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男人眼中,逛堂子是很平常的事。比如在山東,最有名的是燕子鳩,在湖南,情花閣也是數一數二,而在這鎬京,除了朝雀樓,實在找不到能與它一較高下的窯子。
朝雀樓之所以被稱為朝雀樓,是因為裡面滿堂都是七彩的孔雀羽,羽毛不時從高處飄下,那種飄飄欲仙的感覺,再配有百色歌姬,算得上是人間的鬼斧神工。
‘流連忘返’對朝雀樓而言,是最平庸的形容詞,它還有個響當當的名頭,就是號稱‘太子進,太監出’,可想而知它的魅力到底有多大。
但是這風塵之中,必有性情中人,而且其中不少是藏身不露的高手。
一般人看來朝雀樓隻是個銷魂的地方,可那僅僅是對於達官貴人而言,能在鎬京這個魚蛇混雜的地方樹起招牌,除了要有官家上的手段外,少不了江湖人士的撐腰。
而此時,時羽與戲太歲正安坐在這朝雀樓的上房當中。
“沒想到啊,一別就是十年,我本還以為,以後我們再也不會重聚。”戲太歲道。
時羽搖著頭道:“看來有人不想見到我啊。”
戲太歲辯道:“你看你看,我才剛說話呢,你就給我下套。”
時羽笑道:“這些年你都是怎麽過的?就剛才那一幕,就看得出怎們戲大公子的女人可不少啊。”
戲太歲也是苦笑,然後他佯作消愁,歎道:“唉,像我這種浪子,怎麽會有女人。”說著就倒起一杯酒直吞下肚,又繼續道:“我的事就不說了,你呢?為什麽會突然來了鎬京,你師傅他老人家身體還好吧?”
談到此處,時羽眼神中不免增添了一分憂傷。
戲太歲一愣,看著眼前這位摯友不羈的眼中竟泛起了一梭隱秘的淚花。於是連忙岔開話題,笑道:“噢……這朝雀樓你這鼎鼎大名的六泉谷主是沒來過吧?”
時羽知道戲太歲看破了自己的心思,也覺察有點不妥,笑著應到:“這麽說……你小子似乎對這裡很是熟悉啊,老實交代,來多少次了?”
戲太歲笑著回答:“你可別冤枉我,雖然本太歲喜歡采花,但也是挑著來采的。”邊說又擺了擺手,表示否認。
時羽苦笑,搖了搖頭:“你這一身的武功,倒是喜歡用來做這些了。”
戲太歲道:“這你可別說,你們六泉谷人強馬壯,在江湖上是橫著走……我單身寡佬,自然是要隨性一些。”
“是是是,不怪你,你如今倒是風流快活,這世上還有誰能鎖住你這猴頭了?”
戲太歲樂了:“當然是你嘍,如果我是一把劍,那你就是我的劍鞘。”
時羽看著他一塵不染的笑容,心中思忖,如果你能一直沉浸在這種無憂無慮的生活中,何嘗又不是一種救贖?背著罪人之子的名義生存下去,那才是對你的最大折磨,身世往往是一種顯赫,又何嘗不是一種枷鎖。時過境遷,留下來的都是一些重複發生的歷史。
“是是是,太歲爺說什麽都對。”時羽無奈地回答道,但語氣卻已顯得有些無力,他咳嗽了兩聲。
“時羽,你還是像以前那樣溫柔呢。”戲太歲看著他笑道。
時羽苦笑,然後又說道:“其實我這次進京,還有一件事。”
“噢?什麽事?”
時羽緩緩抬起頭,看著頂頭燒得滋滋作響的檀香火燭,剛要說話,就聽見有人在門外敲打房門。
二人眼眉一緊,戲太歲冷冷道:“進來吧!”
來人是個有點瘦弱的青澀小童,
只見他進門後掃了一眼坐在時羽身邊的戲太歲,然後徑直朝前者走去。 時羽顯然是知道小童的心思,於是對他道:“直說無妨。”
小童朝時羽拜道:“稟先生,周心縣以及其周邊的糧食,弟子已命人購得七八成,皆隱秘囤放至當地的一間民宅中。”
時羽道:“行事過程中可否被當地糧商發現不妥?”
