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厲眉頭微皺,心裡卻有些反感,直覺得這少年口氣太大、狂狷太過。
那少年似是想起了什麽,面色忽地黯然,低聲自語道:“可是,原來是有一個人,我真心相信她的…”
鬼厲透過燃燒的火焰望著他,淡然道:“怎樣?”
那少年面色忽冷,冷笑道:“後來才發現,原來她一直在騙我,非但如此,她還害的我好慘,幾乎萬劫不複!”
鬼厲默然,從那個少年神色之中,他不期然地想起了那段深埋心底的往事,那個慈靄的老僧臉龐,仿佛又出現在眼前…
他猛然搖頭,手卻微微用力,手中的枯枝發出一聲輕微的沙啞響聲,化作粉末散落滿地。
少年向他手中看了一眼,忽然道:“你也有這等傷心往事麽?”
鬼厲一怔,心頭一陣迷茫,萬千思緒紛至遝來,這個從未想過問題,突然擺在了他面前。
深仇大恨、十年宿願,這一生風雨飄蕩,卻從未想過自己深心之中,還有什麽最後心願?
該是救碧瑤罷,如果能將她救活,自己死了也甘心了!
十年間,這個念頭在無數個深夜裡,不知想過了多少回,只是仍有那綠裳少女,自己終究舍棄不去,在心頭僻靜的角落,輕輕飄動…
一時間,他竟是癡了。
夜風蕭蕭,群星閃爍,也不知過了多久,待他醒來之時,那少年已消失不見,饕餮似乎剛剛飛上天,與黑暗夜幕融為一體,遠遠傳來它低沉的吼聲。
鬼厲慢慢抬頭望天,忽然低聲道:“小灰,我總是還要見她一面,對不對?”
小灰對此並不理解,即便理解只怕也懶得理會,縱身跳上他的肩頭,抬起猴頭也看著天空,似乎在找尋饕餮的身影,猴臉之上竟有著一絲疑惑之色。
火堆漸漸熄滅,逐漸化作了一縷輕煙飄散,殘燼中有著點點火星,在蒼茫夜色中忽隱忽現。
鬼厲站在深山林間,黯然望向了青雲方向,隱約間似乎可以看到,那如雪般的倩影,和那柄驚豔美麗的冰藍神劍。
許久許久,夜風之中,隱約傳來低低聲音:“總是要見她一面…”
狐岐山,鬼王宗總堂。
血池上方的橋梁上,在濃重的血腥氣息中,鬼王和鬼先生並排而立,向著下方血水中看去,那裡匍匐著兩頭巨大的凶獸。
其中一頭凶獸,人面虎身犬毛、豬口利齒獠牙,身後那條粗大的尾巴卷在身上,眼皮耷拉著,凶狠暴戾的眼珠上,漸漸蒙上了一絲血色。
另一頭凶獸則如赤豹一般,體表夾帶黑絡,頭生四角、背生雙翼,五根尾巴長滿了羽毛,琉璃般的眼珠失去了光澤,就連擊石般的低沉吼聲,也是有氣無力的。
兩頭怪獸無精打采的匍匐在血水中,半空中的伏龍鼎正緩緩轉動,不時放射出紅色的光芒,將二者籠罩其中。
鬼王淡淡道:“這兩頭凶獸已經差不多了吧?”
鬼先生在旁邊點了點頭,道:“這檮杌和猙獰,不愧是遠古凶獸後裔,伏龍鼎作為上古神器,想完全壓製其精魄與靈力,仍舊耗費如此之久。不過,想來再過段時間,便能將其完全收服,四靈血陣也就完成了一半!”
鬼王一幅沉思狀,半晌才緩緩道:“他們乃是遠古遺脈,自是比夔牛和黃鳥厲害,如今連它們都已被收服,只要再將剩下的兩頭凶獸收服,則大事可成矣。”
鬼先生遲疑了一下,道:“宗主,關於剛才蒼松道人那個計策,
你以為此人是否可信?” 鬼王眼中異芒一閃,淡淡一笑,傲然道:“蒼松他早不是十年前的蒼松了,如今天下雖大,卻只有我聖教能夠庇護於他,而且他的那個計策,不過是多死一些普通弟子罷了,無所謂的。”
鬼先生黑紗輕動,忽然道:“既如此,我倒另有一個想法,或許可以讓宗主在對付萬毒門之余,連合歡派也一並解決。”
鬼王一震,面有喜色,道:“什麽?竟有此事,還請先生教我。”
鬼先生微微欠身,四下看了看,然後上前一步,附在鬼王耳邊,以微不可聞的聲音道:“宗主只需如此如此……則大事可定矣!”
