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州政府展開隔離。矽谷開始疏散。
郭銳回到家,閑得難受,每天看電視新聞,各種慘相不斷,很快就看麻木了。
他發現自己一時間做不了什麽,左右看看,覺得他的新房還有許多改進的地方,又開始鼓搗。
他在灣區找房子結果買到了利佛摩爾,現在看來不太明智。大房子離舊金山中心區太遠了,建築材料和工人都不好辦。上次改建,他請了無數朋友幫忙,這次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他打了一圈電話給建築公司,大部分都停工疏散了,沒有人願意戴著安全頭盔在大太陽下作業。他跑到城區去找了一些少數族裔過來,有打零工的,有的甚至是流浪漢。
來自墨西哥的老人瓦肯帶著他去建材市場轉悠。他常年在這裡打零工,幫人裝卸材料,修這修那。老人語調緩慢,雙手有力。
路過一座年久失修的大廠房時,瓦肯停下了。這個廠房有一面是玻璃幕牆,上面有不少塗鴉。
“怎麽了?”郭銳問他。
“我在這裡吃過十年的飯。平時領的慈善餐券,在這裡換。”瓦肯用腳擦擦地面,“飯很好吃。呵呵呵。”他笑了。
郭銳想催他,但沒開口。他透過玻璃幕牆看到了大廠房裡面的景象。
“好像現在是臨時隔離點?”
“嗯。以前是灣區最好吃的,相信我,我吃過很多次。現在是臨時隔離點。”
“那很遺憾。”郭瑞順口說了一句。
“很遺憾,”瓦肯點頭,“他們為我們做了十年的飯。”
“……你是說,當初照顧你的那些人,都在裡面?”郭瑞轉過頭來。
“是的。”
郭銳往前走,爬上側面的樓梯,使勁往裡看。瓦肯跟在後面。廠房很大,穹頂極高,有點像飛機總裝車間。廠房門口有幾個白大褂和警察。
“她叫莫莉,”老人指著下面一個身穿羽絨服的姑娘的身影,“她喜歡把自己愛吃的分給我。曲奇餅啊,冰激凌啊,蛋撻啊,你知道的,小女孩愛吃的東西。她把自己搞得很胖,後來我勸她,要有男孩喜歡才好。她就瘦下來了。但是她還是貪吃,每次隻吃一口,剩下的歸我了。呵呵呵。”
郭銳看到那女孩混到一群人裡去了。裡面有很多小隔間,有點擁擠,人們全都穿著厚厚的衣服。七月的舊金山,在這裡變成凜冽的嚴冬。
“裡面是零下4度,”瓦肯繼續說,“據說是深海隔層的溫度,我不太懂。他們前天就關在這裡了,我以為會馬上送走,送到醫院之類的地方去。但是到現在還沒有送,而且人越來越多了。”老人搖搖頭。
“可能醫院也裝不下吧。”郭銳說,“現在熱泉病很厲害,每天都診斷出新的健康攜帶者。”
“我不懂這個。健康攜帶者?我就是啊。我應該是很多很多病的健康攜帶者,”老人又呵呵笑,“年紀大了嘛。結果居然我沒事。你看,郭先生,我幫你建完你的那個堡壘以後,要回到這兒來盯著。她應該回家去,她要是再不出來就要生病了。這是七月,人不能在七月裡穿那麽厚的衣服的。這是不對的。”
郭銳無言以對,聽這個老人隆
“我很怕她生病,”老人拍拍欄杆,“她長大了,應該出去玩。現在她周圍全是病人,我要把她弄出來。”他又回過頭來看,莫莉找不到了。玻璃幕牆太髒了。
“她不許生病。”
全球展開了大規模的隔離。
機場、港口、車站紛紛戒嚴,
各路要道重兵把守,檢查站密布,很多機構放假,列強首腦發布講話,號召抗擊這場“遲到了一億年的瘟疫”。政府部門對居民發布應對方案,強力機構和醫療部門取消所有休假,一個個車隊從中心城市開拔,向偏遠地區增援而去。 郭銳在視頻網站上看到了大量畫面,其中印象最深的,是裡約熱內盧的記者跟拍。
軍警在大半夜開進了貧民窟,下車後列隊跑向一座居民樓,昏暗的路燈下整齊的鋼盔左右搖擺,閃閃發光。不一會樓裡就傳來驚叫和哭喊的聲音,整座樓被軍警四麵包圍,凡是跑出來的都被連打帶踹的趕回去。到早晨,大樓樓門被封死,窗戶焊上了鋼筋柵欄。樓下曾經熱鬧的小吃攤和賭博機還擺在哪裡,隻有一條狗跑來跑去。看到這電影裡才見過的粗暴景象,郭銳久久不語。
