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書記意見跟老村長簡直南轅北轍,他拄著拐杖,叼著旱煙聲色俱厲地說:“是人就得救嘛,那魑怪威脅村子多年,年年給它上供,還帶來這菲多災禍。毛主席說了,哪裡有壓迫哪裡就有反抗,絕不能再做他的奴隸,屈服於它的淫威……咳咳……”
老書記情緒激動,緩了一下神才聲情並茂地續道:“出哪樣事由我擔著,你們盡管進山找葫蘆,要是見到那魑怪,要敢於戰鬥和犧牲,撓它一胡子,讓它曉得革命戰士是不好惹滴。”
說完將拐杖重重搗在地上,花白的山羊胡須直飛翹了起來,那神情像極了當年主席他老人家發表,“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重要講話時的神態動作。
老書記這番話無疑是給怯懦的村民打了一記強心針,就當是誓師大會了,一時人人摩拳擦掌,都要同我去抓魑怪,滅掉這一方禍害。
我哭笑不得,眼前這些人,老的老小的小,怎麽就個個都有了慷慨赴戰場時的豪情和悲壯。
就連跑路都不利索的三歲孩童,都揮舞著竹片刀要跟魑怪拚命,那小臉蛋鼓囔著,表情不亞於任何一個慷慨赴義的革命戰士。
老書記講話水平實在是高啊,我許默佩服得五體投地。
翻山越嶺可不是光有革命傳統思想就能辦到的,他們這一去,誰照顧誰都分不清了,要出個什麽好歹,我許默掉腦袋都擔待不起。
為今之計我打算單刀赴會,前往魑城宮一探究竟。在山洞裡搜救,人多未必就見得事半功倍,照應不及,難免新生事端,確實不敢讓鄉親們與我同行犯險。
我跟他們說明了利害關系,把這一想法當眾交代了一遍:“你們的好意我許默心領了!”鄉親們鴉雀無聲,隻向我投來關懷的眼光。
梁二當仁不讓也要同去,不過我捎了二次“八百裡急件”,命他火速前往高黎貢山催生產隊全速趕回營救,他撒丫子就上路了,這一去也是兩天一夜的時間才能折返。
三妹、普小仙兩個女娃娃我是堅決不讓她們去的,隻吩咐她倆暫時替我照顧爺爺,另外王和那票年輕人,我實在是看不上眼,幫倒忙可就糟了。
建國已經自己裝備了全身,就待命令下達,奔赴龍頭山前線作戰。
三妹和普小仙都是懂事的女孩,為我倆操辦了必要的裝備:“默默鍋鍋,我跟小仙湊了兩雙新解放牌膠鞋,你跟建國鍋鍋一人一雙穿的克,山洞裡邊滑,穿的草鞋克不得。”
老書記大張旗鼓,命人宰了兩隻雞,讓我跟建國歃血為盟,去會會那魑怪老妖。鄉親們備足了乾糧和酒水,直送我倆到龍水江古渡口。
此舉一直持續到夕陽西墜,隆重的為我和建國壯行,就差沒喊壯士保重了。
劃船過了江,穿過一片枯石山林,前面密林之中就全是懸崖峭壁了。
龍頭山山腳下有一條隱蔽在峭壁間的荒徑,是不知何年何月人工修鑿而成的古棧道。棧道修成溪槽狀,冰涼的溪水兀自在上面川流不息。
棧道依山傍崖極為險峻,兩側青天古樹密布,當中藤條蔓枝垂懸。這是唯一一條通向山頂的路徑,村民們都是順著這條棧道往山上搬運棺材的,因此得名“運棺道”,當地人又稱為“幽冥路”。
為什麽說是幽冥路呢,其原因是這條棧道極不尋常,據說守渡口的老人在夜間看見一支“送殯”隊伍。他們穿著色彩斑斕的奇裝異服,頭戴尖錐鬥笠,抬著一口巨型紅漆棺材,
用鼓琴嗩呐演奏著奇怪的哀樂,在樹梢峭壁上遊走。 村裡的老人說,那條線路是專門給鬼走的,附近村落死了的人,其魂魄都是通過這條路進入冥道,冥界的鬼差就守候在棧道的盡頭那裡,將死者的靈魂迎送到冥府。那些鬼差收了小鬼都是異常的興奮,一路載歌載舞,好不熱鬧。
兩年前的一天晚上我走過這條運棺道。村裡有人亡故,每家每戶都要抽一名成年男丁搬運棺材,湊巧那天我父親外出修灌溉溝渠,這名額理所當然落到了我的肩頭上,我隻能硬著頭皮去了。
我生平從未乾過這種事,雖然在山裡長大,怪事見得多了,膽子是要大些,但想到抬死人,頭皮便直發麻。這一帶沒有落棺的習俗(落棺即棺材裝殮屍體後不得擺放在家中村落附近,必須搬到特定的墓葬區擺放)不管刮風下雨,夜深人靜都要搬離。
