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金山的夜景一向不錯，聖誕夜更是如此。高層建築全開了燈，金門大橋更是流光溢彩。離12點還差很多個小時，各種3D虛擬大鍾都在亂敲。

　　大路上車流比平時少，但也沒少太多。哪怕是聖誕節，許多舊金山人還是挺忙碌的。

　　郭銳和尼娜往市中心方向奔去。主乾道被聯網車隊佔據，這些車全是無人車，車距十厘米，形成一條條大蜈蚣，聯網共享彼此的動力和芯片性能。它們統統打開了頂蓬，上面站滿了喝醉的人。郭銳的車追上了一條近百輛車的超級大蜈蚣，敲開車群的網關――也就是汽車的臨時互連協議，插到了隊伍裡。

　　這個車隊玩得極為瘋狂，風馳電掣中，頭車放起了煙花，於是後面幾輛也跟著放煙花;頭車射起了水炮，後面也跟著放水炮，打得漫天水霧，彩虹一條接一條。周圍的普通汽車紛紛讓出了主乾道。這時候頭頂依稀傳來警笛的聲音――他們全都違章了。

　　從2015年起，美國各州的警察局都在削減投入，重型武器陸續從預算中消失，執法越來越松。舊金山作為治安最好的城市，警察更沒有興趣嚴格執法。縱容的結果，就是聖誕節上千輛無人車的集體違章。

　　這些無人車互相召喚，組成了許多條公路大蜈蚣在灣區橫行。仗著性能卓越，已經對平民百姓的出行形成壓力。

　　郭銳的這輛車不是租的，而是伊特蘭德公司送給他的“墨滴”三代。郭銳非常愛惜。市場上無人車的王者就是“水滴”和“墨滴”。水滴是女士專用，墨滴是男士專用，二者都重新審視了沒有發動機和油箱的造車邏輯，把流線型發揮到極致。

　　墨滴奇貴無比，性能恐怖。在車隊裡，單這輛車就提供了11%的計算資源和7%的電力。郭銳在車裡選播了《豬你聖誕快樂》一曲，其他幾個高權重車也跟著放這一曲，瞬間奪取了全隊的播放權。整個車隊的音響都在放這首猥褻的歌曲，夾雜著醉漢醉女的各種喊叫，亂七八糟的奔市中心而來。

　　強風在車隊上空呼嘯，許多人坐下來躲風，有的把頂蓬也關上了。一張不知是誰的名片從前面的車裡飛出來，打在墨滴的車框上居然發出金屬的撞擊聲。郭銳覺得玩過頭了，想退出這個車隊。這時一架直升機飛到了車隊上空，一路追到頭車，高音喇叭開始警告，罵得很嚴厲。車群網關上彈出了解散的投票界面……

　　隻聽一聲持續的大三和弦在公路上奏響，無數車同時刹車，把高頻的急刹聲給合成到中頻上去了。車隊速度驟降，無數單車拆出隊伍，駛離主乾道。這段短暫的狂歡結束了。

　　尼娜撅起了嘴，對郭銳和警察很不滿。郭銳攤攤手表示沒辦法，指指頭頂上的警務直升機。因為這個討厭鬼，整段公路都空了。郭銳在墨滴車裡放起了漢斯季莫的老牌名曲《時間》。隨著沉重緩慢的和弦一點一點的增強，他一時興起，就讓墨滴跟著音樂的重音去碾壓車道的兩邊。於是無人車在公路上東一下西一下，扭出了節奏。

　　過度興奮的尼娜站到了車頂上，隨著節奏扭腰。因為《時間》節奏舒緩，她的舞姿也以柔和的波浪動作為主;墨滴在每一個重音節突然加速，尼娜會故意丟失重心，讓汽車幫她找回來。幾次要掉下車的時候都因為腳下汽車的突然發力而恢復平衡。這有點極限運動的意思了，沒有強大的腿力和墨滴從不出錯的節奏，她做不到這一點。

　　警用直升機爬升離去。郭銳搜索節日期間舊金山都有哪些活動，

選了幾個地點，讓無人車帶著他倆過去。　　他們玩了空氣衝浪、高樓蹦極、萬人氣錘互毆，吃了很多東西，喝了很多酒。

　　快天亮的時候，兩個人在車裡睡著了。墨滴自動開到了充電站，先充了電，然後送他們回家。寂靜中兩人忽然醒過來，節日的燈光和喧囂還在腦子裡回蕩。

　　公路上有些碎紙片;廣告牌上扣著奶油蛋糕;樹枝上掛著一個聖誕老人的尖帽子;兩箱西紅柿翻倒在一幢別墅的台階上，踩得稀爛;一輛徹底沒電的無人車趴在路邊，裡面四個人都在沉睡，連音樂都沒關。

　　曲終人散，處處狼藉。

　　到家之後尼娜跳出車外，跑過來拉住郭銳的手，兩人一言不發上樓，分別洗澡後穿上內衣，抱在一起睡覺。

　　累死了，先睡覺。

　　等陽光喚醒了二人，又餓死了。一時間都沒有太汙的想法，各自穿戴整齊，在客廳裡吃了早飯，客套兩句。肚子暖和又飽足，分別走到陽台上做操，伸懶腰。

　　身材看到了沒?

