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析過對方，就輪到分析自己，既然鄭鋼已經有所行動，那麽我們該如何應對呢?楊飛龍盯著那棋枰上三個連成一線直射而前的白玉棋子，淡淡笑道:“華兒、宇兒――如今這‘知彼’的功夫為父已經給你倆做了個八九不離十，那‘知己’的功夫，你倆也該好好拿出一個應對方略給為父瞧一瞧”。

　　楊添宇雖有自己的想法，但在說出來之前，仍然想先聽聽大哥的意見，“父親大人的剖析實在是鞭辟入裡、精妙異常。”楊添宇深深讚了一句，側過頭來向楊耀華伸手一禮，道，“大哥身處相府樞密之位，對鄭家內外情形必是十分熟悉，您且將我楊家如何因應鄭家的方略明示出來罷！”

　　楊耀華目前是相府的秘書長，應該最了解相府的機密，但秘書長的工作也是最忙碌的，什麽事都需要他參與安排，“這個……”楊耀華面色一窘，有些結巴起來，“為兄如今身處相府樞要之位確是不假，隻不過為兄近日冗務繁多，一天到晚都要上下周旋打理，忙得幾乎是腳不沾地，二弟你可是親見的。似這等全盤的應對方略，還是二弟你向父親大人進獻罷。為兄知道二弟你其實是早有謀劃了的。”

　　楊添宇聽大哥這麽說，於是也就不再客氣，他喝了口清茶，慢慢將自己理清的頭緒說了說來:“孩兒就鬥膽在父親大人和大哥面前獻醜了，隻是，倘若孩兒的這盤應對方略之中若有不盡不實之處，還請父親大人和大哥多多指教。”

　　對鄭鋼行為的研究，是楊添宇每日必做之事，他目前在相府擔任機要室主任一類的工作，既然大哥讓他來說，楊添宇衣襟一整，向楊飛龍恭施一禮後，在他對面坐了下來，伸手也從桌幾上面左邊的銀缽之中摸出了一枚黑玉棋子，拈在掌上，朝楊飛龍極為謙遜地說道:“父親大人，《雲道子》有雲:‘反以觀往，複以驗今;反以知古，複以知今;反以知彼，複以知己……事有反而得複者，聖人之意也，不可不察。’《黃石公?三略》有雲:‘端末未見，人莫能知。天地神明，與物推移。變化無常，因敵轉化。不為事先，動而輒隨。故能圖製無疆，扶成天威，匡正八極，密定九夷。’您且容許孩兒將這‘知彼’的功夫徐徐補述完畢。

　　正所謂物極必反，一樣東西強過頭了，必然會走向反面，鄭鋼的強勢也必然引起敵對方的抗拒，依孩兒之見，您講的鄭家這謀取天下的三步大略，確是洞明其機、秋毫無遺。然而，鄭家要實現這三步大略，卻不可避免地會碰到四層阻力。這第一層阻力便是――”他右手一落，將那枚黑玉棋子放在了第一個白玉棋子的右側，“內廷與相府之間開始真正離心離德、互相掣肘。”

　　聽二兒子說出了一番連自己事先都未曾思考過的觀點，楊飛龍有點吃驚:“哦?何以見得?”楊飛龍輕聲問道。“以勇令君為首的內廷先前能夠支持鄭鋼掃平王騰、王越、蒙建，是因為他們相信鄭鋼是真心實意效忠帝室的。所以，即使百順六年鄭鋼痛下殺手誅除董百裡一黨時顯得那麽恣橫，他們最終還是幫助他全力對付王騰。

　　因為在大敵當前的情況下，很多內在的矛盾會被掩蓋，一旦大敵消失了，內部的分化必然開始顯現，那個時候王騰是明面上的大逆賊，除了依靠鄭鋼與之對敵之外，勇令君他們當時也的確沒有別的選擇。”

