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貝拉抬頭看天:“唔,那是一隻成年白龍嗎?後面的那一隊看起來小一點,是幼龍還是。。。。”
“冰脊龍,亞龍種。”我解釋道:“即便是伊蘭雅軍隊中當之無愧的第一梯隊龍騎士團“拂曉”,也不可能富余到每名騎士都能配置一隻真正的龍族,據我所知,軍官才能擁有白龍坐騎,士兵階級只能乘騎冰脊龍這種龍類眷屬,不過即使是亞龍的實力也遠強於獅鷲騎兵或者修德蘭人的魔蝠騎兵,畢竟冰脊龍的實力跟滑行巨蜥比都要稍勝一籌的。”
“那隻巨龍身上坐著的好像不止一個人,唔。。。。好像還有一個年輕女人?唔,黑色頭髮、穿著一身彩色華服,你知道她是誰嗎?”薑薑眯起眼睛盯著飛行的巨龍看,居然還真的能看清幾百米高空上的騎士外貌,辛達厄姆的視力讓我只能自歎不如:“誰知道呢?這裡可是白龍領的主城,貴人的數量多到數都數不過來,我又不可能認得帝國的每一個大人物,你問我這種問題完全是找錯人了。”
“可惜小莫已經被我們放走了,不然騎著它從天上俯瞰這個城市一定很美。”女死靈師翡翠般的眼睛亮閃閃的,似乎完全沉浸在了美好的想象中,我不得不開口把她拖回殘酷的現實:“嗯,我們大概可以欣賞五秒鍾左右的美景,然後就會和滑行巨蜥一起被城牆上的煉金弩炮給打成篩子,就算那隻叫小莫的巨蜥閃避速度足夠快躲過了所有弩箭,接下來起飛的獅鷲編隊和戰鬥法師也會要了我們的命,而且還有一隊龍騎兵在等著呢。”
小家夥咯咯發笑起來,揶揄的瞥了沼澤人一眼,金發死靈師則委屈的抱住了頭:“您真是一點幻想精神都沒有,卡拉維先生。”
“現在該幹什麽?”薑薑哢擦哢擦的嚼著什麽說道,就在我們說話間她已經用一把閃閃發光的銀幣從旁邊的攤販手上換了一大袋新鮮出爐的烤餅乾,發現眾人盯著她的眼神有點不對,小狼人想了想,把袋子遞了過來:“有人要來點嗎?”
“別管那餅幹了。”我以手扶額:“如果你知道某個城市將在不久之後遭受強敵的突襲,而你不打算幫助交戰雙方的任何一邊、只是準備渾水摸魚為自己攫取利益,那麽當你混進那座城市後要做的第一件事會是什麽?”
“摩利武器,做好戰鬥準備。”賽拉嚴肅的說,把手上的短柄斧像風車一樣轉來轉去。
“填飽肚子。”薑薑同樣嚴肅的說,然後又咬了一大口剛買來的烤餅乾。
“唔,我想,是確定好逃生路線?”伊莎貝拉嘴裡塞著自己的手指,含糊不清的說道——看來她養成思考時咬指甲的壞習慣已經不是一天兩天的了。
我微微歎氣:“就沒人想過晚上要在哪裡休息嘛?除非血月衰亡的人今天下午就殺過來,不然總得找個地方歇腳的,咱們先去找個旅店住下吧,動作要快,我懷疑現在可能都沒有空閑的房間了。還有,薑薑,不要再像這樣用高出價格很多倍的錢去買東西了,這等於告訴手腳不乾淨的人你是一隻肥羊,會惹麻煩的。”
街上的旅店大多已經爆滿了,這很正常,現在是劍杖節前夕,從外地蜂擁而至等著觀看慶典或者參加武鬥大會的冒險者、旅人、貴族和平民把這座城市已經擠得滿滿當當,我們已經算是來的太晚了。在白跑了十幾家旅社後我甚至想乾脆靠著自己野法師的身份去找當地的盜賊組織購買一個臨時藏身點算了,但作為一個外來者我沒辦法保證本地的公會是信得過的。
至於無舌者之前倒是有過幾次合作,城內估計也有他們的分會,但在發生了那一檔子事以後誰也不知道我下次進門會不會碰上陰影議會的密探。 所以,如果找不到住的地方的話,我們晚上可能真的就得睡在街上了,以聖龍城目前的人口密度看顯然不是什麽好主意——我寧願睡在墓園裡,至少大部分死人都很安分守己。
最後在市場區邊緣上的“海盜假腿”旅館,運氣終於來了。這件旅店的普通房和特等房已經全部住滿了,但是一等房剛好還有兩個空位。
“兩間都要了,多少錢一天?”我問道,伸手去摸錢袋,旅店老板是個胖胖的大胡子,紅撲撲的臉上長著顯眼的酒槽鼻,表情和善的報了個不高也不低的價格。我點點頭,在供不應求的節日時段這家旅店的也不過漲了百分之二十的價錢,已經算得上是很厚道了。
但還沒等我數出該給的錢幣,金發沼澤人就從口袋裡掏出一大把翡翠和貓眼石,動作輕松隨意的像是薑薑從她的零食袋掏餅乾一樣——從寶石的品質來看,每一枚支付眾人七天的旅費都綽綽有余了,我只能趕緊邁出一步擋在她面前不讓太多人看清沼澤人手上亮閃閃的東西到底是什麽,然後在櫃台上碼出六枚金幣推給店主人充當住宿費、食費與押金。
領到鑰匙後我一邊往樓上走,一邊小聲斥責沼澤人那對金錢毫無概念的購物方式:“你們為什麽每次買東西都要拿出一堆比商品價格多得多的錢?我說過了,這樣會惹上麻煩的,薑薑還好一點,她只不過多拿了幾個銀幣出來,伊莎貝拉你什麽時候聽說過別人用翡翠付房費的?這要是有盜賊公會的人在這裡剛才那一幕已經足夠讓他們晚上嘗試摸進房門割斷我們的喉嚨了,我知道一般的宵小之輩拿你們沒辦法,但是總是要浪費時間拍死蒼蠅也會覺得煩的吧?”
