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爾蒙?蘭開斯特是個普普通通的法國人,早年在中國呆過很久,喜歡上了中式的理療。他在裡昂過著退休生活,每周兩次去洗腳,偶爾還要拔罐和刮痧。他經常被按摩師搞得血痕累累,慘叫連聲。
不過他身體確實不錯,五十歲了體檢指標還很好看。他經常與人交流經驗――不要去鍛煉,要讓別人幫你練。
他五月初的時候出現嗜睡症狀,中旬時後頸發癢。去狠狠的刮了一次痧,並無緩解,就跑到醫院去看。醫生沒有診斷出有什麽病,給他胡亂弄了點藥打發走了。然後越來越嗜睡,蘇醒後還有嚴重的起床氣,簡直是怒火衝天,人神皆避。看了四次醫生他才被送到大醫院去,懷疑是克雅氏症早期,血檢發現了異變蛋白質沉澱,立刻送日內瓦,確診為熱泉病毒感染。他的親人和鄰居在三十分鍾後被悄悄帶走隔離。
因為阿爾蒙直到發病還去做足療,熱水激發了侵染,病情發展很快。他在六月中旬就被裹上了束縛衣,七月份時,他在一次狂怒中咬掉了自己的頰側皮肉,臉上出現了一個洞,可以漏水。
阿爾蒙成了大批專家的試驗品,但隻有他的主治醫師關心他。一進醫院他就給他降溫,而且整個治療空間都做到了宇航級隔離。他看到阿爾蒙無望逃生,而專家們五花八門的試驗性治療又讓他痛苦不堪,決然實施了低溫封凍。也許幾十年後他能有救呢?
之前阿爾蒙頑抗了很久,他把腦袋浸在冷水裡,臉上插呼吸管。被凍得青紫的臉上了電視,記者都嚇沉默了,他還能斷斷續續跟記者說話。徹底被封凍之前他依然惦記家人,甚至一度為自己的暴怒道歉。這個零號病人實際上一直不能算是死了,封凍他之後,再也沒有人想去解凍。
維亞維拉有條不紊地啟動了危機預案,先開發出診斷用的微流體芯片,包裝成“熱泉病診斷儀”,並向中國東莞下單。
郭銳上躥下跳,他通過尼娜獲得了診斷儀的生產授權,改進了它的外部設計和生產工藝。一堆關聯公司不眠不休,製造出大批成品囤在倉庫裡。
科技媒體在持續地“內爆”,大篇幅的采訪和報道相繼出現,許多行家跳出來說話,但是大眾遲遲沒有反應。一個孤零零的發病者和幾個被隔離的健康攜帶者,震撼不了大眾的神經。而自媒體達人們忙於作秀,甚至來不及搞清楚事情的緣由。日內瓦看著一堆一堆的曲解和誤讀,急得每天都在發公告澄清:
――“這不是新版瘋牛病,蛋白質折疊方式與瘋牛病有很大區別!”
――“這不是慢病毒!它的潛伏期未必長達10年或20年,體溫升高會大大加速它的侵染速度!尤其是病灶局部的溫度急升,非常危險!”
――“阿爾蒙先生因為熱泉病毒在體內急速擴散,靠血檢就能確診。這絕不意味著世界上隻有他一個人生病,很可能我們中間已經有大批的健康攜帶者。”
――“我們非常理解各國在債務危機之後的財政緊縮,但依然建議啟動宇航級隔離。熱泉病毒隻有40納米,比最小的病毒都要小很多,普通的隔離措施無效。”
――“不需要恐慌,我們在艾滋病、瘋牛病、非典、禽流感、寨卡的經驗,將幫助我們戰勝熱泉。但也不能掉以輕心。”
――“高溫高壓的滅活手段將激活病毒!建議各國政府嚴厲監督綜合性醫院,他們還在犯錯!”
渾渾噩噩的拖到了七月中旬,世界衛生組織終於得到了中非和加勒比一帶的幾個新病例的報告。
因為這些地方氣溫高,被感染者的病情發展很快。日內瓦的專家們說不清是什麽滋味,預告了一場大瘟疫,被自媒體忽視,被政府忽視,解讀得亂七八糟,然後疫病終於像久旱的大地盼到春雨一樣的來了。 各國政府的首腦也慢慢的從其他事務中擺脫出來。疫病是真的,財政緊張是現實的,宇航級隔離需要非常多的錢也是必須的。有沒有這麽多錢呢?沒有。那怎麽辦呢?先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吧。
政府開始少量撥款給大型醫療結構,熱泉病診斷儀成了所有大醫院的標配。在離第一個病人被確診約45天以後,巨額的訂單總算飛到了維亞維拉和郭銳的案頭。
兩周以後,世界主要城市的中心醫院都配備了這個新潮玩意。連公共衛生專家都認為這回反應很快。畢竟隻有一個病人嘛。
又過了48小時,隨著分發到各地的診斷儀開始滴滴作響,世界變了。
14名健康攜帶者。倫敦。數字增長中。
102名健康攜帶者。紐約。數字增長中。
79名健康攜帶者。雅加達。數字增長中。
113名健康攜帶者。班加羅爾。數字增長中。
210名健康攜帶者。迪拜。數字停滯中。該地區部分隔離。
504名健康攜帶者。海地。數字停滯中。該城醫務人員逃散。
診斷儀,一個小小的微流體芯片構成的漂亮機器,把實驗室裡的預測曲線瞬間翻譯成大家看得懂的現實景象。各國首腦的科技顧問收到了緊急征召,從家裡跑出來,從睡夢中爬起來,從美人的床上離開,從送孩子上學的路上掉頭,從熱鬧的酒吧裡往外擠,甚至被人高馬大的特工拎著後脖領,扔到大老板的身邊去聽那一聲怒吼:“我現在有很多問題!”
