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間,風雨蕭蕭,正是淒涼時候,河陽城也一般下著雨。
鬼厲、周一仙、小環和野狗四人,站在人潮洶湧的大街旁,低聲交談著什麽。
忽然,城南遠處人群之中,爆發出一陣驚恐尖叫,聲音淒厲之極。
四人循聲望去,只見原本人頭聳動的大街和城牆上,此刻人們竟然四處奔跑、狼狽逃竄。
迷蒙雨水中,天際響起一聲淒厲尖嘯,一隻巨大猛禽張開雙翅,挾帶著狂風襲來,城牆上的桅杆,竟生生被凌厲勁風折斷,轟然倒了下來。
那巨鳥從天而降,赤色眼眸冷冷掃視著下方人群,巨大而鋒利的烏黑鳥爪,如惡魔之手一般,抓住兩個奔跑逃竄的人,陡然衝天而起,轉眼就消失在天際。
河陽城瞬間陷入了死寂之中,許久之後,也不知道是誰第一個大聲驚叫:“獸妖,是獸妖來了,我們完了啊…”
刹那間,整座城之中陷入一片歇斯底裡,無數人大聲嚎泣,哀聲四起,一片混亂。
只有天地間蒙蒙煙雨,依然靜靜地下著,仿佛什麽也沒發生過。
天空中烏雲越來越厚,漸漸開始在天際邊緣的雲層裡,有些許亮光閃過,片刻之後,終於有隆隆雷聲傳來。
天際閃電掠過,映出了一道矯健影子,剛剛從河陽城頭歸來的巨大鳥妖從天而降,憑借著閃電的余光,獸妖們都看到大鳥的爪子上抓著兩個人。
一時間,遠近數百頭的獸妖都大聲咆哮起來,聲勢之盛,令人毛骨悚然。
巨大的翅膀在風雨中飛舞飄蕩,大鳥在獸群的上空盤旋一會,忽地雙爪一松,兩個人影如石頭一般落了下來。
這兩人並沒有掙扎,而是直直墜落了下來,想來多半是在半路上,他們便受不住鳥妖的大力,生生死於兩隻巨爪之下。
天空中盤旋的巨鳥,忽地尖嘯了兩聲,身軀時上時下,或從獸妖頭頂掠過,或飛躍樹木枝頭,如浮萍一般穿梭在風雨飄搖、雷電交加的天際。
終於,它再度發出一聲尖嘯,從半空中倏然落了下來。
透過天際閃電的光亮,那一片片黑壓壓的獸妖大軍之中,赫然聳立著一把油布傘,青色傘面上畫著幾枝桃花,在風雨中輕輕飄搖著。
這把青布雨傘,竟然綁在了一根長木棒上,然後插在了岩石之間,那隻巨鳥就落在了這雨傘邊。
傘下,端坐著一個身著華麗絲綢衣衫的俊美少年,手中拿著酒壺酒杯,此刻正自斟自飲。
在那少年的身旁,睡眼朦朧的惡獸饕餮,正趴在岩石上打盹,此刻看見巨鳥落下,它微微睜開眼看了一下,便又閉上了。
巨鳥落到地上,口中呱呱叫了兩聲,巨大的雙翅猛然一揮,便將身側十幾隻獸妖扇了出去,那些獸妖雖然不住驚吼怒叫著,卻也不敢上來挑戰。
它橫了四周的獸妖一眼,樣子頗為倨傲,似乎對這些獸妖不屑一顧,隨即轉過頭來,恭謹無比地看向那個少年。
“呱呱,呱呱呱……”對著傘下的那個少年,巨鳥呱呱叫了一陣,那少年緩緩點著頭,顯然聽的懂鳥語。
巨鳥又叫了幾聲,便站在原地不動,片刻後又伸出鳥喙,清理著略顯凌亂的羽毛,待將所有羽毛理順,它慢慢將腦袋縮到翅膀中,躲避著風雨。
雨越來越大了,少年一杯接著一杯,絲毫未曾停歇過,只有偶爾出神,怔怔望著遠方片刻,然後默然低頭,又再度喝酒。
只是他的臉上,
竟沒有一絲醉意。 終於,那壺酒喝完了,酒杯與酒壺自手中輕輕滑落,落在了泥濘不堪的地上。
少年慢慢站了起來,周圍的獸妖一陣聳動,露出極其畏懼的神色。
只是少年眼中,身旁這無數的猛獸異族,似乎都如無物一般,沒有絲毫放在心上。
他背負著雙手,默默地望著天際,此刻眼中只有沉沉黑雲、蕭蕭風雨。
饕餮低低叫了一聲,在他身邊站了起來。
那少年默然,轉過身輕輕拍著饕餮腦袋,許久方道:“你也覺得寂寞麽,饕餮?……”
饕餮低吼,卻終究沒有人知道它的意思。
少年仰首看天,許久許久,再不發一言。
青雲後山。
三叉路口,鬼厲眼中紅芒閃動,冷冷地看著鬼先生,鬼先生卻也不退避,同樣直視於他。
半晌之後,鬼厲一聲不吭,忽地轉身向著那條幽深小徑走去,鬼先生在他身後,目送著他遠去。
突然,從那通往祖師祠堂方向、被白霧籠罩的小路上,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帶著難以形容的滄桑倦意。
“二位,這是要到哪裡去啊?”