“唔,我沒有別的意思啊,卡拉維先生。”女死靈師顯得異常委屈:“你看,假如你拿著一大堆你根本弄不清價值的花紋石頭去買東西,但是賣東西的人是知道這些石頭和他貨物的對應價值的,你自然是要把所有石頭都擺在他面前讓他選走應該拿的那些啊。”
“那要是商人故意欺負你不懂行,拿走比應得的多上好幾倍的石頭呢?”我搖搖頭道:“下次你們要記住,不要先急著把錢拿出來,別人說多少再拿多少,雖然這樣也可能會被騙,但是總比讓攤販發現你是一個錢多人傻的肥羊再獅子大開口好吧?真是的,你們的長輩都是怎麽教你們買東西的啊。”
“在薩法瑪莎我沒買過東西。”伊莎貝拉說,表情還是很委屈:“不管是住在阿比蓋爾阿姨家還是在通靈學院讀書的時候,食物、法術材料、死靈典籍、法袍和魔法裝備都是姐姐阿姨們直接給我的,沒人找我要這種閃閃發光的金屬片或者綠石頭。唔,伊文婕琳姨媽倒是經常出去旅遊,她說過自己不喜歡把時間浪費在跟別人講價上面,只要價格不要漲的太離譜了她就無所謂的,反正那些貨幣又不能用來造武器、又不能當成死靈術材料,也不知道外面的人要來有什麽用。”
“那如果漲的太離譜了會怎麽樣?”賽拉敏銳的察覺到沼澤人話中有話,金發死靈師撓了撓頭髮:“唔,她只是不喜歡在小事上浪費時間,不代表她喜歡別人把她當傻子。所以有時候她會覺得這是一種惡意挑釁——你知道我們的風格的,這就代表有人要死了。”
非常有意思,薩法瑪莎人做起事來真是偏向兩個極端。
*
為了防止公主殿下被閑雜人等驚擾,整整一個小隊的龍騎兵沒有選擇在空地更大的凱珀廣場著陸,而是直接降落在代城主蓋文伯爵的城堡花園內,白龍與冰脊龍龐大的腳爪把花園的樹木與草坪踩得一塌糊塗,胖胖的伯爵大人臉上殷勤的笑容卻沒有半分走樣,看見伊蘭雅的小公主昂首挺胸的從巨龍的身上跳下,他趕緊對手下的侍從打了個手勢,早就等候已久的女仆們立即如同勤勞的工蟻一般衝上去為公主殿下和其他家族的貴人們擦汗端水、忙上忙下。
在看到林登姆將軍派來的龍騎兵隊伍後,亞莉殿下對那枚醜陋的黑龍頭顱不甚感興趣,反而對能夠騎著一隻真正的龍族翱翔天際的主意興致更高些,女侍長勸都勸不住,而小公主的一眾跟班也迅速搶佔了剩余的冰脊龍席位。理論上“拂曉”龍騎士團不應該接受權貴或者紈絝子弟的這種無理要求——他們是伊蘭雅帝國境內首屈一指的精銳部隊,不是某些貴族的觀光導遊,但是命令來自於亞莉殿下——皇帝陛下最寵愛的小女兒,就連騎士團的團長傳奇騎士林登姆侯爵在這可能都要低頭,更別提小小的旗官與普通龍騎兵了。
只可惜這一眾貴族子弟表現的實在糟糕透頂——兩名貴族小姐在空中嚇得高聲尖叫,某個不知好歹的年輕男爵落地後吐得一塌糊塗,其他玩伴的表現也好不到哪去,就連一向沉穩的錫瓦人女官列娜都因為恐高而面露懼色,公主殿下倒是有一股冷靜沉著的王者之風,龍騎兵隊長菲利普·雷奧哈德在途中為了讓抱怨旅程無聊的亞莉殿下盡興,特地命令自己的龍族夥伴“灰雁”采用了一系列複雜的飛行方式——包括了S型曲線飛行、急俯衝和急速爬升、螺旋式路線——這種飛行方式中騎手甚至有一瞬間是大頭朝下的——要知道,龍騎兵在飛行時是不會配置安全皮帶的,他們憑借著與智慧坐騎的精妙配合,有時候甚至會跳到敵方坐騎身上斬殺騎手、再落回原本的坐騎背上,“拂曉”騎士團靠著自己精湛的騎術和過人的力量駕馭龍族坐騎,皮帶對這些精銳士兵來說只是累贅。換做一般的二世祖早就把嗓子給喊破了,公主殿下卻只是狂笑不止,聲稱這才有點意思。
