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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靈師卡拉維日記》第102章 劍杖節(六)
  “真美。”小公主亞莉輕輕的說。

  整個星河在她們面前閃爍。高階佔星術師的星象盤牽引著天空中的星辰,使得原本黯淡的群星放射出前所未有的明亮光芒,空中的雲團變成了浮動的蔚藍色炫目畫卷,原本只有在滿月時期才勉強可見的半人羊星座此刻變得璀璨如畫,還有狼牙星座、晨曦七星、“巨人葛牧”,往日羞羞答答需要兼具運氣與精製器械才能觀察到的罕見群星此時就如同夏季繁花般爭相怒放、爭奇鬥豔。而在表演結束、大部分星星失去了佔星術士的引導開始一片一片的頹然熄滅後,殘存下來的一小部分光輝依然維持了十幾秒鍾的時間——在施法者精心規劃與設計下,城堡方向的人會發現那正是公主殿下的臉部側寫。

  “這是我的榮幸。”大使微微欠身回答,臉上的得體淺笑一直沒有絲毫走樣——但星象盤上微微顫抖的手指則表明華麗佔星術的施放絕不是毫無代價的,在亞莉殿下的視野中,身旁修德蘭人的魔力儲備已經被抽幹了四分之三、可能還傷及了部分生命力,表面上的完美無瑕不過是在強撐。

  黑發的小公主伸手按住高等精靈的腕部,鶯尾花皇室血統特有的溫緩魔力通過她的手指輸送進修德蘭大使體內,因為過度消耗導致的身體顫動很快停止了,佔星術師雷米·逐星沉默了幾秒鍾,臉上的微笑面具第一次被輕輕褪下:“謝謝。”

  “你完全沒必要這麽拚命的。”小殿下說,她靠著高塔的牆壁坐在翡翠色頭髮的大使身邊,她們此時位於虹影城堡的最高層——為戰爭時期準備的瞭望塔上,用作圍欄的牆體很矮,因此即便兩人席地而坐,也不會影響她們欣賞星空。

  “我做出了承諾,自然要全力實現。”修德蘭大使說,在語言中的諂媚與謙卑被卸去後,她的聲音恢復了一些高等精靈的冷傲與淡漠:“我總不能嘴上說為您展現佔星術的奧秘,結果卻帶著公主大人看一晚上的望遠鏡。”

  “你這話可不像是個陰險狡詐的修德蘭人,我聽說三個災裔的龐大勢力中,唯有陰影議會的信用最差。”

  “是有很多修德蘭人把誓言完全不當一回事。”蕾米·逐星沒有否認:“但我至少不會在力所能及的事上出爾反爾。”

  “而且,您的表現也不像是傳說中大家閨秀的皇家公主。”修德蘭女人補充道,亞莉小公主不僅隻帶著她一個半途從宴會中溜走,一路爬上城堡最高處賞夜,她甚至還完全沒有風度的以一種有悖皇家禮儀的坐姿——不同於大使的正坐姿勢,而是像男性那樣兩腿分開一屁股坐在地上,同時還像喝水那樣直接從長頸瓶裡喝著足以用來引火的烈酒——實話實說,連修德蘭大使的涵養都著實有些目瞪口呆。

  不同於她的想象,小殿下聽了如此大不敬的言論居然沒有表現出不滿,而是愉快的輕笑一聲:“傳聞多有不實之處。”

  “您好像也一點也不害怕我乘機對您做點什麽。”修德蘭人說,小公主也揚起了眉毛:“你好像也一點也不想乘機對我做點什麽,你剛才引導那個什麽。。。星象的時候,如果把星辰的光芒轉化為攻擊性星術,想必把我化成一堆焦炭也是舉手之勞吧。”

  “也許有這種機會,但是然後呢?”佔星術師說,“我會被這座城市裡的其他伊蘭雅人碎屍萬段,就算僥幸能用傳送法術逃脫,陰影議會也會把我當做禮物送給你們的皇室以表示歉意和對刺殺行動的毫不知情。還有您的皇家護衛,

雖然他遵從命令沒有上來打擾我們,但是一旦發覺情況不對,宗師級劍術師的利刃突破短短幾十米的距離也要不了一秒鍾。而且,最重要的一點是,我絲毫不想傷害您,殿下。”  片刻的沉默,然後兩人同時笑了,劍拔弩張的氣氛迅速消失了。亞莉殿下抱住雙手往後面一靠:“知不知道為什麽我特地隻帶你一個人上來,大使女士?”

