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德羅從街道拐角處探出腦袋,四周察看一下,確認沒有異常,才邁步走上了街頭。大瘟疫已接近尾聲,但混亂仍在持續,有不少小混混特別喜歡拿著彈夾槍胡亂掃射,他可不想平白無故地被打成篩子。
城市像被洗劫過,寂靜,毫無生氣。昔日人潮湧動的大街空空蕩蕩,偶爾有一兩個人走過,也都是臉色呆滯,眼神中帶著些許麻木或戒備。街頭隨處可見廢棄或翻倒的車輛,有些車身上布滿了彈孔,仍在冒著滾滾濃煙。道路兩邊的櫥窗大都被打得粉碎,碎片散落滿地。
幾條野狗圍在一家披薩店外嗚嗚吠叫,似乎在爭奪什麽,佩德羅停下來看了看。遠處隱隱傳來幾聲槍響,佩德羅急忙縮起肩膀,加快了腳步。
佩德羅的目標是一個街區外的珠寶商店,店主夫婦都死在了瘟疫裡,那家店現在空無一人。佩德羅之前去踩過點,上午11點左右巡警才會經過那兒,他有足夠的時間裝滿自己的口袋。警察們不會追查的,他們有太多的事要忙,沒工夫處理這小小的失竊案。
末日或許已經過去了,但人類社會還沒有恢復元氣。瘟疫帶走了太多太多人,昔日繁華的大都會變得蕭條衰敗,如同鬼域。紐約市居民數下降了多少?至少三分之一吧,或者更多。城市想要恢復原有的面貌,恐怕還需要很多很多年。再說,這個國家到底能不能恢復還是個未知數,加利福利亞州單方面宣布脫離聯邦,國會已經為此鬧翻了天。
大瘟疫,嘿嘿,真他媽帶勁!佩德羅巴不得再來一次。
就快到了,佩德羅抬起左腕,看了看那塊百達翡麗,現在還不到九點鍾,時間充足。
這是一塊小巧精致的女表,但挺適合佩德羅的小個頭。這塊手表以前屬於一位金發女郎,現在卻屬於他了。在把金發女郎的屍體扔進焚化爐之前,佩德羅順手從她手腕上扒下了這塊百達翡麗,死人不需要這麽奢侈的裝飾品。
轉過街角,一道突如其來的陰影迎面攔住了去路。佩德羅警覺地後退兩步,抬起左臂擋在胸前,右手則握緊了褲兜裡的左輪手槍。那是一把老式的史密斯維森M500,四英寸槍管,威力很大。
現在民間流行那種3D打印的彈夾槍,血十字軍的標配武器。佩德羅曾經也熱乎過一段,但參與過幾次火並後就棄之不用了。那玩意的射速沒法控制,槍管一抖子彈就全出去了,想連續發射就要改裝多槍管,而且還需要智能手機來操控,極易泄露身份。這兒可是美利堅,隨便走進一家槍械店就能得到一把像樣的武器,根本用不著彈夾槍。
陰影是一個大塊頭中年漢子,左手拿著一部蘋果手機,像其他人一樣目光呆滯。佩德羅松了口氣,板著臉向對方投以漠然一瞥,加快腳步就想走掉。
“站住。”中年人開口了,聲音低沉,聽不出什麽威脅的意味,但不知何故,佩德羅卻激靈靈地打了個寒顫。
中年人低頭看看手中的手機,然後抬起頭盯住了佩德羅,確切地說,是盯住了他的左腕,“那塊手表,哪裡來的?”
佩德羅又退了一步。中年人似乎沒有武器,但佩德羅卻感受到了威脅,或者說危險。中年人的目光冷酷凌厲,帶著一種對所有生靈的漠視。那目光讓佩德羅想起了盤踞在叢林深處的美洲虎,孤獨、冷漠、充滿危險。
“那塊手表,哪裡來的?”聽不到佩德羅的回答,中年人又重複了一遍自己的問題,並且緩緩豎起了濃密的雙眉。
佩德羅又打了個寒顫。他有種直覺,就算他拔出左輪,對方也會輕而易舉地把他撕成碎片。佩德羅的腦瓜算不上特別靈光,能從大瘟疫和無數次火並中存活至今,他靠的就是這種近乎本能的直覺。
一瞬間,佩德羅就做出了決定:實話實說。這家夥是一把出鞘的刀,最好不要惹怒他。
佩德羅松開左輪手槍,從手腕上取下那塊手表遞給了中年人,支支吾吾地說:“很……很抱歉,這塊表是我從一位死於熱泉病的女人屍體上取下來的。”
“屍體……”中年人凌厲的目光變得黯淡了,身子微微搖晃,繼而軟軟地靠在了牆角,仿佛突然被抽去了全部力量。
這家夥肯定是那位金發女郎的戀人。佩德羅頗為同情地瞟了中年人一眼,心中卻湧起了一股濃濃的疑惑:大瘟疫都已經過去了,這時候才出來尋找自己的戀人,早幹嘛去了?
