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五日,利佛摩爾。
最先倒下的是個胖胖的老太太。
她老遠從果園裡看到了一小隊血十字軍。他們背著巨大的背包,從一輛卡車上跳下來整隊。老太太拎著籃子走過去,老眼昏花地盯著士兵們看,越走越近。小隊的隊長本來在檢查士兵們的裝備是否完好,忽然就看到老太太插進來了。此時,開車的司機正從車廂裡遞出一根根彈夾槍讓士兵們接住。
老太太看清楚了彈夾槍,開始後退。
“對不起,夫人……”隊長向她走去。老太太猛地發出一聲尖叫,張開了鴨步開始逃跑。士兵們散開來追上去。
“阿雅!”老太太喊著,“阿雅,搶針劑的來了!”她向五十米開外的一幢小樓跑去。
這時候隊長已經追上了她,正要伸手拉住她的上臂,老太太轉身一個大蘋果就砸在他的鼻子上。隊長頓時流下酸楚的眼淚。老太太用她籃子裡的蘋果繼續襲擊其他士兵,身手矯捷,把空籃子也扣在一個士兵的臉上。她蹦跳著逃到了一排灌木叢裡,腳上一軟跌倒了,還在喊著阿雅。幾個匹茲堡人笑著圍上來,然後就聽到一聲子彈的尖嘯。
五分鍾後老太太中彈,倒在通向小樓的甬道上;跑出來救她的那種中年婦女阿雅則倒在大門裡面。她的懷裡還抱著一把老式步槍。
公路上塵土飛揚,卡車和大巴車一輛接一輛開了過去,有的車輛上有“鹽湖城”的標記,還有些標記著“柯林斯堡”,甚至“芝加哥”。
橫穿美國是3500公裡。全國人民都以為艾瑞克會一路步行,再走半個月才能到西海岸。但是艾瑞克突然征調大批車輛,15個小時就把血十字軍送到了利佛摩爾。再往前就是跨海大橋。只要衝過橋,灣區就被切斷了。到明天早晨,矽谷將到處都是民兵。
而弗洛.卡辛的國民警衛隊還在南北兩頭呢。伯克利和聖巴巴拉谷地倒是禁衛森嚴,但是野豬都衝到菜園了,再守前後門沒什麽意義。時間很關鍵,艾瑞克必須在國民警衛隊全面折返之前,急速通過利佛摩爾。
郭銳和細川泰司從房子裡跑出來,老上尉拉響了警報。堆雲堡學校裡出去了100個學生,還剩下兩百多個沒學成的半吊子,另有幾十個黑人和南美人,力量十分薄弱。但是還有近四百個老師,從中國的特級教師到美國民兵老痞子一應俱全。其中有些人反應很快,迅速拎著武器往外衝。
公路上已經有很多車輛穿過了利佛摩爾,油門踩到底,奔向跨海大橋。也有幾輛車停下了,血十字軍從公路兩側蔓延上來,夾著車隊布防。他們看到左邊是擴建後的學校高牆,右邊是郭銳的堆雲堡大宅,草地延伸到公路,一片綠茵夾在厚重的堡壘之間。
這是個麻煩的地形。
車馬喧囂中,一部風火輪從大宅的正門滾了出來,搖搖晃晃的滾到公路上,一聲巨響,掀翻了兩部大巴車,地上留了個大坑。
大巴迅速被火焰燒了個通透,到處都是落地燃燒的爆炸碎片。人員死傷近百,周圍的其他車輛也被波及,車窗碎掉不少。車隊停了下來,一些人衝進煙霧去救援傷者。
這個風火輪是達士集成公司給堆雲堡的學生配的,還沒上市。人可以直接站上去,腳一離開地面就會啟動,在手機上劃出路線就不用管了。它會自己保持平衡,速度比自行車快一點兒。如果不是人體而是幾十公斤炸藥站到上面,它也一樣走。
