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添宇倒是對孔盛章的一番作為有自己的看法,孔盛章作為儒家孔門的後代,是天下讀書人的精神領袖,楊添宇頓了頓,然後說:“父親大人,孩兒卻不這麽認為。”楊添宇從銀缽中拿起第三枚黑玉棋子在掌心裡拈來拈去,眸中閃動著灼灼精光,語氣卻深如古淵,“孩兒總覺得孔盛章可是鄭鋼用來以‘尊宋平亂’之名義欺騙天下士民的一塊‘金字招牌’,如今這塊‘金字招牌’居然反客為主,這也真夠鄭鋼喝一壺悶酒的。”
鄭鋼手下的謀士當中,楊浩一是一個特殊的人物,論智謀他算是第一流的大行家,更難能可貴的是,他的處世哲學、自保之術也是當世第一。“對了,那個楊浩一在未央湖盛會上,為何會與孔大夫發生口舌之爭?他那幾句話聽起來似乎暗藏玄機啊!”楊耀華蹙了一下眉頭,疑惑地問楊添宇,“楊浩一這個人一向寡言少語,待人接物表面上看起來謙恭有禮,然而,顧盼舉止之際總是隱隱透著一股讓人難以接近的陰森孤傲之氣。為兄一直都覺得他是朝廷裡最古怪,也最不可捉摸的人……”
楊浩一這個人一直是楊添宇深為關注的目標之一,楊添宇在心裡對楊浩一推崇備至,“大哥說到楊浩一,小弟亦正對他頗感興趣。大哥莫非看不出來——楊浩一今日在未央湖盛會上的表現是在‘靜中思動’,開始徹底投靠大人而為自己謀求榮華富貴了?”
楊浩一做事一向刀切豆腐兩面光,他的高明之處就在於既達到自己的目的又誰都不得罪,楊添宇沉吟著慢慢而言,“他當眾巧妙指責孔盛章向鄭鋼的輕肆發難之舉,一則似乎表現為處處替孔盛章著想,二則實質上在為鄭鋼‘扳’回一點兒當眾丟失的顏面與自尊,鄭鋼對他在自己孤掌難鳴之境送來的這一份無形支持,必是感激有加。楊浩一這個人真的不簡單,他洞悉世事人心的目光之精淮,應付時局之劇變的分寸拿捏之到位,迥非尋常謀士可及!”
在未央湖大會上,大家都聽到楊浩一說過一句針對孔盛章的話,但這也是側面說給鄭鋼聽的諫言,“二弟,他那句‘玉既不可佩,亦不可碎——那便只能做宗廟裡祭祀之用的瑚璉之器’,講得有些含含糊糊的。”楊耀華繼續追問道,“二弟意下以為如何?”“大哥,您對這話又是怎麽理解的呢?”楊添宇淡淡含笑,迎著自己的這位兄長輕輕反問了一句。“哦……為兄的理解是,楊浩一在暗暗勸諫大人乾脆把孔盛章當做宗廟裡的祭品一樣禮貌雖存而暗加廢置。”楊耀華也不隱瞞,將自己的理解直言而出。
“不錯,我認為楊浩一這個人是整個鄭鋼陣營中最厲害的角色,他在智謀上不輸給勇進和道通,但在為人處事上卻勝過他們太多,楊浩一的一句話往往含有幾層意思。”楊添宇道,“依小弟看來,他這話裡還有另外一層更深的蘊意,那就是暗暗勸諫鄭鋼把孔盛章變成‘瑚璉之器’一類的死物掃出朝廷,移入宗廟而永加摒棄。”“死物?掃出朝廷?”楊耀華大吃一驚,“難道他竟在勸諫大人要對孔盛章下。”“不錯。所以,小弟一直認為這個楊浩一絕非等閑之輩。
楊浩一所說的話從來不會讓自己陷入不利境地,他總能處處巧妙搞定一切,次次達到自己的目的,他這樣的勸諫之言表面上看起來模棱兩可、似是而非,而實質上巧妙之極,無疵可尋,一方面,他能促使鄭鋼在第一時間內便領會到這話中的隱隱殺機而暗下決心;另一方面,他又能讓心地仁慈的勇令君以及其他帝室名士大夫只聽到他的說辭中遊移圓滑的一面,
而不屑以小人之心忖度他話裡的最深蘊意,從而逃過他們的口誅筆伐。” 聽楊添宇這麽說,楊耀華的臉上也充滿了對楊浩一的欽佩之情,楊添宇轉頭看了看父親楊飛龍,臉上的表情充滿了一種破解“天書”謎底般的隱隱興奮,“唉!像楊浩一這樣以三寸之舌而殺人於無形的謀士才最是可怕!他這一手玩得真是太高明了,簡直是陳平再世。老實說,在越都朝廷裡能夠碰到楊浩一這樣的謀略奇才,真是小弟三生之幸啊!”