  “願聞其詳。”蕾米·逐星恢復了一開始的恭謹態度。

  “因為我找不到其他人可以說話。”黑發的公主淡淡的說。

  “您身邊明明有那麽多人。”修德蘭大使微微吃了一驚。

  “是有很多,但是哪個是可以用來談話的?”亞莉·鶯尾花反問道:“米婭?嘮嘮叨叨的女仆長,整天擔心這個擔心那個,你想得到一點具有參考性的意見時她又支支吾吾一個字都說不上來;巴爾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神秘人,說是我的皇家護衛,其實我連一根手指都指使不動他,還不是只聽父皇的命令;托雷大師?他只會生搬硬套過往的歷史,你問他現在的局面和情況如何、該如何處理,說的東西都是等於沒說的廢話。小列娜倒是個很好的玩伴和好聽眾,但是不要指望她能說些什麽有意思的東西,再說了,我的一舉一動到時候她還不是得向父皇匯報;蓋文伯爵那個死胖子?你覺得他表現的這麽熱情是為了討好我,還是為了討好父親大人?剛才上來壞我心情的那個麻子臉其實就是他的一個表侄,伯爵大人還覺得我不知道,你覺得我會想理睬這種人嗎?還有其他的那些人。。。。。白天在飛龍上的表現,你也看到了。”隨後她看了一眼地面:“這是什麽?”

  “只是一個簡單的防止竊聽的小結界,從“願聞其詳”那裡就開始了。”佔星術師解釋道:“剛才的那段話要是被其他人聽到了,您會惹上麻煩的,公主殿下。那麽多優秀的貴族子弟和貼身侍者、朋友、護衛,您不想跟她們聊天,卻偏偏找上一個敵國大使,傳出去會讓皇帝陛下對您的評價降低、也會讓其他人寒心的。至於蓋文先生能在傳奇龍騎士的主城擔任代城主,肯定還是有些本事和背景的,您用“死胖子”這種詞羞辱他,雖然一時半刻他沒法做出什麽事來,但讓這種角色懷恨在心肯定不會是什麽好事。”

  “他都快像賣一塊豬肉那樣把我賣掉了,我還要怕他“懷恨在心”?”黑發公主冷笑道:“這不是第一次了,一直攛掇父皇盡快把我給嫁掉“改改性子”的人裡面就有他一個,這也就算了,畢竟很多人都那麽做過——但這個死胖子推薦的人選絕對是最蠢、最醜、最惡心的那一批,不是他的親戚、就是能讓自己後台受益的,瞧,就算我都做好準備迎接一門婚事了,這群混蛋的滿腦子想得也都是利益——而不是新郎適不適合我、我喜不喜歡,那幹嘛不直接把我嫁給金庫的門、或者一柄權杖就好?”

  “總得有個過得去的形式,否則純粹的利益交換實在太過醜陋。”高等精靈聳聳肩。

  “如果我能說得算的話,那些討厭鬼的腦袋現在就該跟那頭黑龍一起掛在城門上,可惜我不能。”亞莉殿下遺憾的說:“處置貴族這種命令還不是一個順位靠後的小皇女能夠下達的,父皇是很喜歡我,但是他絕不會立我當王儲。唉,雷米大使,你們的大女皇是怎麽奪得修德蘭的皇位的?”

  佔星術師思考了一秒鍾:“她殺掉了所有的競爭者和反對者。”

  “我想也是。”小公主歎了口氣。

  “不能全怪她,當時她不殺別人,別人就要殺她了。”高等精靈難得的為陰影議會的最高統治者辯解道:“而且反對者也沒有想象中的那麽多。大部分民眾都是牆頭草,哪邊強勢他們就支持誰,殺掉一小批最頑固的,剩下的就開始爭相恐後的恭迎莉莉維爾陛下登基了。”

  “我還以為會有幾百天的殘酷鎮壓、以及至少讓全國人口減少三分之一的大屠殺。”

  “陰影議會沒那麽瘋狂。”大使皺眉道:“也沒有那種必要,她們希望得到的是一個繁榮而強大的國家,毫無意義的殺戮又能帶來什麽好處呢?把自己的城市弄得屍橫遍野、滿目瘡痍,稍有理智的人都不會選擇這麽做的。政權變動中受益最大的確實是國內的日蝕之女,但是其他階級也並沒有吃虧,國力的增強讓正常人類的貴族、商人、公會和賤民生活水平和權利同樣提高了,所有人都從修德蘭的崛起中受益。”

  “包括你的部族嗎?逐星?”亞莉殿下忽然轉過頭來,如夜般漆黑的眸子散發著攝人心弦的奇異色彩:“他們也“受益”了嗎?”