與此同時,整個隊伍裡表現第二好的不是別人,恰恰是傳說中“怯懦膽小虛偽”的修德蘭人——大使雷米·逐星,這個家夥既然是小公主的玩伴之一,大家執行這個“天空作戰”計劃時她也自然而然的跟著來了,由於伊蘭雅和修德蘭之間不算太過友好的鄰國關系,與她分享坐騎的龍騎兵當然也想讓她出點洋相吃吃苦頭。
用以乘騎的白龍與冰脊龍身上只有簡單的鞍具,堅硬的鱗片滑不溜手,根本沒有可以供抓握保持平衡的地方,騎在這種坐騎身上高速飛行看似危險,但是對於那些貴族子弟和公主殿下來說,他們可以抱住前方騎士的腰部保持平衡和穩定,那些龍騎兵同時也會暗中保護他們讓年輕的權貴們不至於失足落“龍”,但放在修德蘭人身上,待遇就不一樣的,騎士不僅不允許她觸碰自己——借口是防止大使對自己暗中施法,這樣相當於剝奪了蕾米·逐星尋找支撐物的權利,同時為了提高身後“觀光客”的飛行難度,龍騎兵還不斷有意無意的加速減速,在後半程甚至乾脆有整整五十秒是倒立著飛行的——想象一下,你騎在一隻鱗片比鏡面還要光滑的龐大龍類生物身上,以每秒超過四十米的速度疾速向前,除了身下的一塊小小的、堅硬的鞍具,幾乎找不到任何可供抓手的支撐物,唯有用力用雙腿夾緊胯下桀驁不馴的野獸背脊,更別說這隻野獸甚至會故意翻轉身體讓你長時間保持頭下腳上的狀態,即便是真正訓練有素的強壯騎士都可能因為這樣的惡意刁難而失足掉落,就更別提一名身材纖細四肢無力的佔星師了。
只要不小心從冰脊龍身上掉下去,修德蘭人就要當眾出個大洋相,並且她身前的騎士絲毫不擔心這樣會引起修德蘭方面不滿——他到時自會立刻控制坐騎俯衝下去接住大使,不會讓她身體受到任何實質傷害,既然是她自己技不如人又沒收到任何真正傷害,修德蘭官方自然無話可說。
但那名騎手注定要失望了——那個修德蘭人不僅沒有發出任何抗議或者恐懼的尖叫聲,臉上一直帶著得體的怡人笑容,她甚至沒有像正常騎手那樣兩腿分開騎在亞龍身上,而是像個真正的貴族小姐那樣側身坐在龍背上,這種坐姿不要說對抗翻轉,就連正常的緩速飛行都有滑落之虞,但是大使雷米·逐星全程就是坐的穩穩當當,身體連一絲晃動都沒有出現,用個不那麽雅觀的比喻,就好像有人用膠水把她的屁股粘在了鞍具上一樣。
“該死的魔法。”那名冰脊龍騎兵只能這樣自我解釋道。
當降落後眾人腿軟的腿軟、哀嚎的哀嚎、尖叫的尖叫、嘔吐的嘔吐,唯有修德蘭佔星師優雅從容的自龍背上滑下——還有余裕對載她的騎兵行了一個屈膝禮,她的亮眼表現自然得到了亞莉大人的青睞,證據就是在女仆們遞上解渴的葡萄汁時,公主殿下首先把那杯清涼的飲料遞給了那名耳朵尖尖的高等精靈,為大使雷米·逐星引來了一片嫉妒與仇視的目光。
“殿下!您不能這麽做,這樣太危險了!”在公主大人落地後她嘮叨的女侍長終於有空開口道,同時責備的瞪了還在腿抖不止的錫瓦人一眼,顯然是在怪罪她沒有及時阻止公主殿下的危險行動,女侍衛列娜兩隻銀灰色的狐狸耳朵愧疚的垂了下來。
“不聽不聽,米婭你吵死了!”小公主抱怨道:“還有,不要用那種眼神看娜娜!她是我的貼身侍衛,當然是要聽我的話了,難道什麽人都得聽你的嗎?我要問父王是不是他允許你這麽霸道逾越的!”