中年人接過手表,默默地看了一會,又站直了身體,“她長什麽樣子?還有,她的屍體……在哪?”
佩德羅又是一陣迷糊。所有死於熱泉病毒的人早就被燒成了灰燼,灰燼被撒進了大西洋,這人到底怎麽回事?剛剛睡醒嗎?
心裡這麽想,嘴裡卻不敢這麽說,佩德羅在記憶裡搜尋了一下,放緩語氣,盡量做出一副沉痛哀傷的表情,“她有一頭金發,藍眼睛,個頭高挑。和無數死於熱泉病毒的人一樣,她也被送進了焚化爐。沒辦法啊,死的人實在太多了,每天都有數以萬計的人死去,根本沒有余力一一安葬。為了避免屍體腐爛後引發新的疫情,只有采用這個辦法。當時我在焚化站做義工,就是我親手……”
“焚化站在哪?帶我去。”中年人打斷了佩德羅,他的表情已經恢復了平靜,兩隻拳頭卻緊緊地攥著。指節發白,佩德羅甚至聽到了骨節在喀喀作響。
“可是,很遠呢,在城郊。”
對方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看著他,佩德羅從那眼神深處看出了一絲威脅。
“你有車嗎?”
……
沒有收到回應,中年人沉靜的像一口深井,激不起半分波瀾。佩德羅吞吞口水,向珠寶店所在的方向望了一眼,在心裡暗暗歎了一口氣,“那好吧,我的車停在一個街區外,我帶你去。”
這個小個頭墨西哥人目光遊移,兜裡還揣了一把手槍,肯定不是什麽善良之輩。但喬並不在乎,他不怕對方玩什麽花樣,他隨時可以像殺死一隻雞那樣扭斷墨西哥人的脖子。
墨西哥人的座駕是一輛火紅色的墨滴,外觀靚麗,內飾豪華。街頭混混不應該擁有這麽昂貴的車輛,但喬懶得追問原因,更懶得去問墨西哥人為什麽要把車子停在一個街區之外。
“這輛車很漂亮,對不對?我不知道她原來的主人是誰,我前天剛剛從黑小子伯尼手裡買下的她,為此我花了不少錢。當然,看到警察是我還是要躲一躲,我可不敢開著她到處亂晃,那簡直就是自找麻煩。”
“熱泉病死者都是死於器官衰竭, 包括腦死亡、心臟衰竭等等。據說熱泉病毒主要侵襲長壽細胞組成的器官,那些新陳代謝過快的器官反而沒事,真他媽奇怪!”
“我有個朋友,發病後不久眼睛就瞎了,像發了瘋一樣抓撓自己的皮膚,抓的全身上下鮮血淋漓。那時候我被嚇壞了,以為真正的地獄也不過如此,後來發病的人越來越多,我親眼目睹了更多更恐怖的情景,也就慢慢的習慣了。”
“知道我為什麽做義工嗎?並非是我道德高尚,老實說,我很怕死,我想活下去,我需要一支救命的鎢酶針劑。”
……
喬沒有理會喋喋不休的墨西哥人,側過臉,靜靜地打量著災變過後的城市。
人數劇減,城市變得空曠了許多,行人很少,車輛更少,倒是道路清潔工隨時可見。他們在清理街道,擦洗殘留的血跡,拖走廢棄的車輛。很多建築都帶有深淺不一的彈孔,還有一些像是被火燒過,留下了焦黑的印痕。
城市不像是經歷了一場瘟疫,更像是經歷了一場戰爭。
整個國家,不,整個世界都亂成了一團糟。熱泉病毒帶走的不止是人類的生命,還有別的東西。社會秩序、公理、正義、道德倫理,這些統統都成了過往。大瘟疫撕去了人類文明那溫情脈脈的外衣,潛藏在人們內心深處的獸性便赤裸裸地暴露在了陽光下。械鬥、搶劫、凶殺、強奸等等層出不窮,犯罪率直線上升。舊的秩序被打破,新的秩序尚未建立,整個世界都處於一片無序的混亂之中。
世界已經改變了,再也回不到從前,喬默默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