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風嗖嗖,自場中吹過,薄霧輕輕,緩緩飄蕩四散開來。
萬劍一看了鬼厲半晌,點了點頭,道:“江山代有人才出,想不到老夫殘生之年,還能遇到你這等人物,也算是天不負我。”
鬼厲皺了皺眉,不明白萬劍一話中之意,只是站在後頭的鬼先生,卻是低低地歎息了一聲,似乎在感歎多年之後,這個資質天賦絕頂的老友,其心間那股的桀驁志氣依然未變。
就在歎息的時候,他那雙幽暗陰森的眼眸,突然閃爍出詭異光芒,牢牢盯在萬劍一的身上。
鬼厲冷冷道:“讓開。”
萬劍一看著他,看著這個面容滄桑的年輕人,那冷漠倨傲的神情神色,忽然間竟如此熟悉。
他忽地笑了出來,神情語氣隱隱有一分酸楚,但隨即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豪情萬丈,長聲大笑道:“好,好,好,果然是大好男兒,不把世間諸人放在眼中,只是你要過去,就使出自己的真本事罷。”
鬼厲更不多話,長嘯一聲,縱身而上,萬劍一瞳孔收縮,身子忽地後退,飛到密林邊緣,右手抓住一根合抱粗的松樹。
伴隨著一聲大喝,刹那間周遭震動,隆隆聲中,巨大的松樹竟被他連根拔起,如巨臂一般橫在半空。
“來,你有噬血珠,看看我這青雲木劍如何?”
也不見他有何動作,右手霍然插入巨樹之中,然後猛的拔出,一柄五尺長的木劍出現在手中。
長劍在手,萬劍一仰天長嘯,傲立半空,此時此刻,哪裡還有絲毫猥瑣佝僂模樣?
看他意氣風發,面上神色激動,眉目皆張,可不就是當年豪情萬丈、不可一世的模樣?
下一刻,破空聲響起,漫天皆是迅疾無比的劍氣,犀利而狂暴,鋪天蓋地朝著鬼厲衝來。
鬼厲臉色大變,身體不住翻騰翻轉,躲避著一道道劍氣,那些劍氣如洶湧澎湃的巨浪,一浪高過一浪,追逐在青天之下,滿山薄霧都為之震顫。
置身於劍氣巨浪之下,鬼厲周圍皆是一道道犀利無比的劍氣,稍微一不小心,便會粉身碎骨、橫屍當場。
萬劍一大笑不止,仿佛又回到了昔年縱橫天下的歲月,臉上的表情更是興奮,全神貫注在鬼厲身上。
身在風暴之中,眼看前方劍氣如山壓來,鬼厲忽地一咬牙,遂不再躲閃,右手一抬,噬魂閃爍著幽紅暗光飛出,叮的一聲悶響,在千萬劍氣之中,準確無誤地擊在了劍身之上。
噬血珠妖力狂舞,道道紅光從珠上騰起,順著劍身湧去,所過之處,劍身寸寸迸裂,碎木屑四下橫飛。
片刻之間,劍身便已去了五分之一,萬劍一臉上波瀾不驚,縱聲長笑一聲,左手橫空切下,木劍登時被切斷開去。
萬劍一握著殘缺不全的木劍,凌空而立,威武而不可一世,漫天劍氣轉眼消失、風暴驟歇,不管是鬼厲還是鬼先生,都屏住了呼吸,凝望著那個飛揚身影!
他從天而降,大喝聲中,雙手舉劍轟然斬下。
勁風尖嘯、刺耳而來,方圓三丈之內,地上的沙石,瞬間盡數向外飛去,只有鬼厲面容蒼白、全身衣襟激蕩,死死盯著那從天而降的木劍。
嘯聲如雷震耳,轉眼即至,鬼厲牙關緊咬,忽地雙手舞動,太極圖疾轉不止,在頭頂霍然升起,擋在如驚雷一般的木劍前。
兩股大力轟然在半空相撞,就連他們周圍的土地山峰也似為之震動,鬼厲站立的腳下土地,
腳已陷入了土中。 木劍的前端,赫然經受不住,寸寸迸裂開來,轉眼化作木屑粉末散落一地,但剩余的劍身之上,黑白光芒流轉不休,赫然硬生生逼了下來,從青光閃爍的太極圖案上一分一分刺下。
鬼厲臉色又白了一分,噬魂妖芒更盛,佛家真言再度出現,就在太極圖案下方,金光閃動,赫然又布下了一層。
勁風呼嘯,場中幾乎令人無法呼吸,狂風肆虐,那兩個男人在青山密林中忘我搏殺,誰也不不曾看見,遠處那道黑影隱隱閃動。
萬劍一臉上神色激昂,臉上那深深的皺紋,此刻都已經消失不見,仿佛回到了多年之前,那風華正茂、指點江山的年輕歲月。
那段熱血激昂、笑傲天下的光陰歲月!