“眾人行事謹慎,並沒有被人發現。”
時羽道:“那就好。”
時羽看了看愣在一邊的戲太歲,笑著說:“噢,夫夷,這位就是我時常跟你提起的那位戲太歲,你平時不是說很崇拜他的武藝,想見見他嗎?。”
原來那小童喚作夫夷,他轉身去細細打量自己眼前的這位男子,樣貌清秀,眼神堅韌,與心中所想差得不多,甚至還尤有過之,於是笑著對戲太歲行拜禮道:“見過戲公子。”
戲太歲也是朝他笑了笑,表示回應。他又對時羽道:“剛聽你們說,在大量購買周心縣一帶的糧食?這是要幹嘛?”
時羽見他發問,也不隱瞞,道:“這便是我想與你相談之事。想必如今朝廷已分為兩大陣營,分別由左相共叔伯與右相董平各領一脈的事,你應該知情吧?”
戲太歲沒有說話,點了點頭。
時羽咳嗽了幾聲,又道:“在百官看來,他們尚且也隻是平分秋色,但實際上,董平與太子殿下恐怕是鬥不過共叔伯這隻老狐狸。”
一旁的夫夷給二人沏上了茶。
戲太歲有點驚訝,他道:“連太子殿下也鬥不過這共叔伯?”
時羽點了點頭,道:“不瞞你說,數月前就是太子殿下親自前來谷中邀我出山相助,這……也就是我來鎬京的原因。”
“什麽?!太子找你幫他?”戲太歲驚叫道,但很快他就釋然,歎道:“這也難怪,你們六泉谷在先皇的時候,就已經是被稱作保龍一族,隻要誰是太子,就助他穩登帝位,也不知為何朝廷會相信你們這麽一個江湖門派。”
“等等……”
戲太歲似乎想到了什麽,道:“周心縣連同周邊數個縣城的糧食說收就收,朝廷方面不可能不會察覺啊,難道……是太子?”
時羽把杯中的茶一喝而盡,道:“你猜的沒錯,太子殿下在這方面的確出了一分力,但也隻能暗中相助,不能將其擺在台面上。”
“那麽在明面上的就隻有董平和……你?”
“六泉谷當年幫姬平常保住了皇位,如今,歷史怕是要重演……”
“但要是把你的才華用在權鬥上,不覺得浪費了點嗎?”戲太歲說道。
“這世上有著各式各樣的人,多我一個不多,少我一個不少。要是用我這點未到家的功夫,可以阻止衛朝這件龐然大物的崩塌,那才是對我最好的褒揚。”
戲太歲看著好友,苦笑道:“你還是當年那個你,一點都沒變……”
“那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嗎,論腦子本太歲雖然不比你好,但是這拳頭上的功夫嘛……”說著戲太歲就揚了揚自己的拳頭,嘴角的壞笑掛在白璧無瑕的臉上竟別有一番風采。
“現下確有一事需要你幫忙。”
“看吧,你還是需要我的。說吧,什麽事。”
時羽道:“風羽衛你應該知道吧?”
“風羽衛?就是那個打著行俠仗義,底下裡卻刮著朝廷肥膏的風羽衛?”
時羽點了點頭,又道:“我接下來要做的事可能會和他們的利益有衝突,但是朱辰被我派去了周心縣,身邊暫時無人可用,我怕到時他們會動刀子。”
“你是擔心他們對你不利?”
時羽不可置否:“我不是一個怕死的人,隻是怕死得毫無價值。”
“行,放心吧!有本太歲在,沒人能傷你一根寒毛!”戲太歲拍了拍胸脯說道。
突然,樓下大堂處傳來一陣喧囂,戲太歲在聽到聲音的一刹那,便一個縱身就來到窗邊一把推開了窗門。
時羽看著他的後背,笑著搖了搖頭,喃喃道:“這小子……”,接著也緩緩起身想過來看看發生了什麽事。
卻聽得樓下一老鴇用極其撫媚而又尖亮的聲音喊道:“孔――雀――開――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