女仆長立時張口結舌起來:“殿下,我不是這個意思。。。。。。”
亞莉公主卻已經失去了繼續聽下去的欲望,厭煩的揮了揮手讓年長的女仆長閉嘴,用手托住下巴,水汪汪的黑眼睛轉來轉去,思考著下一步玩鬧的計劃。既然公主殿下正在思考,別人也不敢貿然插嘴,就比如肥胖的蓋文伯爵大人,明明早就三步並作兩步用他那龐大的身軀“滾”到了小公主殿下的面前,但是亞莉殿下不開口,他也不敢就這樣拋出早已準備好的奢華晚宴的邀請。
雖然上位者表現得漫不經心,但一眾貴族們也不敢稍稍把視線投向別處,萬一公主殿下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心不在焉、亦或是因為移開了目光導致沒能第一時間迎合殿下的某個眼神或者暗示,那可就得不償失了,所以除了負責警戒的護衛們與地位太低不允許逾越的仆人們,在場的所有人的視線幾乎都在公主的身上,除了某個修德蘭人。
蕾米·逐星興許是真的渴了,小把高腳杯內的香甜液體一飲而盡,然後把空蕩蕩的杯子隨手放在身旁女仆手中的托盤裡,叮當作響的碰撞聲在此時的一片寂靜中就顯得特別顯眼,甚至吸引到公主本人的目光:“哦,蕾米,接下來你覺得我們去哪裡玩比較好?”
這個問題來得太突然,就連大使本人一時間都沒反應過來公主殿下是在對自己說話,在經過的極其短暫的愕然後,她立即謙卑至極的朝小公主鞠躬道:“天色已晚了,大人,很快就會到您用餐的時間了,我想這座城市中的貴人們一定早就為您做好了豐盛的晚宴準備了。而等到天黑後,我們可以去這座城市最高的地方欣賞天空,如果您允許的話,我將鬥膽為您演示佔星術的奧秘。”
“哦,吃飯嗎,我差點給忘了。”亞莉公主不顧皇家體面的揉了揉自己空蕩蕩的肚皮,若是她的禮儀官在此的話一定會大搖其頭,而代城主伯爵大人也終於抓住了這個時機,滿臉堆笑的邀請公主賞光今晚虹影城堡主廳內舉行的龐大宴會,他也如願以償的得到了一個簡單的“好”字。
“別聽她的話,公主殿下!”剛才吐得一塌糊塗的某位男爵大人為了挽回之前丟掉的尊嚴,選擇了這個時機勇敢的站了出來:“誰都知道,修德蘭人狡詐虛偽、口蜜腹劍,總是一肚子壞水等著騙人害人,嘴上說的話沒有一句是真的,她聲稱要讓你欣賞佔星術,搞不好到時候施展的卻是控心術,千萬不能上當啊,殿下!”
這是一個非常嚴重的指控,所有的眼睛都看向大使蕾米·逐星,想知道她對此會作何反應,是勃然大怒厲聲呵斥、亦或是惱羞成怒朝身邊的伊蘭雅高官提出抗議與申訴?
