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大多數人連近在身邊的人和事都搞不清楚,更不要說千裡之外諸侯的心思和動向了,他沒料到勇令君竟對遠在江蘇的周洲部屬人士竟也如同掌上觀紋一般,了解得如此清楚,勇令君委實堪稱神人:耳目遍布之廣、心思覆蓋之遠,可謂已囊括五湖四海!勇進卻悠悠一歎:“亂世之際,能身處眾濁之間而始終不失其清者,何等難能可貴也!江蘇周洲父兄兩代忠烈可旌,而傳至周洲之時不純其節、不終其德……可歎!”
從歷史上來看,曾有很多獨掌朝綱的權臣出現,但最終結局圓滿的不多,其根本原因往往是兒子的水平不行,如今韓鐵成身患痼疾,兩個兒子韓德、韓藝又皆不成器,他手下的大將蔡史、張梓與謀士韓布、蒯虎、王豐等又在向鄭鋼暗送款曲――重州上下隻怕早已人心動蕩,哪裡還有余暇去謀劃這種與江蘇周氏“近交遠攻”的聯手大計?除非是高淳主政重州還差不多……他或許還有這種器宇和膽量敢於做出這種非統攬大局而不能的非常之舉。
重州韓鐵成的情況直接牽扯到江蘇周洲的所作所為,因為重州是江蘇的屏障,重州一破,江蘇就危險了。那麽,周洲日前又派出特使到越都來幹什麽呢?他莫不是也察覺到了重州方面存在著的一些異動跡象,特來刺探自己的虛實、底細的?畢竟,韓布親近越都朝廷的那些言行也實在太過露骨了些……或許周洲也在惴惴不安。倘若重州猝然徹底投向了越都朝廷,臣服在了本座的腳下――這大概便是他生命中絕對不能承受之“噩夢”吧?
這次江蘇周洲派遣魯大鵬來朝見聖上,鄭鋼就知道周洲不懷好意,名為朝見,實乃探查他的虛實。鄭鋼端坐榻席之上,冷冷地望著魯大鵬。但見他年過三旬,玉面烏須,體貌魁奇,雖是一襲儒服裝束,然而眉宇之際卻自有一派明敏精悍之氣溢然而出。這也是一個豪傑之士啊!鄭鋼在心底暗暗讚歎一聲,卻並不開口發話。
魯大鵬是第一次見到鄭鋼,他這次來的目的就是為了探查鄭鋼在平定北方後下一步的行動計劃,“在下臨淮寒士魯大鵬,在此拜見太師大人。”魯大鵬望了一眼高坐堂上的鄭鋼,一進門便伏身下拜,行過了大禮。“免禮。”鄭鋼慢聲應了一句,待他立定之後,緩緩而問,“周討虜特遣魯君入朝述職貢奉,想必此行目的已經達到――魯君今日前來本府,又為何事呀?”魯大鵬深深一躬,俯下頭去,恭然之極地言道:“在下謹奉周將軍之命,特來恭賀太師大人登居鈞位、秉國執政、威服天下、萬眾歸心!”