夜黑風高抬著棺材,走在溪水流淌的運棺道上,心髒七上八下,都懸在了嗓子眼上。運棺平時一組八人,在棺材底部栓插四根竹棍,兩人分別於左右扛在肩膀上,我扛的可是第一棒啊。
隊伍前面有兩個老者提著燈籠,托著火把領路;後首同樣跟著一樣打扮的兩個人;左右是換抬棺材的人力腳夫,都是扛著用白紙剪成的各式葬幡,每人都佩戴一把戰刀。
當地人抬棺時將燈籠叫做“引魂燈”,是給棺材裡躺著的正主引魂的,火把才是給活人照明探路的。路上誰都沒說話,除了鳥蟲輕鳴以及O@的腳步聲外,再沒有其他多余的聲響。
說來奇怪,這棺材時重時輕,重的時候八個人差不多兩腿都給壓彎了,有經驗的執事長老說過,這個時候幽冥路上的孤魂野鬼可都騎在棺材上與“新鬼”結伴而行,萬不可做聲;輕的時候就似空扛著一根竹竿,說明鬼差已經收了新鬼,趕往冥府報到了。
遇到棺材分量加重時也不得做聲,等實在抬不動了,前面領路的兩位執事長老察言觀色後敲一聲鏘,才可以去換手。起棺搬運期間棺材萬不可落地,前些年聽父輩的人說有一次運棺,一個小夥子腳下打滑,連同幾人滾了一地,棺材質地又欠密實,一摔之下全散了架,屍首手腳都破棺而出了,之後離奇的死了兩個人。
建國頭一回走運棺道,眼神左顧右盼,見期間陰森恐怖不禁說話尋安慰:“默默,聽說這可是冥道的起點,真夠嚇人的。”
要說我一點都不害怕,鬼都不相信,我說:“你說話能這麽應景嗎,嚇到我直接班師回朝可就讓人笑掉大牙了。”
“你許默又不是頭一回走這道道,按理說應該是輕車熟路了嘛,還怕什麽?”
“你說的好聽,前頭不知道有多少孤魂野鬼候著呢,說不準這時候對著我倆指手畫腳,咱們是沒陰陽眼看不見而已,還不允許我稍稍怕那麽一丁點嗎――行了,你說點開心的。”
運棺道幽深無常,頭頂全被樹葉枝蔓遮蓋,難以見天,兩旁要麽是排列森森的古老怪樹要麽是奇石絕壁,一路上就跟走在陰間一般無二。
大約走了兩公裡的路程才到運棺道的盡頭,前面有一塊巨石,高有數丈,石壁下鋪滿了白骨,在距離骨地兩米開外,轉左上山通往墓葬區。
山路比運棺道好不到哪裡去,在雜草叢中趟道,峭壁懸崖邊上攀登。為了保持棺材平衡,眾人都掄圓了胳膊,該抬高的將竹竿撐過頭頂,該放低的幾乎貼著地面提著。
草叢樹林之間時不時野物出沒,一群猴子駕在樹上,瞪著陰亮的眼睛唧唧怎怎,也不知道它們是見了人還是見了鬼。
山頂光禿禿的沒長什麽樹木,龍頭山其實就跟禿頂的腦袋一樣,隻不過南北朝向余脈不絕,形似仰頭吐納的龍頭,因此才得名龍頭山。
龍頭山山頂中間是個大水潭,水潭周圍全是密密麻麻的墳堆, 墓葬區右側百余米開外即是那口神秘的深窟,那是我第二次見到魑城宮的入口。
此時我跟建國已經深入運棺道,想起以前的經歷,我還有些後背發涼。
石壁縫隙中長出古樹,茂盛的枝葉遮蓋在運棺道的上空,走入其中光線立時暗了暗了下來,西斜的陽光從葉隙穿射進來,霎時一片斑駁。
兩人披荊斬棘前行一陣,前方運棺棧道坡陡壑深,且是坑窪縱橫,地面上如尖刀般的突石橫七豎八,虧得穿了解放鞋,才不致於戳傷腳掌。
建國劈下一根攔路枝椏,奇道:“默默,地上怎麽全是碎骨?”
我低頭尋見,棧道溪槽中鋪滿沙礫,清澈的溪水下滿是白花花的碎骨粒:“不要緊,是畜骨不是人骨,古時運棺道應該興有祭祀。”
我們在前頭古棧道當中發現幾個深淺不一的新鮮腳印。運棺道人跡罕至,除了葫蘆不可能是別人。依行跡看葫蘆應該早我們七八個鍾頭進入運棺棧道,想要趕上他已經不可能,唯一的機會隻有在魑城宮內將他找到。
建國看仔細古道險峻,生疑奇道:“運棺道一個人都難以通過,你們當初是如何搬運的棺材上山?”
我回答建國:“往來魑城宮的人可是不少,閑話少說,找到葫蘆咱們就算是大功告成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兩人無話,花了兩個多鍾頭的時間,總算有驚無險的登頂了。這時天已完全黑了,遍觀山宇,墳頭林立,北邊卻豎著三丈來高的祭祀神柱,神柱的中央,一口幽暗的洞窟猶是銜月在口,那便是魑城宮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