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利亞走出維亞維拉總部時,眼睛發澀。
執行者基地的落實是個大工程,一百多個租來的場地整理起來很費神。斯坦尼斯科維奇研發的各種診斷芯片還遠不足以替換現代診斷設備,基地不得不靠近大醫院。這不利於隱蔽。
亂世將至,修十來個永久性小基地就夠了。大的都放到租賃場地上去吧。許多執行者正在變賣自己的物業,轉為機動,有的甚至將全部家當塞進幾輛房車。讓巡航導彈找不到目標,是最好的策略。
接到了一個陌生電話,是女人打的。
“你好伊利亞,我想跟你談談。”
“你是誰?”
“國際刑警組織秘書處聯絡員,蒙蒂?所羅門。”
“……不談。”
伊利亞掛上電話,過了一會兒。蒙蒂又打過來了。
“伊利亞先生,我想跟你談談熱泉病毒的事。我們找到了幾個釋放者。”
伊利亞這回沒有掛斷:“別指望我會說什麽,免得電話被錄音。你一次說完。”
“……我們還是找個地方談談吧。”
“麻煩。算了。”伊利亞掛斷。關機。
三個小時後,兩人才見面,蒙蒂徹底放下了國際刑警的架子,開始適應維亞維拉的風格。
“跟我說說釋放者。”伊利亞問她。
“我們沒有足夠證據,”她說,“但鎖定的五個釋放者都有共同特點,他們來自個體實驗室,是熱泉病毒三維動態模型的收藏者,在破解前後,他們分別向內布、菲門達斯、塔克拉之類的公司下過訂單,買進了多種生物內切酶、連接酶、還有索烴、準輪烷、ATP合成酶這些東西。”她鋁艘歡選
“這說明不了什麽,采購酶製品的實驗室多的很,說不定他們在研究熱泉克星,想解救全人類呢。”
“不對,修改病毒與摧毀病毒完全是兩個方向。我們還收集到他們的一些行蹤……”
“為什麽是你?”伊利亞打斷她。
“怎麽?”
“你是個新手,應該是其他人來找我才對。我在警察這邊還是有幾個老兄弟的,近距離交過火。他們為啥一個都不來?”
“我不知道。”蒙蒂狼狽地說,“我剛才說到哪兒去了?”一陣焦灼,“哦,釋放者,熱泉病毒的釋放嫌疑人。我發了一些材料到你的手機裡,這些嫌疑人的資料……”她非常猶疑地看著他,說不下去了都。
伊利亞不禁大笑,“好吧,統統給我。”
五分鍾後蒙蒂走掉,伊利亞笑著給維克多打了個電話,匯報了相關情況。
“國際刑警的這些材料肯定比我們的準確,他們很細心,把通過人體DNA修改的路子與通過分子機器修改的路子合並篩查,再跟傳染源比對。隻找到了五個釋放者,既然國際刑警組織給了授權,我建議立即動手。否則這些佛蘭肯斯坦還會弄一些熱泉變種出來。”
維克多在電話那邊點頭,變種確實可慮。
伊利亞繼續說:“有一個釋放者在菲律賓,實驗室還挺大,藏在海豚灣附近,應該屬於哪個政客或者大公司。我們那邊沒有執行者,但是尼娜小隊在那邊。”
“尼娜是去駕駛深潛器的,可不是為你殺人的。你找聯邦內務部要人。他們有很多特種兵。”
“……好吧。”
伊利亞掛上電話,稍微有點鬱悶。俄聯邦的政府部門可不是咱家的後院啊。尼娜的地位最近凸顯的太厲害,
讓人忍不住想調查她與維克多的關系。 想想還是算了。這是高危險區。