聽魯大鵬隨口胡亂奉承,鄭鋼臉上不露絲毫聲色,他知道魯大鵬是周洲手下非常有見識的人物,於是繼續問:“本座升任鈞位,不過是天子賢德所加、厚愛垂恩而已――本座自思何德何能何以堪之?周討虜又何賀之有?”魯大鵬仍是躬身不起,俯首繼續而道:“太師大人神武蓋世、靖平中原,周將軍與在下等均是衷心恭賀,豈有他意?太師大人十余年間,擒蒙建於下邳,殄王越於西南,摧王騰於江淮,破烏桓於白狼,扶帝室於將傾,拯百姓於水火,功德巍巍,四海景仰,實是當得起天下萬民皆賀而絲毫無愧啊!”直說得鄭鋼心花怒放。
要想南征,必先習水戰,雖然北方軍士善於騎馬作戰,但南方江河密布,水軍尤為厲害,於是鄭鋼建未央湖操練水軍。這次會眾人在未央湖上,左邊長席以樞密使勇進為首,以下依次是孫楠、潘悅、樊學江、董越峰、楊浩一、錢康、朱朗、楊耀華、孫舟、周楓、唐湃、辛毗、曾德權、楊添宇等官員。
這也讓外面來的關天霸、韓布、魯大鵬看到,在正規的對外場合之中,實質上勇進是越都朝廷裡除了鄭鋼之外分量最重、聲望最高的社稷之臣――連堂堂一萬石官秩的禦史大夫孫楠,也不得不恭然屈居於他這位中二千石官秩的樞密使之下。 除了演練水軍,鄭鋼的另一個目的是想讓關天霸,韓布、魯大鵬等人看看自己的軍力,以圖達到不戰屈人之兵的目的。關天霸是昨天上午到達越都的。他年約六旬,魁梧的身板卻挺得筆直,須發花白,大得出奇的臉盤由於受到隴西邊塞之地多年的風吹日曬,鍍上了一層厚厚的古銅色。他素來便是個粗豪之人,此刻在席位上一時忘了謹守禮節,瞧了瞧外面那個未央湖,揚聲便問鄭鋼道:“大人,您在都城附近挖這麽大一個水池幹什麽?您是用這池水來洗馬飲馬嗎?咱隴西那邊馬忒多,水又忒少,就是沒有像您這兒這樣大的池子,給它們洗個澡、喂個水什麽的,都忒不容易!”他的嗓門頗大,聲音震得有些名士大夫耳鼓裡隱隱生疼。
聽到關天霸的調侃,鄭鋼有意將他一軍,關西那地方雖然土地貧瘠,但卻出產好馬,鄭鋼想著臉上綻出一片深深的笑意,撫著自己的須髯慢慢說道:“哦?原來關將軍還在為自己的關西鐵騎缺水洗澡、缺水灌食而擔憂啊?您這個麻煩很好解決嘛――朝廷裡正好缺少馬匹,這樣罷,本座讓戶部用三石米麥和三千銖錢換您帳下一匹關西駿馬,讓它們全都到這未央湖裡來洗澡、飲水,如何?”
鄭鋼平時也算會說話,但這次說話卻很不合身份,一下子就讓關天霸給抓住了把柄,關天霸說道:“大人真是說笑了!本將軍帳下的馬匹,就是朝廷的馬匹――哪裡用得著戶部的錢和米來換?”他講到這裡,聲音頓了一下,咽了咽口中的唾液,又道“隻是我那超兒說,中原一帶的薑熊妖賊甚是猖狂,他要帶著那些兒郎和戰馬隨時防備薑熊在那邊坐大成勢呐……”
聽了關天霸的回答,鄭鋼一時也被噎住了, 他沒想到這個憨厚的關西漢子竟然也是能言善辯,他這番不失憨直的言語,對面座上的勇進、孫楠、樊學江等高卿大夫們都不禁莞爾一笑。楊添宇坐在下首,卻暗暗想道:這關天霸外表談吐看似憨直,然而推托拒絕鄭鋼的遣詞用句卻甚是巧妙,用一個“防備薑熊妖賊作亂”的理由便輕輕松松把球兒踢回給了鄭鋼――這頗有幾分圓滑老到的精明啊!看來,關天霸能在關西稱雄一方,倒也不全是靠一味的蠻勇死拚得來的。
在座的諸君之中,最看不起鄭鋼的人是孔盛章,孔盛章一直以孔聖人後代為驕傲,無論鄭鋼怎樣威震天下,他仍然看他不起,“關將軍,您太老實了!”這時候,孔盛章插了幾句話進來,“大人雄才偉略――他才不屑於挖這麽大一個水池去喂養您那些馬匹呐!他這個水池啊!是專門用來訓練水師征討逆臣的――他在冀北秦關那裡挖的那個玄武池聽說比這個未央湖還要大呐!”
別人都不敢說出口的話,就孔盛章敢說,他說話從來無所顧忌,想說就說。他這番話一說,兩位從南方來的特使韓布、魯大鵬頓時不約而同地微微變了臉色。鄭鋼更是面色一沉,瞧著孔盛章那副似笑非笑、滿不在乎的樣子,不禁被他氣得頷下的須髯吹了起來。不錯,他今日將這場款待盛會設在“未央湖”畔舉辦,確也含有以訓練已久的精銳水師向韓布、魯大鵬兩個江南特使耀武揚威之意,然而此刻被孔盛章亂插進來一竿子“戳破”,反倒讓他那一份刻意的做作暴露無遺。這讓他一向以恢宏大度而自詡的堂堂太師顏面豈不是掉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