大眾媒體終於爆了……
維克多放下電子報紙,把它團成一個大團,揉了揉眼。旁邊他的秘書關上會議室的燈,打開百葉窗。電子報紙適合自然光閱讀,老板在燈下把眼睛搞累了。
維克多又打開報紙看。
“你出名了。”他對尼娜說,又掃了一眼謝苗諾夫、斯坦尼斯科維奇和伊利亞。
尼娜抿緊了嘴表示壓力很大。媒體在深挖熱泉病毒的根子,她和她的維拉號深潛器躲不開的。
“還是沒有錢的消息,世界銀行和國際貨幣基金組織不做反應,他們大概覺得這不是他們的事情。”
大家不說話。謝苗諾夫勉強跟了一句:“疏散隔離和氣密防護服還有降溫設備,都需要大量的錢。”
“而金融家裝傻。”伊利亞說,“從2008年到現在,全球的窮鬼狀態總算可以揭蓋子了。”
“涉及我們公司的新聞不多,客戶們在幫我壓製媒體,這似乎會越描越黑?”維克多又說。
謝苗諾夫清清嗓子:“我有個比較出格的想法,也許能納入整個危機預案裡。”
“請講。”
“我們不要客戶在熱泉病毒一事上做遮掩,他們的政治資源和學術信用不必浪費在這上面。我們其實可以……坦誠。”
維克多坐正了,“請繼續。”
“我負責公關和媒體,對大眾的無意識相對有點研究。如果他們只知道熱泉病毒是我們從深海裡撈上來的,我們壓力很大;但是尼娜發表過一篇樣本滅活流程,公司舉報過聯合國泄密官員,更重要的是:我們追殺過熱泉病毒的解題者。”謝苗諾夫舉起手製止伊利亞的插嘴,“跟暗網的這一仗自然不能全曝光,但可以曝一部分。讓公眾知道有人死了,有人逃跑了,事情失控了,然後我們厚著臉皮在大眾媒體上嚴加否認就行了。如果公眾忘性大,我們還得反覆否認。”
“你覺得反正警方找不到證據?”尼娜插嘴。
謝苗諾夫對尼娜的天真感到不耐煩:“怎麽會沒證據?國際刑警組織不會全力追查的……現在是危機時刻。關鍵是讓公眾知道我們這幫壞人對另一幫更壞的人采取過……措施,試圖阻止危機爆發。而聯合國和其他西方強國都沒有什麽重大作為。這有一種奇妙的宣傳效果。”
謝苗諾夫費勁地思索了一下,發現自己表達不出完整的意思,苦笑起來。維克多點點頭。
“我明白了,可以做,但不要做過頭。讓記者和第三方說話,我們永不說話。”
你想損害聯合國的信用,符合公司的一貫立場;在媒體形象上我們與南美販毒集團一樣邪惡,但比它厲害,也就夠了。
尼娜轉過身子看了他一眼,往後縮了縮。她對媒體不熟,希望維克多不要問她的意見。
因為窗戶大開,一隻漂亮的花天牛振翅飛了進來,啪的一聲撞上了牆,肚皮朝天落在尼娜和謝苗諾夫之間的地板上。尼娜用腳把它翻過來。
“你在想什麽?”維克多忽然問尼娜,嚇得她一機靈,然後她很不爽自己的反應。
“我不想再聽了,免得泄密。”她說,“我應該去菲律賓了。”
維克多對這個回答似乎十分滿意,他臉上有笑意:“但是維拉號報廢了。 你怎麽辦呢?”
“我們租幾條無人深潛器行嗎?我們只需要采樣,而且那裡我去過一次了,我認識路。”
“我同意。具體步調你跟斯塔尼斯克維奇商量,他比你懂裝備。”
“好的!”尼娜打開手機做了筆記,然後抬頭繼續聽會,眼睛亮晶晶的,十分開心。維克多看著她。
“那你還坐在這裡幹什麽呢?”他和藹的問道。
“哦……”尼娜笑一下,“那我在外面等吧。”她款款走出門去,隻有維克多看到她耳根有點紅了。
斯塔尼斯科維奇挑起眉毛看看門口,無聲地問維克多他是不是該去找尼娜。維克多擺擺手。
“診斷儀。你跟我說說下一步的診斷儀計劃。”他對斯坦尼斯科維奇說。
“我們可以再做一款新的,性能更好。”高大的波蘭裔俄國人回答,忍不住又加了一句:“我們這一筆賺的比較多。”
“不做這件事。”維克多淡淡的說。
“好的。那我將全套技術都交給給外包公司吧,我們分紅。北美有個人叫郭銳,他在幫我們做診斷儀。”斯坦尼斯科維奇點點頭,毫無怨言。
“你和伊利亞有新任務了,”維克多斟酌著,“你們從現在開始向全球訂購物資,分散買進,分散存儲,圍繞執行者們建立一系列隱蔽的小基地。糧食一顆都不用買,以電力、醫用裝備和元器件為主,診斷儀的廠家可以作為元器件的供貨商。另外……適當采購一些輕兵器。”
斯坦尼斯科維奇和伊利亞站起來沉聲回答:“是,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