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間江上的小舟裡,楊添宇與叔父雲道先生在一起喝著清酒,就江蘇林稻打吳堅之事進行討論,楊添宇的聲音也在這黑暗之中輕輕響起:“周公瑾的‘苦肉計’、吳堅的‘詐降計’,一招接著一招,真讓人看得眼花繚亂啊!”
雲道先生對鄭鋼的個性以及北方的實際情況不如楊添宇那麽了解,他對鄭鋼這麽容易就相信了吳堅來降之事有點疑惑,他搖了搖頭說道:“唔……依照常理而言,鄭鋼乃是何等奸詐多疑之人?他豈會被林稻和吳堅的這一出‘雙簧戲’給弄花了眼?”
楊添宇心裡知道,鄭鋼一是被以前的多次勝利衝昏了頭腦,二是的確後方尚沒完全安定,還有關西的關雲超需要提防,三是這次重州唾手而得對他也不是好事,“叔父大人,鄭鋼雖然對吳堅來降之事會有些疑慮,但目前的很多情況讓他不得不寧信其有。如今軍中流言四起,傳聞關西關雲超、韓遂打著‘誅權臣,清君側’的旗號興兵東進,鋒芒直逼長安;而西南那邊傳來消息,臧霸和陳孟然率軍去偷襲皖城,不料反遭楊漾、孫邵的半途伏擊,也是铩羽而歸,退守合肥。這一切,都已經讓鄭鋼亂了分寸!”
“鄭鋼在暫時沒有更好的方案之前,非常需要能有這麽一個機會讓他扭轉戰局,以前的屢次成功可能衝昏了他的頭腦,他想萬一吳堅真是像當年在江淮一役中突然倒戈過來的許元一樣,是真的投降了呢?那時候是許元在最後關頭幫他扳轉了戰局,那麽這時候吳堅也許說不定就是第二個‘許元’吧?或許,在潛意識裡,鄭鋼還認為這是冥冥上蒼對他的眷顧呢。”
“唉!鄭鋼是整個時代最傑出的軍事家,他竟然也會相信運氣,要依靠運氣來賭上一把,這也太有意思了。”雲道先生慨然而歎,“這一次,他可是將會徹底地賭輸。他將會失去所有的戰船和所有的水卒,從而在他有生之年失去對長江天險的爭奪權與控制權,再也完成不了一統六合、肅清萬裡的大業了。”
楊添宇同意叔父的觀點,但他畢竟是北方人,對南方的氣候條件不夠了解:“是啊,現在,就差一場東南風給鄭鋼的淮安之敗畫上一個句號了。但是,叔父大人,在這隆冬時節,長江之上真的會刮東南風嗎?”
“東南風真的會刮,可能北方人以為在隆冬季節,不可能刮東南風,但南方的情況不一樣,為叔斷定這‘巧借東風,火燒連船’的奇策,一定是周凱淳給林稻進獻的,因為他和為叔久居荊襄,知道這江面之上,每逢臘月中旬前後,正所謂‘冬至一陽生,春意漸來複’,便會自然而然地刮上一兩日東南之風。這個關於荊襄地域所特有的氣候常識,林稻身居江蘇,不可能對荊襄氣候了解得這麽清楚,他是想不出這條計策的。”
“當初周凱淳希望我配合他實施集列計時,就埋下了火攻的種子,也就是鄭鋼這個北方人不熟悉水戰,才會上這種當;如果沒有集列計,大江上面,一船著火,余船四散,難以全殲。兄可設法令他們連船成排,然後方可付之一炬而盡焚之’。當時,宇也在暗暗納悶,連船之策固然不錯,但若是‘火無風助’,即便是火箭萬支四面齊發,也未必傷得了鄭軍水師兵船的主力元氣,卻沒料到周凱淳已然打起了‘巧借東風’的主意。”
“周凱淳使用這條計策其實也是非常的冒險,此計成功需要多方面的配合,因為重州本地人都知道刮東南風和集列計的後果,若非事先用計除掉了蔡史、張梓二人,
