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怔了怔,感覺既可悲又可笑。世界上最愚蠢的事,莫過於自投羅網。可是縱觀天下人物,英雄豪傑,文人武將,卻都在前赴後繼地飛蛾撲火。
後半夜,陰氣逐漸到了最強。白玄盤腿而坐,面對著法壇,口中念念有詞,擺弄著各種法器。他在一旁看著,心裡有些忐忑。白玄跟他說過,招魂其實非常不易,特別是時隔五個多月,更沒有把握。而且,即使招來了魂魄,也未必能提供有用的線索。
神即形也,形即神也,形存則神存,形謝則神滅。肉體滅亡,意識的載體消失,意識本身也就蕩然無存。即使憑著一股執念成為孤魂野鬼,也早與生前性情大為不同,往往如同瘋子。就連姬柳這般高修為的鬼,也難免有些偏激,譬如其對美食的狂熱嗜好。
因此,白玄曾說,對死後的種種承諾,均不可信,亦無意義。想指望死後獲得什麽,更是無稽之談。死亡乃是質變,或煙消雲散,或輪回轉世,或意念成鬼。那時的靈魂,早就剝離了生前完整的自我。通俗而言,死了就是死了,死後之事,皆為虛妄。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白玄額頭滲出滴滴汗珠,神神叨叨地不知在念些什麽。眼看天色要亮了,他的心漸漸沉下去。看來斷陰案果然不靠譜,能不能破案全靠運氣,而自己的運氣幾乎從來沒好過。怨不得,即使是包拯擁有陰陽眼,通常也會首選現實的推理方法。
正沮喪間,忽然,法壇周圍的積雪微微顫動,草叢間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他吃了一驚,難道自己開始轉運了?他暗暗繃緊心弦,警惕地瞅著周圍。
漸漸的,白玄的身體開始微微抖動,法壇四邊狂風大作,陰氣繚繞,在茫茫夜色中,竟逐漸匯聚成一個人形。他擦亮眼睛,仔細一看,似乎是一個青年男子,滿臉是血,胳膊斷裂,皮膚焦黑,幾乎看不出人的模樣。
他心中萬分驚喜,這麽長時間了,他終於觸及當時的真相了!陰風在黑暗中卷成一團,男鬼的輪廓漸漸清晰。這時,白玄突然睜開雙眸,死死地盯著男鬼,喝道:“冤魂,誰害的你,速速說來!”
男鬼愣了愣,似是在猶豫著怎麽表達。他站在一旁,心裡微微發顫,激動得幾乎難以自已,迫切地看著男鬼的嘴。他終於逼近真相了,這一天終於來到了!
這時,男鬼忽然看了他一眼,驚恐地瞪大雙目,顫抖著指著他,歇斯底裡地尖叫道:“你!是你!是……”話未說完,旭日跳出東方的地平,第一縷陽光從山間噴薄而來。陰氣霎時四散,男鬼的輪廓消失無蹤。
他直接蒙了,呆呆地站在原地,感到一種發自心底的恐懼,後脊梁直冒寒氣。他微微顫抖著,瞪著眼睛說:“白道長,你可不可以再招一次?明天,明天好不好?”
白玄遺憾地搖搖頭,說:“小樸,今夜能找到這個男鬼,已經是極其僥幸了。現在連這男鬼也投胎了,招魂不會再有用了。其實他說的話,你不必太放在心上。你不是也說過麽,有人易容成你的樣子,所以錯認也是正常的。”
確實,很有可能是錯認。不過,他心中總覺得不對勁,這男鬼的話,觸動了他內心最深的恐懼,他感覺渾身每一根神經都在發顫。罷了,這或許是天意吧。自己之前想得太樂觀了,伏無有說這是天下最難解的謎團,哪能這麽容易找到真相呢?
與白玄告別後,他垂頭喪氣地回到伏無有家,發現伏無有和丁巧倩正準備出門,便隨口問道:“叔叔阿姨,
你們這是去哪裡?” 伏無有臉頰掛著神秘的笑,認真地說:“齊小樸,你會永遠記住這一天。”
他愣了愣,一頭霧水地說:“為……為什麽?”
丁巧倩笑著點了一下他額頭,說:“一夜沒睡吧,傻孩子,都糊塗了。”
伏無有鄭重地說:“今天,我們便要去警局幫你洗清冤屈!”
他怔了怔,顫抖著倒退了半步,眼淚止不住地嘩啦啦流下來。千盼萬盼,這一天終於來了,他的激動簡直難以言表,激動到腦海一片空白,不知道該想些什麽。
伏無有嘴角一笑,說:“出發,路上慢慢哭。”
轎車呼嘯著駛向警局總局,陳奉飛在自己的辦公室接待了他們。重新相逢,陳奉飛看起來憔悴了許多,殫精竭慮的日子讓這位青年神探警長也很不好過。 不過,那一雙銳利的眸子仍然是那麽炯炯有神,仿佛青天雄鷹,俯瞰一切。
陳奉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說:“原來你就是那位高手,想不到,五月未見,刮目相看啊,竟能找到伏先生和丁女士幫你。”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這是我莫大的榮幸。”
“成熟了,成熟多了。”陳奉飛打量著他,“果然啊,逆境如果不能把一個人徹底打垮,那只能讓那個人變得更強大。廢話不多說了,伏先生,請開始您的敘述吧。”
伏無有輕輕點點頭,嘴角一笑,開始侃侃而談,邏輯若行雲流水,簡直滴水不漏,說得陳奉飛一愣一愣的。他在一旁看著,差點忍不住鼓掌,能把如此複雜的案子以如此談笑風生的方式表達出來的,天下恐怕也只有伏無有了。
換了一般人,早被說蒙了。不過,陳奉飛到底也是一代神探,與聶濤這種死腦筋不可相提並論。陳奉飛眯了眯眼,睿智的大腦快速思考,很快便察覺到了一些問題。
“伏先生,您的推理十分精彩。不過,作為本案主要負責人,我必須提出一些個人疑問。”
“請吧,如果你不問,那我辦這案子還有什麽樂趣呢?”
“剛才您主要對九山爆炸案進行了論證。可是,汽車、火車、長途車失事的大案,我們都有足夠理由認為其與齊小樸有關系。請問關於這三個案子,您是否進行過調查?能否證明齊小樸的清白?”
他吃了一驚,心中暗叫不好。糟糕!光顧著爆炸縱火案了,這三個小案子竟然忽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