷了,或許再也無法相連。

  盡管那只是地平線上一個不起眼的綠點,

  在逐漸西下的太陽下,甚至會有些發黃,

  但不管怎樣,都都不妨礙一個男人沉浸在徹底的悲傷中,

  他決定鎖上門,趁著最後一絲陽光,多看看這個綠點,

  就像抓著最後的一點回憶一樣。

  「小妮子……」他輕輕說道。

  「……」

  「小妮子……」他顫抖著說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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