寒了重州本地水師將校、士卒們的心,他們又豈會對鄭鋼這一重大失誤之舉而噤若寒蟬?只怕等到那一日吳堅前來,火勢一起,他們也都會借機四散而逃,這些人遲早都會歸投在高淳和林稻的麾下去的。” 很多歷史真相往往出乎你的想象,就像解放戰爭期間,國共雙方的戰將很多都是黃埔軍校的同學一樣,在歷史舞台上真正的主角,大多只能出自那麽幾個家族或集團,相互間早就熟識的比比皆是。長寧河河邊一片空曠的沙灘之上,楊添宇和周凱淳肩並著肩,徐步漫行。在明亮如銀的月華渲染之下,那沙灘白得就像鋪了一層薄薄的霜雪。他倆挺拔頎長的身影投映在上面,像兩根楊樹一般直直地伸展開去很長很長。
鄭鋼這次南征若是成功了,鄭家天下就如鐵桶一般無懈可擊,楊添宇再想渾水摸魚只怕很難。這樣當然也不符合高淳、周凱淳與周洲的利益。所以鄭鋼南征失敗但又不傷元氣才是大家追求的最佳方案。“多謝添宇這段時間裡在鄭營多方暗施巧計,這才助得我等此番討伐鄭賊之役終於大勝在即!”周凱淳收起手中鵝毛扇,非常真誠地向楊添宇拱手謝道。“還沒到淮安之戰最後勝利的那一刻呢!凱淳,你謝得太早了!”楊添宇臉上的笑容顯得很淺很淡,“你何必這麽客氣?宇只是配合你的‘遺命妙計’上演了幾出‘活劇’而已,談不上有什麽‘暗助之功’的。”
經過周凱淳與林稻的運作,火攻之計迫在眉睫,只需再與楊添宇裡應外合,淮安之戰的大局就將確定。“根據亮的推算,這個月的二十日下午自酉時起江面上便會刮有東南之風,歷時將達兩日兩夜之久,正是我劉孫聯軍實施‘火燒連船’的最佳時機——希望添宇兄對此要早作準備。”“好。你們隻管放手大燒,宇自有全身而退之方。”楊添宇雙眸一抬, 望向那河面上的粼粼銀波,長長地籲出一口氣來,“此戰之後,宇便要返回越都了。今夜一別,不知你我何年何月才能相見啊?”
這段時間,周凱淳與楊添宇信函來往、互通聲氣,雙方都覺得對方是自己的平生知己,大有相見恨晚之意,兩人感應默契,恍若相隔千裡而猶能心心相印,念念相融。這一份濃濃情緣,可謂異體同心,至親至近矣。倘若楊添宇真的就此揚長而去,自己又哪裡去尋覓得到他這般親切摯友呢?
周凱淳望著楊添宇,神情有點戀戀不舍,他可能是以自己的想法來替對方著想了,所以忍不住開口說道:“其實,添宇你何不就此借機留下?一同留在高大人身邊,同心協力,匡複帝室,建成張良、陳平、蕭何等先賢一流的蓋世功勳!”
楊添宇聞言,心中暗想畢竟周凱淳與自己的追求不同啊,他認為當一個開國元勳就已經很好了,但他怎知我楊添宇的志向?張良之勳、陳平之功、蕭何之榮,豈在我的眼裡?我楊添宇要成就的是秦始皇、宋高祖等開國雄主一流的天下——高大人那裡只怕是給不了我這麽宏大的發展空間!
但這番話目前只能深深地埋藏在自己的心裡,實在是不方便對周凱淳說啊,所以隻好冠冕堂皇地找借口,他心念一斂,臉上笑容微顯:“越都未央宮裡當今陛下和楊太尉、勇令君他們正望眼欲穿地等著宇回去向他們親呈捷報呐,凱淳何須如此戀戀不舍?待到你與高大人高舉義旗,躬率義師,掃清逆賊,攻下越都,鄭鋼授首之日,豈不就是你我兄弟相見之時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