漁船先動了。
漫天星光下,四艘漁船呈扇形向目標海域開進,後面跟著龐大的深潛母船。一架個頭不小的固定翼無人機飛了起來,在五艘船上空盤旋。
尼娜、馬克西姆和加裡寧都在最末尾的那艘漁船上,開的很慢。
恐怖分子的聲呐肯定發現了這五艘船。如果他有很多上浮魚雷,一口氣把它們打光都不成問題。但是破爛的漁船要多少有多少,上浮水雷如果耗盡,深潛器下去的時候就無法攔截了。
四艘漁船越展越開,兩個小時以後,它們彼此看不見了。尼娜指揮三名維亞維拉的雇傭兵,從漁船上往下扔聲呐浮標。
另外幾艘船也在乾同樣的事情,整個海域在緩慢地被聲呐覆蓋,天上的無人機已經開始接收聲呐信號。
聲呐浮標是世界上使用量最大的反潛設備,大多數情況下由飛機投放,歷史上還沒有靠破爛漁船投放的。它隻有幾十公斤重,外形圓柔,有一定的隱形能力。誰也不會遙控一顆上浮水雷去揍聲納浮標。
但是上浮水雷攻擊的時候一定會開啟主動尋的,那就無法瞞過聲呐浮標。
幾艘船陸續到達了目標海域。一艘漁船上放下了那艘無人深潛器。
另一艘漁船裡面,幾個雇傭兵抬起一個鐵皮櫃,把它扔到水裡。
然後其他兩艘漁船也扔下了鐵皮櫃。
如果你把一個三百公斤的鐵皮保險櫃裝一個電動螺旋槳,隨便扔到海裡,那從恐怖分子的聲呐看來,這就是一艘無人深潛器。
維克多在風帆遊艇上等待著。恐怖分子如果聽到小螺旋槳的回音就發射上浮水雷,那它現在得發四顆水雷了。糾結不?
事實證明,他們不糾結。
幾個聲呐浮標突然發出了高頻信號,無人機把信號轉到了深潛母船上,進入了那位資深的潛艇兵的耳朵裡。他摘下耳機抓起麥克風大叫:“全體都有,棄船!棄船!”
“轟隆”一聲,深潛母船的右舷鼓起一座山,向上爆出一根彌漫的水柱。震波呈環形散開,凜冽的罡風把一條剛剛跳出水面的飛魚撕掉了翅膀。上浮水雷出現了,沒有理睬深潛器和鐵皮櫃,也沒有理睬漁船,直接攻擊了深潛母船。
潛艇和軍艦都承受不起上浮水雷的攻擊,深潛母船連裝甲都沒有,被揍慘了。
塞爾維亞號一切兩半,肚子裡有幾聲沉悶的爆炸,濃煙烈火迅速升起,兩分鍾後就消失在海面上了。四名船員包括那個潛艇聲納員屍骨無存。
鄰近的聲呐浮標遭到強烈的信號衝擊,有三分之一報廢。
尼娜的漁船上,馬克西姆、尼娜和加裡寧跑下底艙,鑽進了幾經修補的老古董“維拉號”。其他水手跳上小艇離開,途中按下了起爆鍵。
漁船底部傳來一聲模糊的爆炸,漸漸翻沉。底艙的大洞裡,維拉號像個石頭一樣栽向海底。
深潛器隨便沉個幾千米。而水雷和魚雷最多下潛一千米,就會被水壓擠爆。維拉號只需要急速下潛就能脫險。而現在這片海域有好幾坨巨大的鋼鐵在下沉。尼娜的漁船、分成兩截的深潛母船、那艘無人深潛器、三艘“鐵皮櫃”,都呈現在聲呐顯示屏上。
恐怖分子沒有動。射出一顆上浮水雷後他們就安靜了。
如果維拉號早早啟動了引擎,那螺旋槳的聲音會被恐怖分子的聲呐識別。但是馬克西姆沉住了氣,維拉號就是一個翻滾下沉的大鐵塊。經歷過深海地震,馬克西姆和尼娜都不覺得這種翻滾有什麽難受的。
下沉到兩千五百米後,維拉號的螺旋槳微微一顫,發動起來。用主動聲呐定向掃了掃海底,它向右側轉,向當初的熱泉奔去。
十個小時後,它會回到海面上。那時一顆水雷就能要了它的命。但現在,地球上任何常規武器都奈何不了它。
這時候郭銳還呆在小別墅裡,放出了兩架旋翼機在外面采集數據,一架在海上,一架在度假酒店附近。海上的那一架把幾艘船的位置還有海岸的走向逐漸探明。度假酒店則是恐怖分子的老巢,附近地形和建築配置都需要探測詳實。
他同時還在努力黑進維亞維拉的通訊頻段,了解進展。
遙遠的海面傳來的那聲爆炸,隻是讓郭銳抿緊了嘴唇。
尼娜已經潛下去了,而我還沒有找到合適的切入點!