  雷米·逐星沉默了十幾秒鍾,黑發少女幾乎以為她要發怒了,但是沒有:“微小。”修德蘭大使面無表情的說:“跟整體比起來,犧牲者的比例微不足道。”她直視看向伊蘭雅公主的眼睛,補充道:“至少我們還有過投降的機會。”

  *

  賽拉大口飲下清涼香甜的蘋果汁,想要減輕忽然間湧上的饑渴與焦躁感,在喝掉兩大杯飲品後卻依然感到莫名的口乾舌燥,事情有些不太對勁。

  額部傳來的熟悉觸碰差點讓黑發少女從椅子上跳起來,藍頭髮的死靈師——不,在那場事故之後就變成灰發的蒼白之主以擔憂的眼神看向她:“你看起來有點怪怪的,身體有哪裡不舒服嗎?怪我,我不該胡亂拉你打下手的。”

  個頭矮小的複生者得用盡全力才能讓自己的聲音保持正常:“別擔心,卡拉維,我沒事,可能就是剛才消耗過度有點餓了。”賽拉勉強解釋道,竭力掩飾著身體的異狀——她確實沒什麽大問題,但從剛才開始,她的身體就一直在極為輕微的發抖,旅伴們也許會覺得她是因為負能量的原因感到寒冷,而只有黑發女孩自己清楚那顫動是因為壓抑的興奮,身旁的灰袍死靈法師渾身都散發著一股異常好聞的魔力輻射,讓人不由自主的聯想起那次複生儀式和在呼嘯原野鬼屋裡度過的那幾個愉快的周末——都是讓人血脈僨張的美好回憶,而其他人、除了那兩名沼澤來的旅行者,廣場上的所有活物給人的感覺都像是會走路的、裡面裝滿鮮血的礙眼皮袋,而賽拉忽然有種衝動想要把這些煩人的東西給打爆——不過這種衝動並不強烈,她也不想在這麽個美好的夜晚做這種無聊事掃伴侶的興。

  賽拉的伴侶臉上依然是那副似乎萬年不變的冷霜若冰神情——這名年輕的死靈師和他的胞姐長著同一張臉,很容易被誤認成女性。因為從小的沉默寡言內向個性,再加上貿然服食魔藥對面部神經造成的損害,導致卡拉維表情的幅度比正常人要小很多,不熟悉他的人會因此覺得這是一個冷血無感情的人,但賽拉知道不是這樣的。在其他人看來似乎毫無差別的面癱臉在黑發複生者眼裡卻是另一幅樣子——興許是因為靈魂契約的緣故,她能從灰發死靈師細微的面部肌肉調動中觀察出卡拉維試圖表達的心情,比如現在——雙唇抿緊,眼皮抬高,眉部七號皺紋——關切而憂慮。

  “我買了雞肉餡餅,還有田螺。”灰袍說:“田螺用醋醃過,還加了百裡香碎末,嘗嘗吧,很開胃的。”

  黑發女孩欣然張嘴,從遞過細竹簽上吸掉卷曲的螺肉,酸甜細膩的美味讓舌頭上每一個味蕾都在歡快的起舞,而死靈師那隻完好的右手不小心靠得太近的時候,賽拉會忍不住去舔捏著竹簽的手指,在“喂食”結束後,小小的複生者懶洋洋的伸了個腰,粉紅色的舌頭愉快的滑過嘴角和臼齒,她殺人的欲望降低了,但和眼前的蒼白之主一起享樂的欲望卻大幅上升了。

  打斷她無意識亂想的是不識趣的沼澤人:“這沒理由啊,我之前從來沒見過這種情況。”原本樂觀開朗的伊莎貝拉眉頭深皺,接著突兀了問出一個沒頭沒腦的問題:“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做噩夢了,賽拉小姐?”

  處於半興奮狀態的小複生者下意識的往灰發死靈師身後一縮:“為什麽突然問這個?”