你兩隻腳各踩一個風火輪,
它一樣走。你是個毛驢需要四個風火輪,它還是沒問題。把風火輪造成隨意拚拆的模塊,是達士集成的產品特點。 又一個風火輪滾過來,在大坑旁邊轉悠了一下,起爆。兩個坑連著,堵住了大路。
學校的高牆上射出子彈,那裡已經有人守衛了。堆雲堡的前草坪有些花草被人拿杆子撐開,露出了火力點。呆在公路上的車隊遭到交叉射擊,能開動的急忙後退。已經過去的車隊猶豫了一陣,放下了一些兵,然後繼續向前。
艾瑞克讓已經過去的那批人去搶佔跨海大橋,不用等他;自己跳下車來指揮大隊散開,“這裡有矽谷人機結合的訓練場,我們得拿下利佛摩爾。”
然後他看到幾十架旋翼機和六七架固定翼無人機從學校的高牆後面飛出來,一時間眼睛都瞪大了。這麽多偵查裝備,意味著對方藏著大量後手。
他讓隊伍盡快散開並尋找掩蔽地形,不要靠得太近了。走其他公路和小道的部隊也通知到,這裡遇到個堅硬的阻礙。
幾次調配,幾次探查,加上幾次局部吃虧,艾瑞克感到一陣深刻的焦灼。主力不能在這兒停留。都已經下午了,需要一次猛烈的進攻。
大鹽湖的湖岸。劉小慧想撤退了,鹽湖城美軍已經幾次衝開了戰線。她感到小遊戲在走神。
她通過植入的伊特蘭德接口來遙控各種裝備,也通過這些裝備在接收網絡信號,並與小遊戲對話。像同學李振還有那些南美黑幫都在這樣做。
由於她和小遊戲共享了神經脈衝數據庫,溝通是不需要語言的。一串又一串神經脈衝互相發送,就能明白彼此的意思。劉小慧不斷地請求小遊戲做資源掃描和情報共享。小遊戲為她俘虜了很多裝備,把基地裡的美軍搞得天翻地覆。
但是它老走神,在人類看來極其簡單的問題上走神,動輒好幾分鍾沒有反應。有時候還會響應另一方的數據請求,把劉小慧的位置暴露給美軍,害得她隨便跳上個什麽車,倉皇地在樹林中逃竄。
小遊戲在幾十億人類終端的促動下緩慢地思量,在強大資源支持下閃電般動作。它的思考和執行一直比較分裂,人類很難理解。
小遊戲的自我意識發現了一些形而上的邏輯,需要巨量終端的混沌數據才能想明白。兩邊的人都要求它提供幫助,它不得不區分敵我,琢磨哪一邊是對的。可惜美軍沒有伊特蘭德接口,需要很長時間才能跟小遊戲建立溝通語境,戰機全喪失了,劉小慧和李振繼續清除美軍的重火力點。後來美軍指揮官開始斷網,戰局才緩過來。
有些位置半天沒有交火,可以組織反攻。
但是美軍幾十年的網絡化部隊建設,讓他的士兵脫離了網絡就不會打仗了。幾次反擊火力都沒有配合好,不是時間上就是配置上出了問題,全靠巨大的彈藥投放量才取得一點點戰果。
美麗的原野不時地被炮火覆蓋,晴朗的夜空被戰機刺耳的嘯叫撕裂,不是什麽好看的景象。小遊戲看到了,它隱約感到這種景象在傷害所有人——或者說是所有終端。
它在玩哲思,特別容易卡殼,所以想得小心翼翼。這個混蛋為了弄清“到底該幫哪邊”而調用了全球百分之十幾的網絡計算資源,一直不好好打仗。
白宮戰情室裡彌漫著緊張的氣氛。來自矽谷的恐怖分子用不足美軍三分之一的人員和裝備,卻能主動圍攻,且屢佔上風。鹽湖城已經被炸得亂七八糟,美軍一再疏散,傷亡遠遠超過預期。