　　楊添宇的強項就是通過深層人性看問題，不被表面的假象所迷惑，他繼續娓娓而道:“如今鄭鋼公然廢除‘三公’、獨攬大權，

不臣之跡已著，恐怕這個時候勇令君他們已經暗暗轉變了思路，不僅不再繼續扶持鄭鋼，免得他實力膨脹而威脅到帝室――而且還會使出種種手段千方百計遏製鄭鋼。鄭鋼失去了他們的鼎力支持，日後在征戰拓業之中必是步步荊棘、處處艱辛。”　　對楊添宇的說法，大哥楊耀華也深以為然，他一直對二弟的觀察力很是欽佩，“嗯……二弟說得沒錯。這一次大人上了一個將天下庶民的官田租稅與納糧之量提高一成的奏章，居然被陛下和勇令君聯手否掉了。”

　　楊耀華目睹朝廷與相府的矛盾逐步激化，有很多事情已經遠不如以前那麽團結緊密，他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大人在這個時候提高庶民的官田租稅與納糧的繳量，其實是為了擴充、儲備征伐四方諸侯的軍資與軍糧。現在想來，這亦可算是內廷已經開始在暗暗遏製大人實力膨脹的第一步了。”

　　父親與大哥都開始認同楊添宇的觀點，“不錯。內廷掣肘相府，的確是他們鄭家大業所遭到的第一層阻力。”楊飛龍也點了點頭，緩緩而問，“那麽，這第二層阻力呢?”

　　看到大哥楊耀華很讚同自己的觀點，楊添宇精神為之一振，他抬頭看了看父親，沉吟有頃，又從銀缽中取出一枚黑玉棋子，緩緩放到了棋枰上第二枚白子的右邊，徐徐而道:“這第二層的阻力便是越都朝廷中忠於帝室的義士與鄭鋼開始短兵相接、難分難解！

　　當鄭鋼安南望北的道德標杆失去後，他今後的路其實已走到唐太師與王騰那邊去了，不要忘了當年從四面八方趕往越都入仕效力的名士大夫、文臣武將們， 大多是響應了鄭鋼高舉‘尊奉帝室、剪除逆黨’的義旗之號召而投身為國的！否則，以鄭鋼身為閹醜之後的出身背景，哪裡招攬得到這麽多的賢才能臣?這些賢士大夫恰恰正是鄭鋼肅清天下、謀取至尊的‘雙刃之劍’。

　　鄭鋼的做法其實在一開始就是利用了吳越天子的名義征服四方，然後又把皇權的勢力過渡到自己掌握中，賢士大夫們一方面會依托著‘尊宋平亂’的名義，他們會幫助鄭鋼先後鏟除蒙建、王越、王騰等逆賊，使鄭鋼的勢力日漸壯大;

　　水可載舟也可覆舟，民心向背往往決定一個人的成敗，隻要鄭鋼不臣之跡顯露，他們便會馬上掉轉劍鋒，處處抵製鄭鋼，與鄭鋼勢不兩立、反戈一擊！這個時候，鄭鋼在道義與禮法上的優勢將蕩然無存，人人將視其為王莽再生！倘若他一個應付不當，唐太師便是他的前車之鑒！”

　　楊飛龍與楊耀華都認為楊添宇的分析句句在理，已經把當前的形勢看得清清楚楚，“是啊！這些名士大夫一旦洞悉了鄭鋼‘借天子以納人心’的絕大陰謀之後，一定不會再對他假以辭色，必然會與他處處為難的。現在孔盛章就是他們當中的一個頭面人物。”

　　聽楊添宇這麽一解釋，很多撲朔迷離的事情就容易理解了，楊飛龍撫著胸前垂拂而下的綹綹銀髯，“今日未央湖盛會之上，孔盛章對鄭鋼極盡明譏暗諷之能事，讓鄭鋼處處下不了台來。雖然他用心良苦。”“是啊！孔盛章是在自尋死路！”楊耀華也點頭附和道，“鄭鋼豈是那麽好得罪的?孔盛章簡直是不顧死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