都沒有,那名高等精靈只是露出了一個介於愕然與尷尬之間的無辜笑容:“看來這位先生對我們修德蘭聯合王國的居民們有那麽一點點小小的誤會,我能理解。畢竟修德蘭的快速崛起畢竟不是某些人樂於看到的——比如光之教團的那些逃亡余孽和某些居心不良的少數頑固分子,這些人不遺余力編造扭曲各種信息來詆毀汙蔑我們偉大的王國,在座的各位大人們估計也沒有親自前往修德蘭實地參觀過,以訛傳訛,就得到了這種荒謬至極的、完全經不起實際推敲的可笑結論。”與此同時她還給了提出指控的年輕人一個戲謔的眼神,如此輕松自如的態度讓本來準備站出阻止爭論的亞莉公主輕笑出聲。
“你說我在胡說八道?”年輕男爵臉漲得通紅起來,他本打算三言兩語輕易激怒大使讓其醜態畢露,扳回自己在騎龍比賽上的失分,結果敵人毫無反應,他自己卻快被激怒了。
“這個詞的個人情感色彩太濃了,我並不是很願意使用它,不過如果只看大體意思的話,也可以這樣理解了。”翡翠色單馬尾的佔星師笑了笑,用略帶憐憫的語氣說道:“你的話中漏洞百出,想要證明它是錯的方法簡直多到數都數不清,如果你要看到修德蘭人品行的證據,我可以找到好幾打的文字記載、通商記錄、周邊國家的民眾口供和其他書籍材料為王國的子民正名;我本人研習的是觀察星象與命運、使用星辰的力量浮空、照明、防禦和殺敵的佔星術,對操縱精神的讀心術一竅不通,你可以去問我的導師——陰影議會第三議員“大觀星者”殿下與讀心者的頭目——第四議員“王公”閣下,甚至可以請來你們魔法師公會的任何一名大魔導師來鑒定,她們都能證明我甚至沒有成為讀心者的潛質;但是現在想要指出你語言的繆點根本不需要這麽麻煩,因為它們根本是前後矛盾的——如果一個人說的話全部是假話、沒有一句是真的,他還要怎麽騙人害人呢?大家只需要把他的每一句話反向理解了就好了啊。”
周圍一片沉默,隨後亞莉殿下帶頭為大使蕾米·逐星的得體表現鼓起掌來,眾人也立刻明白公主對這場辯論的結果是如何定性了,紛紛爭先恐後的鼓掌、喝彩、叫好起來,沒人再願意多看面如死灰的男爵一眼。事實上即便公主殿下沒有事先給出結論,大部分人也會選擇站在修德蘭大使這邊,和她表現出來的鎮定自若、邏輯縝密比起來,那名徒有外表的紈絝子弟只是個誇誇其談的小醜罷了。
“修德蘭人不簡單。”龍騎兵的隊長菲利普看著公主殿下在眾人的簇擁下前往伯爵城堡,低聲對身邊的人說道,右手不自覺的放在了腰間的佩劍上,這是他面臨強敵時習慣動作。
“那家夥很能忍,也很會說。”騎士長拜爾德表情嚴肅,“不像是個精靈,倒像是個老練的人類政客。”
“修德蘭人的一貫作風。”二十歲就獲得龍騎團長青睞的心腹旗官淡淡的說:“她們本來就是表現得最像人類的災裔,不過我們人類啊,表現得越諂媚耐心,就代表想得到的回報越高。這個大使又想從亞莉殿下身上得到什麽?”龍騎隊長當然看見了自己部下對外交大使的故意刁難,他故意放任不管不是為了照顧自己的部下心情亦或是給修德蘭人一個下馬威,而是想看看這名精靈佔星術師能忍耐到什麽程度,答案可不怎麽妙。
“不是大使個人,而是整個修德蘭。她們討好的也不是公主,而是整個伊蘭雅。”老聖騎士沉聲說:“修德蘭人想要的東西,也一定大到整個伊蘭雅帝國都未必給的起。”
“你真的覺得有人會在劍杖節上搞鬼?”龍騎隊長皺眉,老人堅定的點點頭,“神槍”菲利普·雷奧哈德拍了拍身下坐騎的額頭,沉默了半晌,然後開口道:“很有趣,灰雁這幾天也的確表現的很不安,有什麽讓能它——不,能讓一隻強大的成年白龍都感到恐懼的東西確實在靠近,很近了。我相信你,我會督促城防軍與藍勳軍團做好備戰準備的。”
騎士長拜爾德松出一口氣:“那我就放心了,謝謝。”
“不必多禮,我們都是為了保護這個國家。”英俊的金發男人答道,“如果有狂徒真的敢來,他們可別想活著回去。”
“死靈術——或者說負能量的運用主要可以分為三個分支,分別是“死亡”、“瘟疫”和“攝魂”。”伊莎貝拉老師用紅色粉筆在地面畫了三個小圓,然後將三個圓的圓心兩兩連接在一起,形成一個完美的大等邊三角形,很奇怪,即使沒用用任何輔助工具,她空手畫出來的圓和三角形都是那麽完美無瑕:“大家都知道,負能量的特性就是彌消生命力與活力、殺死活物、為不死生物提供動力,這是死靈法師的基礎入門,對嗎?”
我點點頭,對魔法一竅不通的小家夥雙臂環胸坐在我身邊,聽到這話不滿的嘟起了嘴:“現在不是講課的時候,這跟我們修複死亡騎士的鎧甲又有什麽關系?”