萬劍一仰天長笑,如龍吟虎嘯,那勁風撲面、長劍在手的感覺,讓他全身的熱血熊熊燃燒!
他大笑著衝下,全身的真元傾入那木劍之中,畢生的修行如火焰一般,轟然而出。
佛家真言瞬間被震散!
層層重壓,排山倒海般壓下,鬼厲嘴角流出血絲,蒼白的臉上突然湧現出潮紅,忽地一口鮮血噴出,灑落在噬魂之上。
滴滴鮮血,悄無聲息地融化其中,冰冷的氣息,自心底深處回蕩開去。
鬼厲的雙眼,瞬間變成了血紅色!
二人均未注意到,遠處的鬼先生,倏然化成一道黑影,迅疾無比的朝著萬劍一背後飛去。
就在千鈞一發之際,一道火紅光芒從天而降,將萬劍一籠罩其中,漫天呼嘯的勁風停止了,神驚鬼愁的殺意也消失了。
接著,一點熾白火光飛出,迎頭撞在了急速襲來的黑影之上,伴隨著一聲悶哼和一陣焦糊味,黑影陡然倒飛而回,瞬間竄入密林之中,消失不見。
然而,鬼厲蓄勢已久的攻擊,瞬間失去壓製,立時迸發開來,青光金芒、暗紅妖力,三大真法融為一體,瞬間逆天而上,結結實實打在了火紅光芒之上。
火紅光芒一陣波瀾起伏,然後‘啵’地一聲碎裂開來,碎成萬千點火光,露出敖烈那修長而健碩的身影。
而那萬千點火光,則不斷繞著他旋轉沸騰,漸漸凝聚在一起,化成一條尺許長的火紅小龍。
看著面色蒼白、負手而立的萬劍一,以及一臉驚愕、嘴角含血的鬼厲,敖烈笑著道:“萬師兄、小凡,好久不見!”
青雲前山。
濃重的血腥氣息,籠罩著通天峰,就連一向懶洋洋的靈獸水麒麟,此刻也有些焦灼不安,在寒潭中不斷來回遊動,發出低低的嘶吼聲。
玉清殿上,諸位正道高人肅然而立,一個個面色嚴酸的望著山下。
過了虹橋,便是雲海廣場,此時此刻,一場激烈而殘酷的廝殺,已在那裡進行了一天一夜。
盡管已經預料到,與獸妖的大戰會很恐怖、很慘烈,但現場的殘酷,依舊讓正道修士為之心寒。
獸妖大軍從山下一路攻上,如疾風暴雨般席卷而來,雖然正道修士不停在旁狙殺,但無數獸妖形成的巨大洪流,絲毫不在意擋在前面敵人,如狂怒浪潮般席卷而上,當者無不瞬間披靡。
面對著黑壓壓的獸妖洪流,正道諸修士生出一種無可奈何的感覺,如此眾多的怪獸異族,別說殺上一兩隻,就是數十隻也根本算不上什麽。
就這樣,正道借山勢阻擊遲緩獸妖的計劃,轉眼便被獸妖大軍徹底破壞,正道諸人被迫退上通天峰,直到獸妖攻上了雲海廣場。
道玄真人等當機立斷,將大多數正道力量集中起來,在巨大的雲海廣場正面對敵,一時間,通天峰雲海之上,法寶毫光漫天飛舞,血肉殘肢四下橫飛,慘叫哀嚎不絕於耳。
獸妖大軍如潮水一般,一波接著一波瘋狂湧來,而在他們的前方,數百位正道修士半數佇立地面,半數飛上空中,無數繽紛絢麗的法寶光芒,在眾修士前立下一道彩色城牆,綻放著冷冷寒光。
獸妖仿佛不知痛苦與恐懼,以血肉之軀向在數裡寬的光牆,片刻之後,寒光顫抖、異芒亂閃,令人震怖的聲音,如密雨傳開,瞬間掃過通天峰頭,直刺入內心深處。
最前方的數百隻獸妖,瞬間被冰冷的毫光絞成肉末,散發著濃重的血腥味,被狂風挾帶著掠向天空,在通天峰上轟然炸開,化作漫天血雨徐徐落下,一點點落在正道諸修士的臉上、手上。
聞之欲吐!