勇進是謀國大儒,道通是軍事天才,而楊浩一是詭詐之士,他喜歡不按常理出牌,“二弟,楊浩一堪稱‘陳平再世’是不假。不過,你也別太誇大了他的水平。大人聽不聽得進他這番勸諫之言,依為兄之見,尚在可否之間也。”楊耀華微皺著眉,搖了搖頭,“真要除掉孔盛章,大人恐怕會得不償失。”
雖然孔盛章是儒家士族的精神偶像,畢竟人家的命生得好,能夠生在孔夫子的家族裡,作為孔夫子的後代當然非同凡響,“但是,大哥,據目前的時勢情形來看,大人已然對孔大夫動了殺機——而且連楊浩一這樣狡猾的謀士都點出了孔大夫非除不可,難道大人自己還會沒認清這一點兒嗎?依小弟之見,大人如今只是在選擇一個最適當的時機出手罷了。”楊添宇並不隨口敷衍,仍是直抒己見。
楊飛龍也不得不佩服二兒子的精到見解,對這個楊浩一以後大家都要小心應付,“這樣看來,楊浩一是準備徹底投靠鄭鋼而與帝室為敵了……宇兒講得對,憑著他的智謀與手段,這個楊浩一定會成為鄭鋼身邊陳平之流的心腹謀臣。 ”楊飛龍道,“楊浩一這個人陰森叵測、機變無窮,我們楊家對他應以盡量拉攏、交好為上策,不到萬不得已千萬不可與他正面交鋒。”“是。孩兒們都記得了。”楊耀華、楊添宇齊齊應了一聲。
剛才楊添宇說了鄭鋼為謀取天下三步走所遇到的前兩層阻力,楊飛龍聽了深有同感,於是接著問:“宇兒,你且繼續為為父講解鄭鋼謀取天下的三步大略所遭到的第三層阻力是什麽罷。”楊氏離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紫檀木棋枰,向楊添宇看了一眼。“好的。父親大人,這第三層阻力麽……”楊添宇將那第三枚黑玉棋子輕輕放在了紫檀木棋枰上那第三枚白玉棋子右側,不緊不慢地說道,“便是各據兵眾的四方諸侯對鄭鋼合縱連橫、聯手抗衡。
目前天下諸侯當可仿效戰國七雄中連橫六國獨抗強秦的先例,真要是大家團結起來,鄭鋼也未必能抵擋得住。江蘇周洲、重州韓鐵成與高淳、隨州陳思成、關西韓遂、宋中薑熊等都是鄭鋼勢力擴張的幾個重要對手。其中尤以江蘇周洲、重州韓鐵成與高淳這兩股勢力最令鄭鋼頭痛。倘若他們抱成一團,鄭鋼欲想在有生之年一統四海獨攬天下,實是難以企及。”
鄭鋼一生有二十多個兒子,但真正有可能成為繼承人的首推鄭澤、鄭彰和鄭寧,楊添宇目光一轉,向楊耀華問道,“大哥,你在太師府中遊處甚久,應該對鄭鋼諸子有所了解。你覺得太師府的大公子鄭澤、二公子鄭彰、三公子鄭寧,這三位公子的個性以及相互之間的關系究竟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