“唔,關系大著呢,賽拉小姐。”伊莎貝拉歎著氣拍了拍黑色死亡騎士受損嚴重的甲胄和頭盔,這名倒霉的亡靈人偶先是跟我和賽拉打了一架,讓血肉傀儡把盔甲給撞得滿是裂痕,然後被勉強修好後又對上了被薩滿術強化過的盜賊團匪首,被敵人開山劈石的怪力給揍得不成人形,厚重的胸甲幾乎給生生砍穿,頭盔也讓打的慘不忍睹,不過內部的真正軀體倒是大體完好,不需要專家的意見我也看得出來,這一次修復工作的難點幾乎都在它那身鎧甲上了。
“這具。。殘次品之所以防禦力顯得那麽驚人,能夠抵抗大部分元素系與死靈系法術的傷害全部是因為這盔甲是用冥界寒鐵打造而成的並附魔了防禦法陣,對火焰魔法和物理傷害具有極高的吸收作用,你們也知道,如果沒了這身城牆般厚重的防具,這名所謂的死亡騎士可能還比不上幾名懼栗武士有威脅。卡拉維先生想要為即將發生的襲擊準備一名死亡騎士級別的可靠仆從,那我們自然不能就隨手把它直接複生了事,所以要麽我們治好它的核心,讓它恢復正常死亡騎士的矯健身手和重拾類法術能力——這就要涉及到極其複雜的攝魂學術,準備工作就得花上半個月,我看這地方也不像是短時間能弄到大量合適靈魂材質的樣子;要麽我們想辦法把它的盔甲回爐鍛打,再給寒鐵附上點防禦性法術,保證讓它回到初次登場時的水平——可能還要更強一點。而要點在於,普通的火焰可沒那麽容易熔化冥界寒鐵。”
這話不假,我當時往死亡騎士身上丟了幾個火球,那個雜種連眉毛都沒皺一下,就連後來地獄魔犬的烈焰噴吐都被那身鎧甲若無其事的扛過去,鐵匠鋪裡的凡火估計也拿它沒轍,不過既然伊莎貝拉帶我們來到了白鋼之錘武器店這裡,那就一定是有解決的辦法。“只有負能量火焰才能淬煉這種金屬嗎?”我問道,並不擔心會有人會進來撞見地板上的死亡騎士——因為我們已經出錢包場了,反正店內的大部分武器已經在昨天就被蜂擁而至的冒險者采購一空,店主只需要什麽都不管把鋪子借給我們用上幾天,得到的酬金就足夠他新開一家武器店,沒有人會拒絕這麽豐厚的條件,更別提伊莎貝拉小姐執意要先付一半定金。
“一般的負能量火焰也不行的,卡拉維先生,這時候就回到我們之前提到過的問題了。”女死靈師和善的笑笑:“負能量並不像大家認為的那樣,是某個單一的屬性、只會造成某個固定的效果,並不是所有負能量都一定會治療不死生物、也不是所有負能量只會起到彌消活物生機、絲毫不損黃銅鋼鐵這些死物的作用,它就像水那樣——液態的水生機勃勃四處流動,沒有固定的形體,飲用它能夠解渴——但如果喝的太多也會被撐破肚皮;到了氣態,常溫蒸發的水蒸氣是幾乎無害的,但你貿然觸碰沸騰湯鍋上方的水蒸氣就可能會被嚴重燙傷;等溫度降低化作固體,原本無害、柔軟、無定形的水變成了冰,可以凍傷皮膚、也可以打造成鋒利的刀具用來傷人殺人,你把一杯水往嘴裡送、和把一枚磨得發亮的尖銳冰匕首往嘴裡放,雖然他們都是同樣的物質,造成的卻肯定不是同樣的效果。負能量就像水那樣——它可以被塑造、重塑、流動,它可以用來傷敵、防禦、腐化萬物,它同樣可以用來治療與驅使不死生物,它的效果是多種多樣的,同理,負能量火焰中,同樣會具有不同屬性的效果。你已經見過了那種可以用來灼燒靈魂的藍火、吞噬生命力腐化肌體的綠火,前者屬於攝魂派系的靈魂之火,後者則歸於瘟疫學的腐化魔焰,但現在我要教給你的是死亡派系的招牌技能——能夠灼燒肉體、鋼鐵與魔法的生命爆炎。”
金發沼澤人伸出了一隻纖細的手指,一朵黑色的火焰在她的指尖躍動搖曳,跟我之前在賽拉身上見過的一模一樣,她輕輕一伸手把那朵火苗丟進熔爐亮橘色的火焰中,深邃的黑色一瞬間就取代了原本的正常烈火,它將金屬內壁烤的滋滋作響,暗色的火舌不安分的在爐子中跳躍不止。
“低級死靈師對負能量的使用還在最基礎的階段,即它一開始是什麽就是什麽,完全想不到一點新意。”沼澤死靈師歎息道:“他們太容易滿足於已經到手的力量和看似強大的所謂秘聞、傳說與大師遺物,大部分心思放在掌握級別更高的法術和製造更強大的仆從身上,而不對死靈學與負能量本身做出深入的探究與思考,可謂是舍本逐末。卡拉維先生,您研讀死靈典籍的時候難道就沒有奇怪嗎?大部分死靈法術對不屬於活物的敵人幾乎一點作用都沒有——譬如魔像,譬如元素怪物,譬如不死生物,您的驚恐術、衰弱術、死亡一指、腐化血液、心臟驟停連一絲一毫的效果都不可能達到,而想要對付這種敵人,要麽靠手下的仆從一擁而上用物理攻擊打垮,要麽用您的招牌亡靈變身硬碰硬,除此之外就只能依靠其他派系的魔法了,我們死靈系真的就這麽羸弱單調、缺乏應變性嗎?”