  “噢,沒什麽,只是我昨天晚上好像聽見你在尖叫。”金發沼澤人撓了撓額頭:“你最近經常做噩夢嗎?噩夢還記得是什麽內容嗎?我想你對死亡派系負能量火焰的天賦很可能來自於黑日之力,因為卡拉維先生的姐。。。唔,就是發生了。。。那件事,然後你又和卡拉維先生共享靈魂和精神,也許黑日詛咒也開始蔓延到你的身上——導致了那種不同尋常的負能量掌握專精,而黑日詛咒最重要的副作用之一就是奇奇怪怪的噩夢,所以,如果你晚上做了什麽可怕的怪夢,記得告訴我哦。”

  “沒有。”黑發女孩堅決否認道,她看不到自己的表情,但能感覺面頰在發燒。賽拉也不知道自己當時為什麽一定要當著沼澤人的面做那種事情,也許一半來自於本能的欲望,另一半則因為某種隱晦的憂慮與競爭意識——從來沒人聽說過薩法瑪莎人會去對人類雄性感興趣,灰發死靈師與金發死靈師之間的關系目前也僅限於學識交流,但那句話是怎麽說的?相處愉快的長時間一對一學習總會產生依戀,而依戀最後會蛻變成何種情感,那是誰也說不清的,更別提卡拉維實在是一個討“人”喜歡的家夥。

  那次“行動”的初衷也許是為了示威、警告或者某種所有權標示,但當它真的被確實的察覺並提及時,黑發的小家夥卻又感受到一種異樣的羞恥感和欣快感——幾乎快要讓她全身的血液都要燒得沸騰起來,過度白皙的皮膚湧上一層極淡的緋紅,將之前準備好的強硬答覆都給忘得乾乾淨淨。被渾然不知情況的伊莎貝拉這麽一刺激,原本就處於半興奮狀態的賽拉牙齒都開始咯吱咯吱的打起寒戰來,顫抖的小手不由自主的開始摸向腰間的武器——她得找幾個受害者大卸八塊才能讓自己重新平靜下來,眼前這個滿臉無辜的金發小混蛋也許就不錯。。。。。。

  死靈師卡拉維伸手握住賽拉的手腕,把她拽回自己身邊,阻止了狀態明顯不正常的小複生者的企圖:“沒什麽,她晚上有時候會說夢話,僅此而已。”年輕的蒼白之主替自己的死靈伴侶解圍道,語氣非常平淡,讓人一聽就會喪失繼續深究與糾纏的打算,隨後他吻了懷中的黑發女孩,直到小家夥發出一聲滿足至極的歎息聲這個深吻才算結束——興奮過頭的小僵屍在此期間咬破了他的舌頭,但灰發死靈師全程依然面不改色。

  “哇哦。”一直在盯著他們看的小狼人薑薑說,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有樣學樣的親了她身旁旅伴的嘴唇,害的後者一臉震驚的用手掌擦了半天的嘴巴:“薑薑!我們還未成年,不能做成年薩法瑪莎人之間做的那種事情!”金色長發的矮個子女性大聲抱怨道,她的灰毛搭檔無所謂的聳聳肩:“伊文婕琳姨媽可沒這麽說過。“行樂要早,誰知道你什麽時候會被乾掉。”她原話是這樣的。”

  趴在她肩上的聒噪小黑貓則應景的人立而起、兩隻前爪揮來揮去、喵喵大叫起來:“不行!你們這樣不和諧!壞獸耳!貝貝怒!”

  在這群亂七八糟的家夥把話題帶的更偏之前,穿著簡樸灰袍、面寒如冰的蒼白之主伸出一根皮包骨般的手指示意所有人注意觀察和閉嘴——天空忽然變得幾乎亮如白晝起來。

  *

  “哇哦。”金發沼澤人說:“原來伊蘭雅的星星這麽亮啊。”

  “你想太多了,這明顯不是自然形成的景觀。”我說:“八成是某個佔星術師為了討好賞星的大人物搞出的把戲,如果每天晚上都這麽亮堂堂的,大家還要不要睡覺了?”

  夜空群星的亮度提高了十倍都不止,並且為了便於欣賞和增添畫面感和美感,那些黯淡、渺小、毫無特色、平淡無奇的星星統統都被忽略了,剩下的都是最美麗的、最閃耀的、能夠組成生動圖畫與人物的群星,在施法者的刻意渲染下甚至能看見擬人化的璀璨星座在極其細微的移動——就好像它們是活著的一樣。

  星空中的異變隻持續了短短的十幾分鍾,即便這樣所需消耗的魔力儲備也是一個天文數字了——至少夠把我全身魔力給抽乾三遍、或者可以把一隻肩並肩站立的千人陣方隊給全部炸上天,而事實上,釋放那個星術的目的也許僅僅是搏某位貴人一笑。