鬼厲和鬼先生渾身巨震,回身望去,只見那條小路上,薄霧漸散,一個佝僂的身影慢慢走來。
他微彎著腰,似乎歲月已經壓的他喘不過氣來,一條條刀刻般的皺紋橫在他的臉上,仿佛訴說著歲月磋跎。
甚至連他手中的掃把,看起來也如主人一般殘舊。
只是,這老人慢慢走著,來到二人身前六尺處,緩緩抬起了頭,面容雖蒼老,一雙眸子卻清**人,目光銳利,直視著二人。
“清晨寒意,倦鳥未起,二位可願與老朽,共飲一壺熱茶?”
鬼厲面無表情,鬼先生皺了皺眉,二人靜靜看著老人,並未作任何回答。
老人也不在意,沙啞著聲音繼續道:“二位並非青雲門人,為何私自到這青雲重地,不知有何事情麽?”
鬼厲依舊默然無聲,眼神不住打量著老者,臉色卻漸漸凝重起來。
此時此刻,鬼先生隱於黑紗後的眼眸,卻一直盯著那位掃地老人,目光炯炯有神,似乎有一種似曾相識的奇異感覺。
那老人顫巍巍轉過身來,目光同樣看向鬼先生,灰白壽眉皺成一團,半晌才遲疑道:“雷嘯天?”
鬼厲一怔,不明白老人怎的突然冒出這一句話來,但鬼先生卻很明顯的身體顫了一顫,面帶驚愕的看著眼前的老人,目光再也無法移開。
清晨裡,薄霧中,鬼先生凝視老人許久,忽然長長地出了口氣,面上的驚愕表情漸漸消去,徐徐道:“這個名字,我已不用很久了,如今知道的人已然不多,普智和尚早逝,焚香谷雲易嵐和上官策在前山,只剩下青雲……”
他頓了一下,目光在老人的臉上打量著,就連聲音中也帶了幾分感慨,道:“萬兄,這些年來,你怎麽老得這麽厲害?看你如今這個樣子,誰還認得出你,當年名動天下的萬劍一!”
那老人耳中聽聞著萬劍一三字,身體忽地顫抖起來,就像是這三字如三把利刃,一刀一刀刺在他的心間,就連歲月痕跡深深的臉上,此刻竟也浮現出久不曾見的激動神色。
“萬劍一,嘿嘿,萬劍一…”
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面上的神情複雜,更有著幾分痛苦之意。
鬼厲在一旁皺起了眉頭,萬劍一這個名字,他在多年前就聽說過,只是絕然沒有想到,這位傳說已經去世多年的人物,竟然還活在世上,更沒有料想到,他竟成了一個不起眼的糟老頭。
冷風吹過,掠動著三人衣襟,在這一山薄霧如夢如幻的地方,往事仿佛也在這裡回蕩。
直到,那個曾經睥睨世間的萬劍一,如今卻皺紋滿面的老人,慢慢抬起頭來。
“噗”的一聲輕響,萬劍一手中的那把殘破掃把,在他心情激蕩之下,被大力壓做齏粉,簌簌散落一地。
山風吹來,將地上的粉末一點點吹走,萬劍一看著片刻前還在手間的東西,此刻卻消失無蹤,然後緩緩抬起了頭,凝望著鬼先生,一字一句道:“你我當初一見如故,在西北蠻荒還有那普智和尚…”
鬼先生淡淡道:“往事而已,提它作甚?”