不能急……
海面上的爆炸,也讓圍繞著度假酒店的攻擊進入了高潮。
“釋放者”不是一個人,而是個地下生化實驗室。當初沒人知道這個酒店裡藏著釋放者,後來世界衛生組織派出大批專家追尋源頭,發現海豚灣附近有一個很早期的傳染源。隨著熱鬧的度假勝地逐漸人去樓空,釋放者的活動像燈一樣醒目。國際刑警組織早就發現了他們,但派不出人來,隻好找維亞維拉。
阿納托利和埃爾金帶領特種兵小隊衝進了度假酒店,發現這裡曾經是個隔離點,通過微光和紅外目鏡到處看到病床和輸液瓶。許多房間的門開著,窗戶上沒有玻璃,電也不通。阿納托利帶一隊人去地下室,埃爾金領著另一隊挨個搜索各層房間。
搜索不是很帶勁,有的房間已經開始生藤蔓了。
執行者約斯卡這次沒有穿白大褂,他一副特種兵打扮,跟在埃爾金後面。
阿納托利在接待大廳找到了人的痕跡,然後在倉庫附近發現了一個微光攝像頭,還在工作。他有一種被偷窺的感覺,用耳麥跟樓上的埃爾金說了幾句,讓隊伍散開,慢慢深入到酒店裡去。
五分鍾後,殿後的特種兵無聲地中彈倒下,他的脖子被擊穿了。
其他人沒有立刻去救援,而是各自縮到了黑暗的角落裡。對方的消聲器很高檔。穩住了一會兒後,阿納托利讓附近的兩名特種兵根據他倒下的方向開始搜索。
然後埃爾金的小隊在樓上也遭到伏擊,隊尾的特種兵接連倒下了兩個。埃爾金縮到房間裡去了。
阿納托利放出了一個小型偵查機器人,沿著走廊爬行到後花園,然後一顆子彈擊毀了它。大致估計了一下彈道,阿納托利派兩個士兵衝向射擊方向,搜索一番,毫無結果。
這太被動了。兩個領頭的商量一下,決定放棄酒店上層建築,集中攻擊地下賭場和停車場。阿納托利去賭場,埃爾金去停車場。
根據酒店布局圖,隻有這兩個地方能容納一個生化實驗室。
阿納托利的頭上全是汗。他到了地下賭場入口處,探頭看看裡面,甩手一顆閃光彈扔進去,十秒之後又扔了一顆。下令:“進去!上!”