他打電話給父母,問平安。
結果電話那邊居然出來父親的笑聲。“這不就是第二次非典嘛!”對於街頭巷尾的白大褂、桌子上擺著診斷儀器、學校停課、每個單位封一座大樓,老人家熟悉得很。他打斷郭銳的擔憂,用洪亮的聲音表達了一番“此役不在話下”的豪情。
那就好。電話裡告訴父母自己沒事,隻是機場戒嚴回不了家,就此掛斷。
他又給尼娜打電話,問莫斯科的情況。她說她已經到菲律賓了。簡單寒暄幾句,她就掛了。
郭銳沒有經歷過非典,在網絡上查查資料,發現它根本與熱泉病不在一個級別。
非典致死率隻有百分之十幾,大部分人的症狀會慢慢消失。熱泉病一旦發病,絕無逆轉,你最好的結果就是當下的症狀不繼續加重。這是多麽可怕的病!
爹媽好歹也是醫療保健方向的職業人士,他們會不明白厲害?
兒子在海外。做父母的,首先是寬他的心吧?
郭銳猜透父母,頹了一會兒,意識到他即使飛回去也幫不上忙,還會給父母添亂。下樓繼續他的房屋改建。
工程實際上已到尾聲,變態的鋼質外牆換了塗裝,不再像一個碉堡,更像個精神病院。前院的籬笆改成了鐵欄杆,後院的胸牆加高,地下室被擴建,中央一條地下通道貫穿了前院和後院,增加了兩個地面開口。一個在後院焚化爐下面,另一個通到了院牆外,移栽了一株箭毒木遮住。
這株箭毒木是他的波多黎各小友佩佩搞到的。他是個黑幫小弟,全名是何塞?埃梅內希爾多,曾經給郭銳送過一段時間的外賣。全美戒嚴後他想回波多黎各,但回不去了,黑幫在高壓下冰封,所有酒吧、校園、夜總會的生意全停擺了。他混到了沒飯吃的地步,就來找郭銳。郭銳這兩年在智能義肢和熱泉病診斷儀上搞了很多錢,養一下他是沒問題的。小家夥在幫著修地道時覺得開口太裸露,就到植物園裡偷走了一株箭毒木栽上去。與大部分西班牙裔不同,佩佩很沉默,哪怕喝醉了都不愛說話,莫名其妙的死貼郭銳,成了他的影子。
竣工的時候,人也走得差不多了,剩下一個老軍人普利阿莫上尉。他是長期租戶和工程的總監工。幾十年前的海灣戰爭中被地雷炸斷了兩條腿,郭銳做了一對高彈力的假腿給他接上。這兩條腿完全不像人腿,更像是袋鼠的腿。結果他的短跑速度超過大部分正常人。佩佩很喜歡跟他賽跑。
傍晚時分,普利阿莫上尉拿著一把氣槍出來和一瓶酒出來,跟郭銳和佩佩慶祝了一下。三個人喝了酒,放飛了幾十個小氣球,再用氣槍把它們打爆。
郭銳興致來了,在前院草坪練習一招“拈花指”。讓老上尉用氣槍打他,他用手指去拈住子彈。如果是真手,這肯定不行。假手有自己的芯片、攝像頭,而且手腕和手指的運動速度遠遠高於真手,理論上就可行了。
老上尉用槍打他的身側空地,郭銳一次一次伸手去拈。佩佩在一旁錄像。練了幾次,似乎有戲,郭銳睜著眼睛也能讓大腦及時放空,假手自己“末尾製導”。出手之快,給佩佩連殘像都不留,他跑回屋子去拿了個高速攝影機出來拍。
練一練,再看看視頻,糾正一點出手角度,腦子裡過幾遍。拈到子彈的比率大概是十槍裡有兩三槍。老上尉讓郭銳穿上厚一點的衣服,開始照著他身上打。準確率提高了一點。
然後就脫了衣服,打得嗷嗷直叫。準確率又提高了一點兒。
然後老上尉向前逼近,縮短距離,打破了郭銳的皮。太近了,假手的攝像頭和芯片已經來不及捕捉子彈軌跡。
訓練結束了,郭銳回屋洗澡上藥,老上尉和佩佩坐在草地上,興致勃勃地看剛才拍的視頻,對郭銳的動作遲緩大加撻伐。
郭銳二十分鍾後出來,也拎著一瓶酒,看看視頻,對老上尉殘暴的訓練方法大加撻伐,再批評佩佩的機器抖動。“年紀輕輕的就手抖,老了就成雞爪子。你看上尉的手就這樣。”
“見習武士不能喝酒。”上尉斥他。
“我還見習武士?”郭銳笑,“我參軍都是哪年的事了?聖殿騎士就是我!”