“我的級別還不夠施展死亡一指和心臟驟停這種即死類法術。”我聳聳肩:“不過對於你描述的這種無力感,我深有體會,不說進攻了,我翻遍學校的法術書,除了骸骨護盾這種用來抵抗物理系攻擊的法術以外,我居然找不到一個靠譜的能夠抵擋魔法傷害的死靈術!瞧瞧,那都是些什麽:死亡護甲——集中你的敵人會受到護盾的負能量反饋,一個防護法術居然想得不是保全施法者,而是以一種拙劣的方式兩敗俱傷?怨靈護體——朝你施法的魔法師會聽到冤魂刺耳的尖叫聲從而有可能被打斷施法?我打斷對面施法者需要賭這種概率?弄得我最後只能給骨盾再裹上一層負能量當做半個法術防護層了。”
“對呀,對呀!”金發女孩連連拍手,滿臉的欣慰:“那些死靈法師總想著,死靈系不足的方面就靠元素系啊、防護系來補,但是他們的主修派系是什麽?為什麽要舍近求遠?要知道,你在某個學派上的成就越高,使用該系的魔法就越發難以被其他人反製、防護與破解,如果非要為了所謂的多樣性去研究其他派系的魔法,無異於放棄自己在死靈系上的等級優勢。還有,忘掉所謂的即死法術吧,卡拉維先生,這類法術在實戰中根本就是笑話。
負能量可以被重塑、改造、扭曲,從而發掘出各種各樣的奇異能力。死亡專精的學習者崇尚正面進攻與防禦、硬碰硬式的戰鬥方式,因此他們的負能量使用方式最為直接,生命爆炎就如同實質般的火焰,不僅能將生者的的肌體燒成灰燼、將他們體內的活力與生機吞噬殆盡,它還可以用來傷害非生命體——比如鋼鐵、元素傀儡或者其他物質。瘟疫學則偏好用持續性的減益、腐化與致命的毒素一點一點削弱對手的體力與生命,讓他們的動作變得緩慢無力、肌體衰老腐化,最終無需你自己動手敵人就會自取滅亡,因此她們的腐化魔焰重點強化了對於生命活力的吞噬效果和腐化效果,附魔生命爆炎的武器會變得擋者披靡銳不可當,而被腐化火焰打中的盔甲則會變得鏽跡斑斑、材質老化,好像它被憑空放置了數十年一樣;最後,攝魂學的靈魂烈焰,不需要我講了吧?它唯一能傷害到的就是靈魂,也就是說,它能繞開大部分防禦直接傷害敵方體內最脆弱的核心部分,而與前兩者相比,它的缺點也更為明顯——靈魂火拿沒有靈魂的敵人基本沒轍。”
我想起之前賽拉斬殺伊崔格的那一擊——她的武器明明是鐵鍬,卻在我與她共享魔力時變成了一柄深黑色的鐮刀,而它的效果也著實驚人——獸人頭目的盔甲、血肉與骨骼在碰到那種黑火的時候就直接變成了飛灰。“可是,如果生命爆炎能夠直接摧毀敵人的防禦,那緩慢的讓對手陷入虛弱的瘟疫火焰比起來不就顯得無用了嗎?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一秒鍾就能殺死敵手,為何要浪費時間拖到半個鍾頭呢?”