兩天以後,郭銳通過篩選器偷窺尼娜與維亞維拉的相關郵件,慢慢整理出一條線來。
國際刑警組織找萬惡的維亞維拉幫忙,試圖撲滅更加萬惡的熱泉病毒釋放者。沒有合法證據又不想拖延,他們派低級員工直接面見維亞維拉的高層。尼娜被牽涉到裡面去了。
他睡不著覺,輾轉反側。
他心裡已經藏了太多秘密,有點藏不住了。他與尼娜的關系,維亞維拉的生意,熱泉病毒的來龍去脈,執行者的威力,國際刑警組織的亂來。他想找人傾訴。
普利阿莫上尉人品很好,但是除了工程兵的那套,啥也不懂。瓦肯很聰明,但是沒受過教育。佩佩……
一個販賣過毒品卻不曾吸毒的孩子,一個遊戲迷和硬件控。將來我的後背也許可以交給他。
他爬起來穿上一條短褲,拎著酒瓶和雪茄煙,下樓去找佩佩。
少年在游泳池邊上搭了個帳篷,呼呼大睡。他每天晚上都換個地方睡,已經體驗了三層樓的若乾臥室和車庫,剩了地下室、游泳池和後院焚化爐。
郭銳叫醒他,兩個人往焚化爐走。月光把一大一小兩個投影扔在草地上,顯得十分冷清。
佩佩困得很,一言不發。爬上焚化爐的時候差點掉下來。郭銳把他托住。
焚化爐很高大,是土豪郭從化工設備公司定製的,初始用途是“複雜垃圾的最終解決方案”,是向隔壁的豪宅學習的結果;後來郭銳在鋼製爐壁之外又砌了一層紅磚,活脫就是納粹集中營的焚屍爐。這種惡趣味讓普利阿莫上尉和墨西哥老頭很不舒服。
他們順著紅磚牆上的鐵梯爬到了爐頂,坐在維修台上,在月光下俯瞰周圍樹林。
郭銳一邊喝酒一邊絮叨,慢慢地整理自己的思緒。佩佩半夢半醒的聽著。
偶爾聽到奇怪的事,他會問一句。然後閉著眼繼續聽。
“你和尼娜到底成得了不?”
“警察是不是太窮了,沒經費了?”
“熱泉病毒的釋放者,為什麽不怕搞死他自己?”
“解一道題就能消滅人類,我也樂意乾。”佩佩還偶爾評論一下。
“細川是個什麽人?太牛叉了!”
“國民警衛隊能對付執行者不?”這個問題得到郭銳回答後,佩佩對維亞維拉表示了敬仰。
“你給老上尉裝的假腿,為啥不申請專利?”
“大家都不乾活了,國家還有錢用不?”
郭銳對每一個問題都做了詳盡回答,有一些沒答案,能說的全說出來。心裡痛快了許多。
聊到後來,佩佩的眼睛亮了,呼吸快了,鼻子耳朵也蘇醒了。他在小小的維修台上欄杆上練平衡,在出煙口上金雞獨立。極限運動員喜歡用這種行為去欺負恐高症,他學會了。
他站的夠高,看到鐵欄杆外面的樹叢裡有什麽東西,叫郭銳注意。郭銳看不清楚,佩佩說聽到了一聲呼救。
郭銳用假手的攝像頭對準那邊,打開大拇指的指甲屏幕,啟動微光,調調焦距。佩佩把腦袋湊過來看。指甲深處有個穿工裝褲的男人拖著一個大口袋往樹林裡走,一磕一絆的,把枯葉雜草搞的褲子上都是。那個大口袋沒什麽動靜,如果是活人,照他這磕絆早掙扎起來了。
郭銳和佩佩爬下焚化爐,郭銳去跟這個可疑男人,佩佩去地下室拿裝備。
郭銳輕輕翻過欄杆,月光清涼,他在大樹的掩護下往前跑。那個男人很緊張,不斷地停下來擦汗,四處張望。
郭銳算算距離,跑到他前方去堵截。但那男人體力太差了,半天沒拖過來。郭銳正要出擊,樹林裡傳來佩佩的聲音:“不要動!”