　　那就行了。兩人互相打量著，把整齊的行頭又都脫掉。尼娜動作快，脫光以後跳上床，拉起被單，把自己團成一個球。

　　郭銳找不到下嘴的地方，她連腦袋都在裡面。於是抱在懷裡，拍一拍，顛一顛，暖一暖。

　　球一會兒就軟了。

　　他哈哈笑著，先是逗她，親她，摸她，然後就欺負她，蹂躪她，最後幾乎撕碎了她。

　　尼娜簡直是丟掉了半條命。他喘勻了氣又開始逗她，親她，摸她，然後把她清洗乾淨，慢悠悠的欣賞夠，摟著她又睡著了。

　　“我覺得我大概還能活十二個月。”尼娜說。

　　“為什麽?”郭銳被她一句話弄醒。其實他已經不困了，就是犯懶。

　　“不為什麽，就是感覺。”

　　“……行吧。”

　　“事情太大了，要把我淹沒的。”尼娜說。

　　“……沒聽懂。你說什麽?”

　　“熱泉這個事情。太大了。”

　　“一個病例都還沒有。你自己嚇唬自己。”

　　“你不懂的。”

　　“行吧。我很受傷哈。”

　　兩人繼續睡。

　　“它其實無解。”尼娜又說。

　　“什麽……你是說熱泉?”

　　“嗯。”

　　“事兒有多大你能否舉個例子?麻煩照顧一下智商低的人。”

　　尼娜搖頭，“你可不低。你聰明的要死。”

　　“呵呵。”郭銳挺開心，笑了。

　　尼娜坐起來:“我想到一個例子。”

　　“你說。”

　　“禽流感，禽流感病毒，比熱泉水裡的朊毒體威力小很多。你記住這一點。”

　　“嗯。朊毒體，威力大於禽流感……你繼續。”

　　“禽流感許多年以前就有了。它不斷變化，1901年的時候，是雞傳染雞;到1997年，雞傳雞，但也能傳染人了。到2013年，是雞傳人，而且人會死。到2016年，是人傳人，人會死，但是雞感染不上了！”

　　郭銳感到一股涼爽的空氣從頭頂往下刷，非常提神。

　　“你看，禽流感，最後跟禽沒關系。”尼娜說，“微生物就是這樣。古老的地表朊毒體是瘋牛病這種，雖然不留活口，但潛伏期能到二十年，傳染起來也慢，變異也很慢，是個溫吞性子。”尼娜苦笑一聲，“但是更古老的深海熱泉朊毒體，脾氣壞得多，而我……”

　　“尼娜，”郭銳摟住了她，“海底不是光你一個人去過，熱泉有幾千口，深潛器有上百台，大家都去過。事情真糟了也怪不到你一個人頭上。鬼知道誰是第一個帶上來的?！而且既然沒有人生病，它威力也不見得怎麽樣。見招拆招唄，人類又不是沒生過傳染病，多得很呢。最後也沒給滅掉。”

　　“這不一樣，它是蛋白質粒，不是病毒。”

　　“隨便它是個啥，”郭銳蠻橫地說，“科技最後會把它打回去，你押寶到自己身上，或者押到大科學家身上，或者押到大公司身上，都行。總有人會贏。哪怕一個分子一個分子的湊，也能湊出一個對手出來滅了它！”

　　聽到他鏗鏘有力的聲音，尼娜抬頭，面容稍霽。朊毒體是造物主的超級BUG，修補它也許是人類的責任?最好就由維亞維拉來擔當這個責任。

　　“再說了，”郭銳繼續，“它也沒把熱泉裡的所有生物都殺了嘛。熱泉專練變態殺手，但也練出了一堆特別扛打的角色吧?平衡，你學生物應該知道生態平衡，說不定克制它的東西也在熱泉裡呢。”

　　“你也這樣想?”尼娜幽幽的問道。

　　“是啊。好簡單的道理嘛……你這麽想過?”

　　“嗯，”尼娜點頭，“還不像今天這麽明確，謝謝你。我應該……再回去一趟。”

　　“這可得慎重！”郭銳一聽就緊張，“上次你們差點丟命，三條命哈。還有我的命也險些作陪了。”

　　“對，這次不能莽撞。我應該先做足準備……”她閉上眼想了一陣，郭銳看著她的睫毛在輕輕地動。

　　“起床了！”尼娜忽然掀開被單，“起來起來，我們該乾活了。你快回家去。”

　　神馬?郭銳的臉色從愣住、無奈轉為憤怒。

　　尼娜看看他的臉色，“你還想要?”她叫道，“你這個中國壞蛋！我們該乾活了知道麽?”

　　“我幫你想了半天就這待遇?！”郭銳怒叫，“你剛才都半死不活的，我開導了半天……我們在過聖誕節呢，你對得起誰?”

　　尼娜認真的聽，居然點頭了:“你說的也對。理由很充分。”她抬起上身親了郭銳一口，滑膩的手臂摟向脖子，“來吧。”

　　客廳很安靜。臥室裡的癲狂隔著門和厚厚的牆壁，到這裡微不可聞。整個白天，客廳裡最大的動靜是尼娜電腦的一聲“嘀”。

　　郵件討論組又有更新。

　　郭銳裝在尼娜電腦裡的病毒運轉起來，它抓取了一串新的內容，送出網關，塞進光纖，一路飛奔到郭銳的篩選器裡。因為裡面有幾個關鍵詞，篩選器自動給它打了個“緊要”標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