鬼王一怔,隨即目光一亮,脫口而出道:“妙計,妙計啊!”讚談之余,竟忍不任擊掌叫好,道:“先生真乃是不世出之奇才,竟有這等絕妙計策。”
鬼先生冷然道:“我們以大半鬼王宗弟子為餌,由宗主你親自帶領與獸妖激戰,待死傷殆盡、合歡派前來趕盡殺絕時,宗主事先找個機會逃之夭夭,這段時日裡獸妖所向披靡,合歡派想不全軍覆沒都難。”
鬼王連連點頭,難以抑製心中喜稅,但在這興奮時刻,他竟能仍保有一份冷靜,忽地轉身道:“但是,先生…如此一來,我鬼王宗雖然一統了聖教,但也元氣大傷,若是獸妖再度…”
“宗主難道忘了,在西北蠻荒中的聖殿麽?宗主一統聖教後,將本宗精英全數帶往聖殿,獸妖雖然猖狂,但短時間只會在中土肆虐,而且那些正派之士,不就是到了他們派上用場的時候麽?”
鬼王終於完全放下心來,長出了一口氣,歎道:“先生於我,實乃良師益友也!”
“那些所謂正道與獸妖相鬥,不管誰勝誰負,想必都會元氣大傷,獸妖雖然猖狂,但正道雲集的青雲絕不好惹,那誅仙劍陣的威力,宗主想必還記得吧?”
鬼王點頭,道:“不錯,厲害的緊啊!”
“所以,獸妖想要取勝絕非易事,我們在蠻荒之地休養生息,一旦四靈血陣修煉成功,則放眼天下,又有誰能擋本宗神威?”
鬼王一怔,道:“怎麽,莫非先生對另外兩隻靈獸也有了消息?”
“不錯,當初先後錯失了夔牛和黃鳥,伏龍鼎上又顯出了檮杌和猙獰,如今完全收服這兩大凶獸,鼎身自然現出新的銘文,下一頭凶獸便是鎮守蠻荒聖殿的燭龍。待我們回聖殿將之收服後,就只剩南方的饕餮了,只要收服了饕餮,這四靈…嗯,四凶血陣就能大成,到時天下就掌握在宗主您的手中!”
鬼王踏前一步,望著下方血池,濃重的血腥氣息包圍著他,恍惚間竟有種天下操之在手的感覺。
他忍不住仰天大笑,笑聲嘹亮,語態猖狂至極。
鬼先生深深看著狂笑不止的鬼王,臉上雖然波瀾不驚,可透過那雙眼眸,可以看出他的心中,正熊熊燃燒著仇恨的火焰。
“雲戟、雲易嵐……我要你們兩父子生不如死!”