那男人驚得把大口袋丟下,掏出一把手槍來。林子裡傳來嗡嗡的空氣振動,前、後、左、右,四個方向飛來四架旋翼機,距離15米,把他盯死在中間。他一移動,旋翼機也跟著移動。
先進的裝備總是給人壓迫感,那男人舉槍對準旋翼機的掛架,無法判斷上面的圓柱體是槍口還是攝像頭。對峙一會兒,他把槍扔在地上。
佩佩慢慢的走出樹林。這麽短的時間,他啟動四架旋翼機追上男人,還穿了防彈衣,還帶上散彈槍,還踩上一對類似上尉假腿那樣的下肢外骨骼。是外骨骼讓他快速到位的。
那男人看看佩佩,又看看從樹後面轉出來的郭銳。“你們是什麽人?”
“我們住在附近。”郭銳說著,上前打開口袋。“不要打開!”那男人對郭銳喊道,但已經晚了。
口袋裡是個大胡子男人,還沒有死,嘴邊有一絲鮮血。上身赤裸,密布血痕,肩膀和肋下有很多丘疹。
郭銳鎮靜地伸長右手,把口袋合上。“他發病了?”
“是的。我也發病了。”那人回答。郭銳沒有退,佩佩後退了一步。
“什麽症狀?”
“癢,皮膚很癢,不是神經性皮炎那種。你需要很大毅力去克制撕自己的肉。還有嗜睡,我要輕一點,他很嚴重,叫不醒的。一旦叫醒會有一場歇斯底裡大爆發。”
郭銳看看佩佩。他睡得跟死豬一樣,你是怎麽聽到呼救聲的?你就是想出來看熱鬧!
“你們這是……兄弟倆?”他問那個男人。
“對。”
“打算怎麽辦?”
那人說:“就在這兒了結了。多活兩個星期沒什麽意思。我們找了幾圈了,這裡位置好。”
“這裡怎麽就位置好了?熱泉病毒很長壽的。你們為什麽不去隔離點或者臨終醫院?”
“我弟弟去過隔離點。”他點點大口袋,“他不喜歡那兒。我們想找個離焚化爐近一點的地方。”
郭銳臉不動,眼珠轉了過去,看看自家的焚化爐。原來不是我們抓到他們,是他們找到了我們。
“那個不是公共的,是我家的。而且隻用來燃燒垃圾。”郭銳說。
“你不介意消耗一點電,處理一下碳水化合物垃圾吧?”對方似乎有點笑意。“現在工廠停工,電力多得要死。”
沉默了很久,郭銳對當哥哥的有一種緩慢的震驚和欽佩。
“你們都跟家人告別了麽?”他問。
“是的。”
“官方備案怎麽辦?至少你弟弟的遺體,官方是要管的吧?”
“官方……”那男人苦笑了,“你應該好久都沒有去過市區了吧?”
“怎麽了?”
“自從取消了強製隔離,官方就是個名義了。沒有人再去理他。那些隔離點……以前有十個員工,現在剩下兩三個就算好的。而且留守到最後的往往是義工,不是官方人員。我聽說軍隊正在接手。”
郭銳點點頭,“跟我走吧。”當先走出樹林。
二十分鍾後,哥哥把弟弟拖入焚化爐。郭銳特意去穿了一件氣密防護服去幫忙。他走進爐膛四處檢查了一下,跟當哥哥的握了一下手,跨了出來。
“我希望沒有傳染你,”哥哥說,“早晨的氣溫是17度,應該不是熱泉病毒的活躍溫度。但在林子裡你離我太近了。”
郭銳聳聳肩,“……好吧,我會去洗澡。”
“郭銳先生,”哥哥微微含淚,把弟弟在焚化爐中央放平,沒去喚醒他。“您很勇敢。”
“遠不如你。”郭銳舉手行了個軍禮,然後與佩佩一起開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