  而貴人的身份也很快出現了——閃爍的星辰最後組成了一張女人的臉,我認出了那個標志性的劉海、更別提施術者最後還貼心的用紫色組成了眼睛的部分。黑發紫瞳,整個皇室有這種特征的也只有亞莉·鶯尾花小公主了。

  “你認識那個人嗎?”小家夥敏銳的察覺到我表情的變化——這非常不可思議,就連我姐都說我缺乏面部表達能力,賽拉居然能從一個的眼神察覺到我心裡在想什麽,而我才剛皺起眉頭準備對這個莫名的問題發起質疑,她立即換上一副無辜的笑臉。

  等有時間我一定要弄清楚她是怎麽做到的。

  “每個伊蘭雅人都應該認識她,紫發黑瞳的小公主亞莉,伊蘭雅皇帝的掌上明珠。”我解釋道,“就算沒機會親眼見識本人,你們總該看過報紙吧?她佔據頭條可不是一次兩次了。”

  “報紙是什麽?”小家夥問道,然後恍然大悟:“哦,那種大幅的紙片啊,我住的地方比較偏,沒人有閑錢訂這種東西。”

  “薩法瑪莎沒有報紙。”金發死靈師笑盈盈說:“薩法瑪莎連星星都沒有。”她朝重新黯淡下來的星空又看了一眼:“我們住的地方天空都是灰色霧蒙蒙的,沒有太陽也沒有月亮,伊文婕琳姨媽說是前幾次血戰的緣故,人類的傳奇法師撕裂了天空、在沼澤裡打開了元素位面的裂隙,通靈薩滿和死靈師們不得不用最狂野質樸的方式對抗這種進攻手段——結果就是沼澤內部的環境被永久性的扭曲和改變了,星星們都消失了。狂亂區倒是有點意思,阿比蓋爾阿姨說那裡的星空跟水晶球一樣炫彩多變——不過那種區域實在太危險了,我和薑薑還未成年,不能進去。”

  “你絕對認識她,不是這種“認識”,你以前絕對見過她本人,卡拉維。”賽拉堅持道,這家夥固執起來是真的有些咄咄逼人,更別提今天晚上她的狀態明顯不對勁——要我找個形容詞的話,她簡直像是磕了什麽迷幻劑一樣,前半段時間身體抖個不停,後半段時間忽然又莫名殺氣高漲戰意昂揚,我跟她說了那麽近的帳篷擋不住聲音,不聽,現在沼澤人拖了一天終於問了起來,又惱羞成怒幾乎要殺人滅口,我真的是搞不懂她的小腦瓜裡面整天都在想些什麽。

  一定是那種鬼火焰引發了體內的某種鏈式反應,早知道我寧可自己多費點力氣和時間也不會讓她上場,現在可好,死亡騎士人偶算上修好了,賽拉又開始表現得怪怪的,她現在的感覺就跟在呼嘯原野鬼宅裡的時候一模一樣。安撫她的時候小家夥還興奮得把我的舌頭都咬傷了——希望這點血能讓她消停一小會。

  我歎了口氣:“好吧好吧,我確實遠遠的見過她幾次面——作為貴族子弟的義務,跟著我父親到皇宮的例行覲見而已——她總是坐在皇帝陛下的右手邊接受朝拜,我們之間都沒怎麽說過話,我不知道你又在擔心些什麽東西。”

  黑發女孩歪了歪腦袋,對這個說法滿意了。

  “皇帝的女兒是不是非常厲害?”小狼人薑薑興奮了起來:“她的階位隻比統治者低一點,那就是說她相當於蘭菲德將軍那種級別了嘍?一拳可以打碎一座山、用手可以擰斷紅龍的脖子、一頓飯可以連著盔甲吃掉一個重甲騎兵百人隊?”

  我無語以對,唯有以手加額,跟這幾個小混蛋說話是真的累:一邊總是會以莫名其妙的理由為根本不存在的事情疑神疑鬼,另一邊你跟她隨便講一個普通的名詞都得重新解釋一遍它的含義:“怎麽可能呢,亞莉公主就是個普通人而已、可能有一點法術天賦,也沒到出類拔萃的地步,人類的國家個體實力跟社會地位不是完全掛鉤的,要是按你們的這個說法,估計現在王座上坐的就得是正義之神本人了。”

  幼年辛達厄姆失望得吐氣:“真沒勁!”同時揪住了吵鬧不休的貝貝貓耳朵,她剛才不過親了伊莎貝拉一下,那隻蠢貓就一直在那裡跳來跳去喊什麽:“不和諧!羞羞臉!”之類的怪話,除了討打之外你想不出第二個詞形容這隻小黑貓。