一直站在一旁默不做聲的鬼厲,忽地身子一震,眼中精光大盛。
鬼先生和萬劍一,此刻並未注意到旁邊鬼厲的神情變化,繼續道:“我們三人雖然門閥不同,卻總歸是相交一場,如今普智過世多年,你也早就斷了消息,不料今日居然還能相見,也不枉我來這青雲山一趟了。”
言下感慨之意,卻是不勝唏噓。
萬劍一臉上原本緊繃的表情,此刻也漸漸松弛下來,歎了口氣,道:“不錯,我也沒有想過,居然還能再見故人……站住!”
他話說了一半,聲音忽然急促,大喝一聲,卻是鬼厲在一旁默然轉身,不願再聽這兩個人牽扯往事,正欲向幻月洞府走去。
萬劍一冷哼一聲,也不見身子如何晃動,隻一抬手,原本乾枯的手掌忽地像是變大變長了千百倍,從背後如巨爪一般抓了下去。
鬼厲腳步一窒,也不回頭,雙手在頭頂急速閃動,凌空畫出一太極圖,其上光暈流轉、青霧蒙蒙,萬劍一的巨爪落在青色太極圖上,瞬間被反震了回去。
但隻這片刻工夫,萬劍一那乾枯的身子已經擋在了鬼厲前面,只是他的臉上浮現出驚愕表情,道:“太極玄清道?你究竟是什麽人?”
鬼先生的聲音,從後面幽幽傳來,道:“他叫鬼厲,可是當今魔教鬼王宗的大人物哦。”
鬼厲眉頭一皺,但依舊沒有說話,萬劍一上下打量了他幾眼,點了點頭,道:“原來是你,是十年前那個叛門而出,加入魔教的張小凡麽?”
鬼厲面冷如霜,寒聲道:“讓開。”
萬劍一沒有絲毫讓開的意思,打量了鬼厲片刻,忽然歎息了一聲,道:“田師弟竟能教出你這等弟子,當真是了不起。”
鬼厲面上神色一動,但隨即哼了一聲,面上更是浮現出幾分倨傲神情,視當年鼎鼎大名的萬劍一如無物一般,徑直抬腳走去。
萬劍一站直身子,負手而立,也沒有退避的意思。
二人越來越近,萬劍一忽地眉頭一皺,身子驟然拔地而起,幾乎就在同時,他腳下土地瞬間龜裂開去,一道幽冷的玄青光芒,赫然從地下激射而出,直追而去。
萬劍一人在半空,忽地大喝一聲,赤手空拳向著飛來的噬魂抓去。
噬血珠紅芒大盛,絲絲縷縷的暗紅血絲,夾雜在黑光之中,毫無遲疑的衝了過去。
黑氣翻滾、紅芒急閃,周圍似乎瞬間變暗,但萬劍一赫然衝下,幽厲氣息似乎對他無用。
鬼厲面色一變,自己坎坷半生,見過形形色色的人物,除了那位神秘莫測的師叔外,就數這位傳說中的人物,道行修為深不可測,即便是諸位魔道魁首和正道巨擘,也要遜色三分。
眼看萬劍一就要抓住噬魂,下一刻噬血珠赤光大盛,珠子深處突然浮現一個怪異圖案,不斷變大變亮,瞬間從黑氣中飛出,金光燦爛,正是佛家真言‘卐’字。
一股渾厚純和真元力,夾雜著一分詭異,將萬劍一的手掌,生生反震回去。
二人同時倒飛而回,半空中的噬魂也飛入鬼厲手中。
萬劍一身子停在半空,臉色微微蒼白,目光炯炯的盯著鬼厲,一字一字道:“大梵般若!”
鬼厲面上雖無表情,但心中卻是震憾至極,眼前之人道行之高,端地深不可測,十幾年來自己縱橫天下,一根噬魂棒殺戮修士不知凡幾,可還是第一次見到,能空手抵禦噬魂妖力的人物。
萬劍一同樣吃驚不小,自己當年本就是極其自負之人,道行修為遠勝同門中人,除了師兄道玄和小師弟外,就連蒼松、田不易等,在他眼中也似朽木一般。
後來雖然命運坎坷、累遭不幸,可今日面對這個小輩,他心中那股與生俱來的傲氣卻依然如故。
一番交手,著實讓他吃驚不已,噬血珠詭異凶狠,自己雖然看似無恙,但一身精血卻不住激蕩,隱隱有破體而出的趨勢。
後來的大梵般若,更與道家、魔教真法融為一體,渾然無隙,連他這等修為也是無計可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