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紫蘭城城門處排排站著百來名紫衣衛,他們身後還簇擁著大量城內百姓。
這陣仗遠不及青木帝國使團來訪的那天,但也算不小。而且這百名紫衣衛都是自發來為眼前的少年送行。
他們中大多沒有跟著當年的桓天共事過,但對桓天的敬仰卻是真真切切,所以在得知當年那位名震東洲的大將之子有望赴長青院就學之後,皆是心生期盼。不過他們的此時的眼神卻有些怪異。
桓天羽一直以為男女之事離自己還很遙遠,哪怕十四歲時就被紫王帶進齊鳳閣,哪怕這幾年來,時不時就要和那個帝國小公主吵架鬥嘴,但在他看來,也就是好玩而已,不過現在看來真不怎麽好玩。
紫王看著他發黑的眼圈,大約能猜到昨晚有些事發生。
桓天羽看著紫王發黑的眼圈,也估摸著他是昨天喝高,宿醉未醒。
但是他們知道事情的緣由,不代表其他人知道。
所以紫衣衛看著這兩個男人如此萎靡不振,難以避免地陷入了一些奇怪的猜測之中。
紫王拍著少年的肩膀,不著痕跡地塞去一團銀票,說道:“戚山先前也出城了,他去了北方。”
紫蘭城以北,有兩個大國。桂之國以及丹澤國,那丹澤國和紫蘭城的關系,自不用多提。
桓天羽挑了挑眉,若有所思。
紫王轉頭望向城中一角,面露憾色,說道:“如果你當時告訴我,出賣桓兄的是戚家,想必我更容易接受些……”
桓天羽明白他的意思。
無論從各種角度看,當年桓天死後,城內最為受益的便是這位戚大長老。想來那麽多年,他權勢愈發滔天,應該已經讓紫王很是頭疼。
而且這次由長青院名額導致的風波,也昭示著他與紫王的對抗已逐步呈於明面之上。
“老紫,你就放心吧,父親大仇得報之前,我不會亂來的。”
桓天羽扯開了話題,其實也不算扯開,但他瞧得紫王眼中的落寞,還是先讓他稍事安心為好。
其實在這之前,紫王已經同桓天羽商量過該如何處理劉達等四人的問題。
桓天羽的答案令他有些意外。
“這些人等我回來親自處理。”
既然這些人還沒死,那桓天羽理應不會在帝國內闖出什麽禍端。
不過紫王卻是隻能苦笑,仇人放在眼前不殺,還要等帝國回來再處理,你想讓我相信桓天的仇就那麽簡單?你想讓我就這麽放心?
就在這時,桓天羽感到遠處有什麽東西向自己襲來,正欲拔劍,卻聞到一股醃漬的香味。
他皺著眉頭,接過空中的熏豬腿,再望向人群中的那個赤膊大漢,不知道該說什麽。同時又看到周圍那些送別的人,心中百感交集。
數月之前,自己還被這些人視為詛咒之子,十多年來不知受了多少白眼和質疑,要說自己心中全無芥蒂,那當然是騙人的。但想到父親當年就是為了守護此地,守護這些百姓,那曾經的事情便作雲煙,散了吧。
英姿颯爽的英俊少年站在馬車邊,手裡持著豬腿,異常恭敬地衝著人群躬下了腰。
送行的人群見到此景,心中想法各有不一,有些人會因為當年的所為感到羞愧,有些人希望少年在帝國內取得功名,將來好將女兒許配於他,但場間沒人會因為這有些滑稽的動作發出笑聲。
駿馬奔馳於山野泥地之間,車廂內有一頭白色小獸昏昏欲睡,邊上的少年則摩挲著手中的長槍,
目光逐漸凝滯。 但見槍身長約七尺,通體泛著黑光,槍頭中空如灌星辰,其側有彎鉤仿若弦月。
這顯然不是桓天羽平時打獵所用的普通精鐵長槍,而是桓天當年征戰東洲,陪伴其多年的屠軍鐮。
它在桓府封存已久,徐仲今晨才將之解封交由桓天羽。
“不知何時才能配上你啊……”
桓天羽看著手中長槍,心頭又喜又急。他清晨接過屠軍鐮之時,便急不可耐地耍了起來,然而莫說將其舞若梨花,僅僅數記突刺,雙臂就已酸疼不已。
“哈哈,少統領莫急,此次遊學必能回復您往昔的異狀,窺得修行法門。日後成就恐比桓統領更高!”
說話的是馬車前的中年車夫,此行前往帝國,隻有他們兩人。
桓天羽知道,這名車夫肯定不是車夫,因為郭沛死的那天,他見到的黑衣人正是此人。
紫王因為擔心路途安全,本要安排個小隊送桓天羽到帝國境內,但桓天羽覺得這實在是小題大做,始終不允,紫王隻能同意安排馬車送他上路。
桓天羽現在仍然不能修習武魂,但他能猜到馬夫的身份肯定不一般,隻能苦笑道:“不知前輩如何稱呼,要您為我當車夫,實在是……”
車前又是傳出一陣豪爽的笑聲,車夫說道:“少統領叫我老胡就好。”
“老胡啊,你什麽境界了?”