  “其實之前還是有個過得去的人選的。”小公主坐在護欄的邊緣上、雙腿一踢一踢的說,絲毫不害怕可能會從幾十米高處掉下摔得粉身碎骨,“費恩公爵的兒子就不錯。”

  修德蘭大使微微皺眉思索了幾秒鍾:“費恩。。。。阿德萊德?弗拉姆郡的那個?”一名公主不應該對一名敵國使者吐露這些隱秘的信息情報和心聲,在伊蘭雅帝國內部甚至絕大多數貴族都不知道亞莉殿下差點有過一個未婚夫,而一名以詭詐狡猾聞名的修德蘭大使也不應該這樣老老實實的認真傾聽、時不時還提出一兩個中肯的建議的意見、甚至不惜泄漏本國的一部分情報作為交換,就好像自己已經變成了前者的幕僚一樣。但奇怪的是,經過那場魯莽、草率又火藥味十足的“開誠公布”談話後,兩人的關系不但沒有破裂,反而拉近了不少:“哪一個兒子?魔導師的那個,還是龍騎軍中隊長的那個?”

  “最小的那個。”

  蕾米·逐星再度皺緊了眉頭,理論上一名外交大使應該對鄰國的每一位大人物都了如指掌,但是作為一個還不到四十歲的修德蘭人,她首先需要把自己國家的狠角色先弄清楚以免不小心得罪了哪個丟了腦袋,還要理清陰影議會內部錯綜複雜每時每刻都在不斷變動的派系紛爭和利益聯合以免變成某個暗中交易的替死鬼,還得花時間研讀自己的本職學識和工作以免被其他同僚趕上,記住伊蘭雅三名公爵的名字是小事一樁,但是牽扯到錯綜複雜的貴族子弟名字就有點麻煩了,更別提阿德萊德公爵的那個小兒子比起他的兄長們實在是顯得毫不出眾、深居簡出、又缺乏利用價值,就連探子對他都缺乏關注的熱情,想起這麽一個人的名字和信息對日理萬機的修德蘭大使著實有些難度,不過好在最後她還是想起來了。

  “哦,那個私生子,跑去讀死靈系的那個。”高等精靈敲了敲自己的額頭:“我聽同事說那人是個天生的怪胎、跟整天搗鼓死靈術和血肉的薩法瑪莎瘋子倒是天作之合,您為什麽會覺得他“還算過得去”?”

  黑發紫瞳的小殿下托住了自己的腮幫沉吟了一會:“也許是因為他很安靜吧。”她若有所思的說:“而且至少長得不差,費恩公爵說他其實脾氣也很好,家裡還有個生病在床的姐姐,也許當年我要是嫁給這麽一個人的話,我性格不會是現在這樣。”

  “後來呢?”佔星術師問道,如果一切順利,那就不應該是“有過”一個未婚夫,而是“有”了。

  “他死了。”亞莉公主淡淡的說:“熱病,大概吧,我爸說那就是成天擺弄死人的下場,我倒是覺得蠻可惜的,教會的那群人把神的威能吹得響亮,結果就連這麽點小病都治不好。”

  “什麽時候的事情?我從來沒聽說過這件事。”修德蘭人愕然道,小公主抬頭想了想:“就是前幾年的事,應該是費恩公爵封鎖了消息吧,畢竟這也不是什麽值得炫耀的事情,他這幾年整個人都老了好多,別人還總講他不喜歡那個小兒子,胡說八道。”

  “真可惜。”修德蘭人遺憾的說:“難得有一個殿下喜歡的人選,就這麽莫名其妙沒了。”

  “誰說不是呢。”小公主歎氣道。

  “真刺眼。”蜥蜴人說,“讓我想起當年伊蘭雅大軍鋪天蓋地的火雨、閃電和冰爆。”

  “佔星師。”半蜈蚣女人冷冰冰的吐出一個詞:“花哨的煙花把戲。”

  “不過確實挺漂亮的。”血薩滿抬頭看天,蜥蜴人短促的嗤笑道:“原初者說過,只有無知的人才會覺得天上的星星漂亮,因為他們根本看不清它們究竟是個啥樣、對它們到底是什麽一無所知。”

  “她看清過?”茲卡·血沸不服氣的問道,“當然。她說之後好幾年她甚至都不敢往上看。”

  蟲薩滿哼了一聲:“不要覺得就自己懂得多,崽子,亞爾維斯之前的外號是“求知者”,整個薩法瑪莎都沒有比她更聰明的人,而她的眼睛就是窺見世界的真理時才搞成那樣的,她知道的很多事情只需要詳細用語言說出來就足夠讓你瘋掉,無知有時候是一件好事。”

  “我一點都不想知道世界的真理是個什麽東西。實話都有夠傷人的了,真理恐怕比它更加傷人,看見原初者的眼珠我已經心裡有數了。”血薩滿抱怨道:“但是我們現在在這裡能不能找一點事情做?你說星空其實很恐怖,我感覺蹲在這裡生霉比看那些閃閃發亮的光點恐怖多了!”