他心下如是想,袖袍中的雙手,不由自主的握緊了。
鬼王等人在毒蛇谷附近,聯手斬殺了獸妖統領之一的芻吾,惹得獸神勃然大怒,驅使著萬千怪獸異族大軍,朝著萬毒門駐地毒蛇谷,浩浩蕩蕩的進發開來。
毒神死了,萬毒門陷入內亂之中,范雄、程無牙、段如山師兄弟三人,各自在門中長老的支持下,無視毒神傳位秦無炎的遺命,悍然出手爭奪門主寶座,卻被秦無炎用計或是毒殺、或是逼死、或是降服。
內亂剛剛結束,秦無炎尚未來得及高興,便有數不清的怪獸異族,突破了毒蛇谷外圍的防禦禁法,朝著谷內宗門駐地殺來。
萬毒門一種眾長老弟子,被大量怪獸異族的重重包圍,他們非常自覺地結成五毒大陣,同那些獸妖苦戰在一起,如同大海中的一葉扁舟,隨時都有傾覆的可能。
隨著一個個弟子的死亡,五毒大陣的威力愈發削弱,形勢愈發岌岌可危。
就在他們絕望之際,鬼王竟帶領大半本宗弟子,打著為聖教兩肋插刀的旗號,前來支援萬毒門,與獸妖大軍激戰在一起。
接著,在三妙夫人的帶領下,合歡派長老弟子傾巢而出,準備落井下石,將萬毒門和鬼王宗一網打盡,卻不想正撞在槍口之上,被獸神指揮獸妖大軍活活虐死。
鬼王與鬼先生定下的毒計,聯手禍水東引,招來了獸妖大軍,以宗內大半普通弟子為代價,成攻將萬毒門與合歡派剿滅,整個計劃實施的完美無缺。
偌大一座合歡派,只剩下金瓶兒一人,苦苦守侯在逍遙澗,絲毫不知自己日夜擔憂的師父和同門,早已魂歸幽冥、橫屍荒野。
魔道巨擘之一的萬毒門,被獸妖攻破了宗門駐地,除了狡詐如狐的毒公子秦無炎,上至長老精英、下至普通弟子,竟無一人能夠逃生,盡數戰死於毒蛇谷中。
鬼王宗同樣元氣大傷,鬼王關閉了狐岐山地宮,率著鬼先生和三大聖使,以及僅剩的精英門人,匆匆逃向了西北蠻荒聖殿,以躲避獸妖鋒芒。
當夜,鬼厲就帶著碧瑤趕往空桑山,有著青銅龍戒的指引,他成功進入了凝碧峰龍宮之中,被嬰臻和嬰寧迎入了寒冰殿,肉身被冰封進萬年玄冰棺中。
三日後,鬼厲便匆匆離去,略顯疲倦的臉上,帶著一絲疑惑之色。
他並未見到一向神秘兮兮的敖烈,就連天狐小白都未曾見到,而臨行時嬰臻的話語,至今仍響在耳邊。
又過了幾日,魔道三宗同獸妖大軍血戰毒蛇谷的消息,被正道諸宗知悉後,道玄真人、雲易嵐和普泓上人面面相覷,滿臉不可思議之色。
正道諸人紛紛感慨,一向內鬥不止的魔教妖人,何時變得如此團結互助?如此悍不畏死?
一番探討之後,最終陸雪琪、林驚羽、蕭逸才、法相、法善、李洵、燕虹七人,受道玄真人、雲易嵐和普泓上人的委托,前往西南方向的毒蛇谷,探尋魔教妖人為何同獸妖大軍死戰之謎。
他們明知道此行危險極大,但為了天下蒼生,卻並無一人有退縮之意。
七人來到毒蛇谷後, 均被那修羅煉獄般的場景驚呆了,濃重的腥臭味令人無法呼吸,戰鬥極其慘烈,各種殘肢斷臂糾纏在一起,堆積的高高的,腳下的土地被血水浸染成深黑色。
一路行來,到處是戰鬥痕跡,到處是屍骸骨骼,有怪獸的、有異族的、也有人類的,從衣著服飾可以看出,這些人正是魔道三宗弟子。
跨越了屍山血海之後,七人來到了一處靈堂前,這裡大概是戰鬥最為激烈的地方,毒神的三大弟子及眾多長老、合歡派的諸多重要人物,鬼王宗的大量弟子,甚至連魔道魁首之一的三妙夫人,都橫屍其中。
七人各懷心事,卻也不願多做停留,急匆匆地趕回了青雲山,將魔教三派和獸妖決戰而全軍覆沒的消息,告訴了在座的諸位師長。
對於青雲山上的正道來說,這則消息只是個意外之喜,可驚喜之後卻是深深的擔憂,獸妖大軍實力竟然如此強橫,連與正道相持無數歲月的魔教,都慘敗如斯,一戰而徹底覆滅。
沒有一人是傻子,誰都可以想得到,橫掃天下的獸妖大軍,其下一個目標,必然是天下正道雲集的青雲山。
而如今,天下蒼生最後希望的正道,能不能夠力挽狂瀾,擋住這場前所未有的驚世浩劫呢?
眾人均是搖了搖頭,心裡都沒有底,卻不約而同的,將目光投向了道玄真人。
他們都知道,青雲門有著一座誅仙劍陣,其威力驚天動地、鬼泣神驚,或許能夠擋下獸妖大軍。
甚至,能夠將獸妖大軍,盡數誅滅在青雲山上,也說不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