眾修士尚未緩過神,後續的獸妖已再度湧來,平整的光牆如受到巨力擠壓,頓時多處被壓了進去,呈現出不規則的彎曲狀。
更有幾個地方,一些弟子或因真元耗盡、或因心志不堅,巨力襲來時,手中法寶一個掌握不好,光牆瞬間破去,無數妖獸嘶吼著撲上,將他們撲倒在地,慘聲呼嚎著被撕成碎片。
獸妖大軍仿佛無窮無盡的洪流,一波又一波地瘋狂衝上,以那幾隻巨大妖獸為箭頭,狠狠撞擊著正道修士身前的守護光牆,使得光牆搖搖欲墜,隨時都有破裂的可能。
這一刻,不管是普通弟子,還是精英弟子,就連各派長老,也都紛紛全力出手,拚命斬殺著一頭頭獸妖異族。
七八頭巨大的獸妖統領,先後被正道修士一一斬殺,勝利的天平,漸漸開始往正道偏移。
然而,那個屹立黑雲上的妖異少年,一直冷漠無情的臉龐,竟然浮現一絲笑意,嘴角勾成一個完美的弧度。
只見他緩緩舉起右手,高舉過頭,修長而白皙的手指,不斷變幻著印訣,漸漸形成一縷灰霧,籠罩在手掌之上。
待右手完全隱於灰霧內,他的手臂猛然落下,那團灰霧打著旋兒飛向下方,直直落入那萬千獸妖大軍裡。
下一刻,無數死去的怪獸異族,包括那七八頭獸妖統領,都紛紛從地上爬了起來,掙扎著、咆哮著,再度加入戰場之中。
同獸妖大軍廝殺的正道諸修士,紛紛陷入了危險之中。
玉清大殿上,道玄真人、雲易嵐和普泓上人,同時勃然變色,三人對視一眼,雲易嵐和普泓上人率先出手。
而道玄真人,則是一臉絕然、步履沉重,緩緩走向了寒冰潭。
雲易嵐左手虛拂,手中火光乍現,一縷火焰凝如純陽之玉,凌空而生,色澤如琥珀一般,正是傳說中的焚天玉焰。
那縷火焰不斷燃燒著,面容嚴峻的雲易嵐,手掌忽然一翻,雙手不斷飛舞,那一點焚天玉焰,如流星倏然劃過天邊,在半空中似緩實急地轉動著,向著獸妖大軍飛去。
“轟!”
一聲巨響過後,那一縷焚天玉焰炸裂開來,如火山爆發一般,滾滾熱浪朝著四面八方襲去,數不清的怪獸異族,或是在熱浪中脫水而亡,或是沾染到一絲火星,被活生生煉成飛灰。
光牆前的獸妖大軍,頓時被清空了一大片,牆後的修士壓力頓時解了大半。
一時之間,正道中人歡聲雷動,正道三大領袖的手段,當真非常人能比。
接著,一道金色光芒,從普泓上人手間散發開去,在這漫天黑雲戾氣的世間,直如一點燦爛陽光那般的耀眼!
普泓上人面上隱有慈悲之色,雙手合十,掌尖處金光霍然綻放,從小變大,瞬間放射出萬道璀璨金光,直衝天際雲霄。
金光之中,一件圓盤金輪狀法寶,緩緩升上半空,通體金黃、一尺見方、金光燦爛,邊緣鏤刻著諸多羅漢法相,繞成一個圓圈,正中處是單掌合十的佛祖法相。
“大悲金輪!!!”
遠處,無數修士幾乎在同一時刻,驚呼而出。
這件佛門至寶甫一出現,金光立時更加燦爛耀眼,普泓上人一己之力化成的金色光幕,絲毫不遜剛才數百位正道弟子所化光幕。
而且,在金色的光幕之中,一尊尊羅漢以及中心的佛祖時隱時現,無數佛門真言照亮天地,一眼望去,盡是莊嚴肅穆的慈悲金光,與前方那股戾氣成了鮮明對比。
普泓上人閉目合十,口中低低頌念佛咒,輕而快,似歌非歌,似語非語,大悲金輪在半空中緩緩轉動,散發出萬道金光,緩緩朝著獸妖大軍飛去。
金光中,羅漢與佛祖的臉色似慈悲,似肅殺,慈悲做憐憫天下萬物,肅殺為伏魔凶狠殺戮,誰又知道,哪一面才是佛之真容?
梵唱從小變大,然後響徹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