  “我這裡有原初者給我的護符。”勇士捷罕從懷裡拿出三片翠綠欲滴的樹葉:“能讓我們短暫的變成人類的樣子,只要不跟人動手堅持到典禮結束還是沒什麽問題的,不如暫且去城裡逛逛,你們意下如何?”

  年輕的血薩滿一把搶過一片樹葉:“你不早說?”

  “你也沒問啊。”蜥蜴人無奈的說。

  只有蟲薩滿卡莉塔拉遲遲不肯接過屬於她的那片護符:“對偵測魔法有用嗎?”她充滿疑慮的問道,女蜥蜴人聳聳肩:“當然有用,這可是原初者做的東西,不是什麽二流幻術師弄出來的戲法。”

  “她想得可真周到。”蜈蚣女人把那片葉子別在她的禮服衣領上:“但是我們就這麽跑進去,如果一個不小心還是被發現了怎麽辦?那行動不得提前了嗎?”

  “反正肯定有架可打,有強者可殺,還有什麽值得抱怨的。”捷罕反問道:“至於修德蘭的破計劃,就當考考她們的應變能力吧。原初者既然把這個給了我們,說明她也根本不在乎所謂的計劃和那幫膽小鬼,保持好心情比較重要。”

  *

  “你還不睡啊,一刷?馬上就十二點了。”小狼人薑薑耳朵耷拉著有氣無力的說,她呈一個“大”字趴在松軟的床鋪上,今天一行人上午混進人類城市,下午修複死亡騎士傀儡,晚上逛了一波街市吃了豐盛的夜宵,她也著實有些困了,甚至沒空管一直在房間內活蹦亂跳、現在忙著用尖爪把木門撓得嘎吱嘎吱響的作死黑貓。

  “你先睡,你先睡!我在翻通靈學院編寫的不死生物典籍!”金發死靈師小小的腦袋幾乎埋在了書堆裡,因為不想干擾別人睡覺她都沒開燈,憑借著黑暗視覺在讀書:“賽拉小姐的情況實在太不正常了,薑薑!一個複生者短短一兩個月裡,在根本沒有任何教師的情況下自行領悟了死亡派系最具攻擊力的負能量生命爆炎!卡拉維先生還說她曾經把黑火凝聚成一把大鐮刀的形狀,雖然持續時間極短,但是那可是高階複生者都未必能馬上擁有的驚人能力,還有她從小就能熟練使用各種武器的精通天賦。。。。。。。。。”

  “她是個天才唄,有什麽好大驚小怪的。”灰毛辛達厄姆打了一個哈欠:“伊文婕琳姨媽還說過,厄加爾院長十九歲的時候就當上了通靈領主。”

  “黑日詛咒給人的天賦可不是毫無代價的。伊文婕琳姨媽也說過了,天賦太過了可未必是什麽好事情!這就代表到時候詛咒向你索要回報的時候,你可未必給得起!”伊莎貝拉煩躁的抓了抓亂發:“你也發現了吧,下午才忙完,晚上的時候賽拉小姐的樣子明顯有些不對勁!”

  “勞累過度而已,你想太多了。”薑薑懶洋洋的說,毛茸茸的尾巴搖來搖去:“伊文婕琳姨媽還說了,什麽事情都深究對你自己沒好處。”

  “武器精通、天生就能使用黑火,我之前絕對在哪見過這種特征的描述!為什麽要用的時候就找不到了?唔,等等等等。。。。。”金發沼澤人的手指在某一頁停住了,她看見了一張眼熟的圖片:一個通體被搖曳、飄落的墨色負能量火焰包裹的纖細身影,雙手擎著一柄長得驚人的鐮刀,鐮刀的刀刃上滿是由負能量組成的不詳飛蛾,面孔也被鬥篷般的火焰覆蓋因此顯得模糊與扭曲,唯一顯得特別清晰的就是那拉長的笑容——細長而詭異,幾乎從嘴角咧到耳根,空洞的雙眼放射著滲人的光。