“非常好的問題!”金發沼澤人高興的連連點頭:“這就引入了一個新概念——魔力消耗比,你看,因為死亡派系崇尚硬碰硬,如果敵人毫無防備的吃了一擊負能量爆炎肯定會死無全屍,但是如果他們使用法術啊、戰系職業者的“氣”或者其他亂七八糟的東西進行防禦,生命爆炎也不是不可阻擋的,雙方同時做出攻擊和防守的動作時,如果實力相仿,他們在法術上消耗就算作一比一好了,你有鋒利的矛,別人也有堅固的盾,如果一時半會拿不下敵人,生命爆炎的消耗也不是個小數字,剛者易折,就是這個道理;但是瘟疫學無孔不入的腐化滲透,固然一時半會對戰局造成不了影響,但是只要拖下去,對手總有招架不住的時候——死亡學派一份魔力也許只能損耗掉敵人一份半、或者兩份的魔力,瘟疫派系的一份魔力卻起碼能造成十份的損耗、如果戰局僵持的情況下還會更多。”
“我明白了,消耗戰也自有它的優點。”我點點頭,以我的一半魔力加上賽拉自身的力量儲備,那把詭異的黑色鐮刀甚至持續不到把敵人徹底斬成兩段就已經自行消散了——不過結合到敵人的綜合實力來看,能做到這一點已經實屬不易了:“而且如果是團隊作戰的話,瘟疫學派的削弱、腐化與減益效果就顯得更加致命了。”
“就是這個道理。”伊莎貝拉頷首道,說話間那朵妖異的黑火已經重新變回了正常火焰:“你看,生命爆炎需要要抽取施法者自身的一部分負能量與生命力,威力強大、但是極易損耗,如果我剛才用的是腐化火焰,那種綠火可以毫不停息的燒上一整天——不過你也不會想要拿這種火焰去淬煉盔甲的。現在上前來卡拉維先生,我教你生命爆炎的法術咒文與操縱手段,接下來我會再用一次相同的魔法,你要盡可能在它熄滅前掌握它的內部結構、維持生命爆炎繼續燃燒下去——這應該很簡單,因為蒼白之主就是不折不扣的死亡派系進階職業,一旦卡拉維先生可以穩定的做到這點了,我們就可以開始進行死亡騎士的修復工作了。”
我點點頭,有專人解釋與指點的時候,把體內流淌的負能量與生命力轉化成一種狂暴、磅礴、具有極強攻擊性的魔法火焰也不是什麽太難的事情,面前的演示用黑火熄滅了三次,而在第四次,我總算讓那種黑色火焰穩定下來、並燃燒的更加猛烈,不過與此同時我也能感受到體內的魔力池在如同抽水般飛速流失,女死靈師焦急的揮舞雙手提醒道:“等等,卡拉維先生,生命爆炎的燒灼力很強的,不需要這麽大的火!”
我咬了咬牙齒,將抽取體內魔力的“閥門”關小了一些,這不容易做到——一旦減弱法力供給,我就不由自主的感覺面前的那朵黑火搖曳不定、似乎就要熄滅,不過就算讓它熄滅了也比把我整個抽成人乾好。
好不容易勉強掌握了難以駕馭的生命爆炎,沼澤人卻又發現了一個嚴重的問題:“額,我的力氣大概沒辦法從事鍛造,雖然我學過一點。”金發死靈師扭扭咧咧的說:“唔,薑薑,你學會怎麽鍛打盔甲和武器嗎?”
小狼人薑薑一攤手:“我只會拿動物的骨頭做投矛,其他的就不會了。”趴在她肩上的小黑貓高興的喵喵叫了起來:“蠢獸耳!貝貝笑!”灰毛的辛達厄姆二話不說,揪住它的後頸肉就把黑貓提了起來, 貝貝貓這下笑不出來了,只能做出一副可憐的樣子朝伊莎貝拉求救。
就在眾人一籌莫展的時候,黑發的小家夥上前一步,脫掉了她的黑色嵌釘皮外套,上半身只剩下一件單薄白襯衣——以她一貫的作風,裡面沒有內衣:“不是什麽事都非得靠你們做。”她不屑的說,伸手抓住桌子上的鐵錘和鉗子,朝我拋了一個飽含愛意與自豪的眼神:“我們開始吧,親愛的?”
與和沼澤人說話時的音調相比,這聲音柔媚和挑逗的簡直不像是同一個人,我被駭得一時說不出話來,只能先穩定住熔爐的火苗,再朝她點點頭:“開始吧。對了,賽拉,我把這種火焰的構築要點告訴你,你能像上次乾掉那個強盜頭子那樣再度施展它嗎?當然,不需要那麽富集。伊莎貝拉,你剛才說了,如果鑄造者能將生命爆炎附著在鍛打工具上的話,進展會更快。”
小家夥歪著頭想了想,腦袋往下重重一點:“我盡力,應該沒有問題。”
沼澤人則張大了嘴:“唔,等等,卡拉維先生,即便是高階複生者,對於戰系職業來說生命爆炎也是非常難以掌控的、就連死亡騎士都未必能自如使用它,確實有人能以戰士身份為武器附魔黑色火焰,但是那需要長時間的學習和練習,而據我所知賽拉小姐還沒完成職業進階呢,除非她是個施法者,否則。。。。。。”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因為一絲與爐火一模一樣的黑氣纏繞在錘頭上流轉不定,賽拉的嘴角咧開一個愉快的弧度,以一擊重重的敲打宣告修復工作的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