“聖殿騎士都是屠夫,你殺過幾個人。”老上尉一點面子不給。
郭銳正要反唇相譏,忽然停住了。大路上出現了燈光,有輛房車從路口轉過來。它後面還有一輛車,然後又是一輛。
“舊金山的人……在逃難麽?”郭銳問上尉。
“我去看看。”上尉跳上草地車,佩佩也跳了上去。郭銳沒有動。他的英語現在隻是正常對話的水平,複雜的溝通還交給土著去做吧。
他看到老家夥和小家夥在門口跳下車,堵在路中間。打頭的房車停下來,司機在跟他們說話。
過一會兒,上尉和佩佩回來了。
“怎麽了?”
“隔離好像要取消了。”
“啥?”郭銳沒聽清楚。
“隔離取消了。市區亂套了。”上尉說。
“為什麽取消?”郭銳納悶。
上尉拉著佩佩坐到前廊上,“不知道。他們這些人不想跟病人接觸,就跑出城了。”
“那……也不會編成車隊吧?”郭銳問。
“來路上有檢查站,堵上一些車,檢查完了一起放行,就堵成了車隊。”上尉說。
郭銳想,檢查動作嚴格才會成批放行,依然有隔離的味道。事情很怪呀。
“隔離太昂貴了。需要大型空調和氣密防護服。”上尉也在猜原因, “也許專家發現熱泉病並不可怕。”
“我看不像。”郭銳說道,“說不定恰好相反,局面控制不了了。”他回屋子裡去跟尼娜通話,確認自己想得沒錯。
強製隔離把熱泉病的傳染勢頭遏製了幾天,但城區突然發現了幾個新病例。這些人不是健康攜帶者,更沒去公共場所或者跟攜帶者接觸,他們就是毫無征兆地發病。
公共衛生專家經過調查,確認他們都曾經讓體溫升高過。有的是泡熱水澡,有的是在強烈陽光下長跑或打球,有的隻是感冒發熱。
有人提出了新的猜想:熱泉病毒是空氣傳播,人人有份;是潛伏期還是發病,全看人們是否放任自己的體溫升高。這引發了一輪瘋狂的學術爭論。
加州政府第一時間解除隔離。太花錢了,要是人人都跑不了,隔離除了消耗資源沒有多大意義。亞特蘭大的疾控中心目瞪口呆,怒罵加州神經失常,報華盛頓擬懲罰州長卡辛。但卡辛又不是華盛頓任命的,他才不理。沒等疾控中心采取進一步的行動,緬因州和南卡羅萊納州也實施了同樣政策。疾控中心三名高管當即辭職。
兩天以後,歐洲諸國紛紛解除隔離,只剩下瑞士和盧森堡還在堅持。北歐因為發病率很低,一直沒有認真隔離;南歐則是太缺錢了,隔離早成了個政治作秀。軍警抓人抓得凶神惡煞,醫務人員把指標不高的人挑出來悄悄“培訓”一番,就放走了。
――回家不要洗澡,熱水擦一擦就好。
――千萬別感冒。
――別踢球,別吃太辣,做愛要開空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