  伊莎貝拉用顫抖的手指翻到了該種不死生物的文字介紹上:“戰靈,戰爭與死亡的化身。”她一字一頓的念道,然後驚訝的發現,與其他怪物動輒十幾頁、數千字的資料介紹比起來,對這張圖片的解說只有寥寥數字:“你可以打敗它,你可以殺死它,但它永遠不會停止繼續戰鬥。”

  “戰靈。”她低聲重複一遍這個詞,結果被背後的人嚇了一大跳:“你說賽拉小姐是這個?根本不像嘛。”小狼人嘖嘖的說:“看那鬥篷、那笑容、那鐮刀,賽拉小姐根本不長這樣嘛。”

  “為什麽這種生物完全沒有信息介紹?”伊莎貝拉更在意的是這個,薑薑攤開雙手表示愛莫能助:“再說了,就算她真的是這個什麽。。。。戰零、那又怎麽樣了嘛,伊文婕琳姨媽還是霧妖呢。”

  矮小的女死靈師歎著氣放下了書,盡管特征有幾分相似,但是這沒頭沒腦的描述也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嘛,既不能確定身份,又不清楚戰靈的特性是什麽,一定是因為學生可以看的書籍等級太低了,某些太過危險的或者機密的生物就完全沒有詳細資料。只能等碰見巡道使阿姨們借她們的死靈書來看、或者乾脆直接問好了。

  就在這時,她們聽見了尖叫聲。

  “敵襲?”發現那聲音來自隔壁、而且明顯屬於卡拉維身邊的那名嬌小跟班時,小狼人立刻從腰間摸出了斧子,並準備直接撞破旅店薄薄的木牆衝過去幫忙。

  經驗與學識比較豐富的伊莎貝拉及時拽住了她,讓薑薑跟著自己兩人一起把耳朵貼在牆壁上聽對面的動靜,然後她們很快發現,輕微的尖叫聲都來自於小複生者賽拉,她的同伴則全程一聲不吭,如果真的有敵人的話這顯然不正常——剛這麽想時,卡拉維說話了:“等著明天人家問你晚上又在幹什麽吧,我發現你真的是一點都不吸取教訓。。。。。。”

  然後是更多低低的尖叫、嗚咽、迷亂的囈語與喘息聲,從音色來看依然全部屬於那名身材嬌小的短發女性。隔牆偷聽的兩人全都不明所以,但是依然莫名其妙的感覺到有點面紅耳赤。

  “他們兩個在幹什麽啊,是卡拉維先生在打賽拉小姐嗎?”薑薑忍不住問道,伊莎貝拉也為這個不解之謎皺起了眉頭:“唔,應該不會吧,他們兩個關系那麽好?”她不確定的說:“而且賽拉小姐的聲音聽起來好開心、好高興的樣子,挨打的聲音不是這樣吧?我真的想不出什麽事情才會發出這種聲音。。。。。”

  又是一聲壓抑的女性尖叫聲,賽拉的喊叫聲越發顯得高亢與愉悅起來,只聽得小黑貓貝貝都趴在了地板上,伸出兩隻黑乎乎的前爪捂住了自己的耳朵:“不聽不聽!賽賽不要臉!貝貝懵!”

  “我覺得他們在做成年的阿姨們才能做的事情。”薑薑若有所思道,伊莎貝拉看了她一眼:“唔,那什麽事情只有成年的薩法瑪莎人才能做呢?”

  然後兩人就開始認真的思考起這個問題來,認真到兩名少女的腦門上都開始冒出過熱的白氣,然後一個場景突兀的浮現在她們的腦海裡:夜深人靜的時候,薩滿和死靈師阿姨們有時會點燃篝火、豎起圖騰柱、脫掉大部分的衣物,用獵物與犧牲品的血液給自己畫上皮膚紋繪,然後圍著圖騰柱和新屠戮的獵物跳起讚頌血領主伊諾的祈福舞蹈,經常一跳就是一晚上、多的時候甚至能持續幾天幾夜。因為年齡太小伊莎貝拉和薑薑頂多只能旁觀,不能過去一起跳,這一定就是成年的阿姨們才能做的事情了。

  “他們一定在跳舞。”伊莎貝拉最後得出了結論,薑薑大點其頭,小黑貓貝貝則發出一聲絕望的貓叫聲:“喵喵喵!蠢一刷!蠢獸耳!貝貝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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