桓天羽不知道城主府內的近衛頭子姓胡,但就算他知道了,估計也不會稱對方為大人,不過他猜測對方應該是個修行者,否則昨天紫王也不會派他跟著自己。
車夫歎了口氣,說道:“我無甚修魂天賦,年近半百也隻堪堪踏破迷神境……”
桓天羽並不知道迷神境是什麽概念,他也不怎麽對車夫的境界感興趣,他問這個問題隻是為了問更多關於武魂方面的問題。
他的魂珠曾經得而複失,所以一直對這方面的事情極有興趣。可是不管紫王抑或端木@,可能出於保護他自尊心的考慮,在這件事上始終是緘口不提,今次看來是有機會問個痛快。
“老胡,我對這方面沒啥概念,麻煩你能不能說詳細點?”
車夫聽得此言,自然明白桓天羽的心思,微笑說道:“靈魂之力何其繁複,在下一介凡夫,如今也隻能窺見一斑,隻望少統領莫怪我見識淺薄。”
“天地之間,自有萬物之靈。人乃萬物之尊,居於此間,不知何時起,悟得三魂七魄可養之。”
“感悟天地靈氣,以神魂遨遊其中,與之通靈,得以凝生出命魂以外之魂力,這也是吾輩常說的初境,即凝魂境。”
“第二個境界為蕩魄境。人有七魄,通七情六欲加之五感。踏入這境較為凶險,需要將精魄蕩出體外,感受天地間最細微的靈力變化,如若成功,修行者的五感皆敏,天賦出眾者甚至可悟得六感和七感。”
“第三個境界為迷神境。此境的修魂者神魂已經至強,在正面的對戰中,面對下境修行者,可直接通過念力壓製對方神魂。”
“第四個境界為清心境。到此境界,修行者心境通明,可掌控的萬物靈魂之力較諸以上,可謂大成,而且如無意外,修行者的壽命可輕易過百。城主陛下前些年,已是清心……”
說到紫王已是清心境,桓天羽心中不太願意接受,在他看來,這個中年胖子怎可能是如此心境通明的高人?
“就這些嗎?”桓天羽不好意思說出心中想法,不過初次聽到這些內容,顯然意猶未盡。
車夫有些意外,繼續說道:“少統領確實好學。接下來的境界,可能已超脫凡人的范疇,至少在下未曾親眼見過。”
“清心之上,一念通天。據我所知但凡修行至通天境的強者,足以成為整片大陸的風雲人物。”
“例如少統領此行的長青院,院中的大長老就是東洲四大天之一,隻是不知是幾重天……”
“而要是提到超越通天境的,那更是傳說了。據聞這片大陸隻有審判院的那位單院長,矗立於天地之外,隻是這幾百年來都沒人見過他,不知其身死也……”
桓天羽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問出了心中多年來的疑問:“老胡,我爹當年實力如何?”
車夫微微一怔,頓了一會,說道:“桓統領二十年前已是迷神境圓滿,以他的天賦必然可以清心,甚至有望通天……”
老胡說著說著,語氣中盡是傷感。
桓天羽心中也是有些傷感,但更多的是種疑惑。
父親可以名震東洲,當然是人中豪傑,老胡口中謬讚之辭再多,他也可以接受。但聽起來迷神境雖然離自己很遙遠,可是在修行界中,並算不得頂尖,何故可以一人之力,守紫蘭城於東洲群雄之中?
車夫沉吟了一段時間,繼續解釋道。
“當世修行者眾多, 其多為修習武魂者,像我們這些基本被稱為修魂者。”
“倘若修魂者修至巔峰,確實可以力敵百人,甚至橫掃千軍,但在戰場中的數萬乃至數十萬大軍衝擊之下,亦是螻蟻,何能以一己之力憾動一戰勝負?”
“但有一種修行者,在有完美準備的前提下,可以在某種意義上,決定戰場的走勢。”
車夫說這些話的時候沒有回頭,但桓天羽仍然能感覺到他的神情變得逐漸肅穆。
隨之他想到了一種可能。
那凶婆子修行的方式明顯與老紫他們不同,他還聽到過,老紫稱呼她為魂術師。
桓天羽問道:“你是說魂術師?”
車夫道:“不錯。魂術師與修魂者不同,數量也相對較少。他們沒有辦法將天地之靈融於自己體內,凝出魂珠,所以肉身強度與常人無異。”
“但魂術師的神魂比起同境的修魂者無比強橫,可隱於天地之間。高境界的魂術宗師,動輒翻雲覆雨,如在戰場上出現,必然是敵我雙方重點照看的目標。”
桓天羽在今天之前,身邊隻有兩個修行者。
一個是老不正經的紫王,居然是個清心境的強者。另一個是因一段孽緣相識的端木@,居然也是個稀有的魂術師。
一想到此,桓天羽免不了要受點打擊,隨即轉念問道:“那我爹也是魂術師?”
車夫手中的皮鞭許久沒有揮下,馬車的木輪也越滾越慢。
車夫終於第一次回過頭來,瞳孔中仿佛布滿了黑雲。
“恐怕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