一行人無聲地衝進賭場,各自找到隱蔽位置。裡面有人影晃動,有特種兵開槍了。
一陣激烈的交火。
阿納托利這邊火力佔優勢,但對方熟悉地形。閃光彈、催淚彈、煙幕彈都用上了,整個賭場已經打出了火災。對方也有防毒面具,攻守進退十分自如。打了七八分鍾,阿納托利還是沒有拿下,全隊彈藥將盡。他感到對方似乎在拖延時間。
正要退出來重新計劃,停車場方向槍聲大作,埃爾金呼叫支援。還沒等阿納托利回答,就聽到一聲慘叫。
中計了!阿納托利大聲喊道:“去停車場!”。他的人都跟在後面,從地下樓梯衝到了地面,轉個彎向停車場奔去。
奔跑中,他有節奏地喘氣。一顆子彈“咻”的從耳邊飛過去;然後便是接連不斷的“咻咻”聲。身後傳來了同伴的慘叫,但他不能停下,這裡太開闊了,隻能衝。
這大概是他一生中最悲慘的一次衝鋒。全隊暴露在星光下,正前方和右側上方不斷傳來重型狙擊步槍的射擊聲。有零星的子彈打來,落空的有,但大部分沒落空。
在他身後,一個士兵的腦袋被打掉了,另一個手臂飛到了半空中,還有一個幾乎被腰斬。一路鮮血噴濺,慘不忍睹。
剩下的幾個不跟著阿納托利跑了,急急尋找隱蔽點。但是狙擊步槍穿牆透壁,一個一個把他們乾掉。他們有兩次集體冒頭與狙擊步槍對抗,都沒能成功。
隻有阿納托利一個人衝進了停車場,看到東一個西一個,埃爾金的隊友遺體遍地。埃爾金倒在車道上,右腿和半邊身體都被打爛了。他至少挨了三槍。
他還有呼吸,阿納托利扯開他的面罩後,看他嘟囔著說了一聲“跑”,就死掉了。
阿納托利拿走埃爾金的裝備,悄悄溜到停車場的電梯口,試著按了一下,聽到電梯下來。心說這裡有電,那個生化實驗室一定在附近。
他沒上電梯,而是找到一個通風孔無聲地爬上去,把自己安頓在一個能俯瞰停車場大部分車位的位置上,嘴裡叼著耳麥,慢慢等待。
遠處有個人模糊地哼了一聲,抬起頭盔又砰的落回去。阿納托利盯著那個方向看了一會兒,沒有動。
哪怕等到末日審判,我也要看看對手是誰。
荷蘭乾老頭約斯卡自從第一聲槍響,就縮在三樓的房間不動了。
他不是俄國軍人,不需要執行命令。眼看著埃爾金小隊衝下去,又聽到賭場和停車場那邊一陣亂槍。他一直沒挪窩。耳麥裡傳來嘈雜的呼叫聲,各種指令,各種配合,還有遏製不住的慘叫。局面似乎在不斷惡化,後來漸漸的沒聲了。
寂靜籠罩了幾個小時,孤獨到全世界隻有一個人,他也隻是聽著、聽著。
最終他聽到了門外有輕微的腳步聲。然後變成了刮擦聲。
有人正從門口過,他的衣服或者什麽東西正輕輕的蹭著門。
靜如處子的約斯卡突然動了!老人猛烈的一推門,手裡那把納米材質的手術刀向不管門外的什麽東西,揮了出去。
他切開的是一個持槍者的肩膀,然後又切開了手臂,最後切開了咽喉。那個人發出了一聲短促慘叫,倒地了。
老人在黑暗中根本沒看清對手的形貌。乾掉他以後立刻往前衝了幾步,打開一扇客房的門,又進去躲著。
我年紀大了。我有耐心。
你們有強大的火力,有年輕的身體,你們跟我比不了耐心。
他輕輕的拿出一個煙鬥形狀的東西,含在嘴裡呼吸一下,一股清涼香甜的氣味從鼻子衝入腦海,頓時耳聰目明。他拿開煙鬥,在星光下仔細地打量。
這可不僅僅是個興奮劑霧化器,還能裝填一根三厘米長的吹箭,對著煙嘴使勁吹氣就能射出。這是他心愛的玩具,約斯卡握在手裡,心靜如水。
埃爾金小隊很久都沒有槍聲了。
可惜了。埃爾金是機靈人,整個隊伍都是棒小夥子,俄羅斯出了很多棒小夥子。但是他們是部隊,部隊是打部隊用的。這幫恐怖分子對付他們,太簡單了。
你瞧,我其實也算一個恐怖分子。我多大年紀了?我像部隊麽?
吃了多大的虧啊,真可惜。
約斯卡耳朵忽然一豎,他聽到樓下有幾下模糊的爬搔。感覺上,這聲音像是狗的爪子在大理石地板上劃過的聲音。
可能是軍犬,甚至是能殺人的那種大型犬,腳步不輕啊。這裡待不住了!
約斯卡按捺心跳,試了試門把手,反鎖好。轉身開了窗戶向外看。
這裡應該是酒店主建築的右側,比正面黑一些,也許能跑得了。今天我必須撤了,那個釋放者……算他贏了。
他把床上鋪的軟墊費力地團成一團,舉起來,從窗口扔了出去。
軟墊在空中展開,順著藤蔓落到花壇的灌木叢裡。居然沒有動靜?沒人願意開槍嗎?
但是樓下的狗爪子開始上樓了,似乎是兩隻狗?
寂靜中聽到狗的奔跑,然後一聲咆哮!狗撞在了門上。
老天!顧不了那麽多了。約斯卡爬出窗戶,向剛剛扔出窗外的床墊上落去。?
阿納托利等了一陣。他的耳麥裡有沙沙的聲音,時斷時續。他輕聲地呼叫外面,毫無反應。但他能聽到伊利亞與維克多他們的交談。
維亞維拉的深潛母船被擊沉了。
耳麥還能接受信號,但發不出去了。他饑渴難耐,沒有任何人過來搜索或者打掃戰場,似乎整個世界就剩下他一個人。
一顆催淚彈扔了過來。他咳嗽起來,往通風口深處爬。
一顆手雷扔了過來,把他炸昏過去。
約斯卡不擇道路,拚命逃跑。
狗不會跳窗戶,它們得跑下三層樓。約斯卡有短暫的時間優勢。
他衝出了度假酒店,往海灘上跑。記憶中海灘附近有一大排廢棄的花壇,種著夾竹桃。如果把它的液汁塗在衣服上,我看哪條狗能張嘴咬?!
計劃形成的很快,老頭兒情緒穩定,調整呼吸,不慌不忙地跑。
狗追上來了,後面傳來“去,去!”的人聲。還有一個人跟著?
唉,真糟。
一顆子彈擦著腦袋飛過。那個人帶了槍。
唉,真糟。
離夾竹桃還有三十米的距離,約斯卡轉了個彎,躲在一座大理石撒尿小孩的雕像背後。
狗總比人好對付,我先對付人。他拿出煙鬥,裝上一根針,含在嘴裡。
在聽到那人呼喝他的狗時,約斯卡舉起雙手,含著煙鬥,轉了出來。
“停下!”那人對狗喊道。這老頭的奇葩樣子加上這種投降姿態, 讓他本能地先控場。
“噗”的一聲,那根針飛了過來,扎在右臂上。
他舉槍就射,老頭躲向大理石雕像背後。但是那梭子子彈明顯橫切了老家夥的身影,他不可能不中彈。
約斯卡跌坐在大理石雕像後面,腦袋枕著小男孩的胖屁股。他腰部和大腿中彈,還沒有死,手裡握著手術刀,跟狗打了起來。
一條狗慘叫了一聲。然後約斯卡慘叫了好幾聲。
那人繞過大理石雕像,看著他被撕扯的樣子。他的腳步跟醉漢一般踉蹌,跪了下來,拿不住槍,慢慢歪倒在地。
約斯卡的手術刀被大狗一嘴咬掉。他用拳頭跟狗打,後來就不打了。他這一生的戰鬥結束了。
狗跑到了一邊,把衝鋒槍含起來,嗚嗚的叫喚,想把沉睡的主人喚醒。
維克多意識到他可能失敗了。
恐怖分子的聲呐遙控位置沒有暴露;度假酒店把整隊的特種兵吞噬了;他最好的執行者杳無音信;塞爾維亞號沉沒並帶走了他的反潛專家;而他還是不知道對手是誰。
他現在的力量隻有那三艘漁船,一共九個小夥子和幾套特種裝備,缺乏重武器。而維亞維拉高層匯聚在此地的,有他自己,有扎克?安伯格,有伊利亞。局面很危險。整個公司都危險。
他讓伊利亞留下,負責指揮那三艘漁船接應尼娜。她大概在下午三四點鍾上浮。
隨後他與扎克商量了一下匯合的地點和時間,就駕著風帆遊艇慢慢的離開了。早晨的微光已經在海平線露出,他順著海岸線走,加入到漁船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