最終還是總統下了決心。周圍地區的聯邦軍隊開始更大范圍的調集,以千鈞巨力反壓這幫混帳的恐怖分子。一時間中西部幾十個軍用機場都充滿了引擎聲。巨大的軍用運輸機塞滿一架起飛一架,乾線民航也被征用。新聞媒體已經壓不住了,有些美國富豪連夜駕機過來看這百年不遇的大熱鬧,幾乎把空中調度員逼瘋。
雙方打到晚上十點,沒有分出勝負。聯邦空軍已經無法派出更多戰機——再多就會在天空相撞了。但是夜間空襲,又不能聯網獲取情報數據,效果實在太差。
堆雲堡的孩子們也難辦。小遊戲不斷奪取重型兵器的最高權限,但除了大炮開火和引導相撞,其他都不會玩。如果不及時自毀,對方往往改為手動操作,奪回控制權。對聯邦的主戰武器不熟悉,是孩子們的硬傷。
佩佩坐在一台改裝過的黃色校車裡,用語音跟小遊戲溝通。他是所有人裡面最懂裝備的。
“胖子,”這是他給小遊戲取的綽號,“把A4343定向到B34532身上,把B34532定向到A4343身上。好樣的!別走啊胖子,我們再搞一次。胖子,清空F897944的彈艙,我也不知道如何引爆那個東西,你把炸彈倒掉就行了。胖子,右邊這裡怎麽空了?給我奪回T32498的權限,這片空域必須有雷達監視。左邊飛過來這兩個圖標是什麽?胖子,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還長那麽胖?這應該是兩架F-22,趕快去找兩架F-35去撞它們!”
他全力以赴地對付美國空軍,已經無法行使指揮官的職責。曼蘇爾在四百公裡以外接過權限,引導天啟軍團的士兵配合殘疾兒童團作戰。
狙擊手們依然活躍,他們不顧巨大的傷亡,始終緊緊地貼著美軍的前沿。相隔兩百米的時候空軍還敢丟炸彈,那咱們就相隔五十米吧。
局面越來越血腥。空無一人的原野上會突然站起來一排人,彈夾槍長長的槍管噴出火舌,奏響和弦;對面的重型反器材槍則用近乎炮擊的聲音暴露著自己的位置。指揮官感覺自己是18世紀的隊列排槍士官,在玩互相槍斃的遊戲。他們的耳朵被反覆震動,聽力幾乎喪失。幾輪下來,雙方都打得七零八落。退回去做個把小時的休整和組織,又帶著一隊士兵摸上來。
戰線上的屍體已經到處可見。午夜時分,曼蘇爾的極客軍團油盡燈枯,已經不成陣型,有些人乾脆扔掉武器逃命去了。白宮戰情室裡,邁爾斯上將感覺到了這一點。
被小遊戲俘虜的裝備也漸漸的不活躍了,有些裝備完好無損,但沒人遙控。堆雲堡的人雖然躲在戰線後面,也不是沒有傷亡的。空軍反覆巡航,看到了地面上升起的亮點都不躲了,直接俯衝下去扔一顆溫壓彈。賠掉性命再燒掉半公裡的湖岸,也要殺死一個人機結合的怪物!
空軍以巨大的戰損軟化了圍攻者。邁爾斯上將確認自己感覺是對的,跟總統商量一番,令第134裝甲騎兵團沿湖岸反擊。?
回到矽谷方向,堆雲堡的戰鬥即將打響。
艾瑞克收縮了一下大隊,想組織一場總攻。這給了郭銳他們寶貴的喘息時間。兩米厚、五六米高的學校高牆上爬滿了人,到處都在布置。
當初郭銳為了給學生們講課,從世界各地采購了大量硬件樣品和器材。這些教具全從倉庫和地下室裡拖出來,開始組裝成各種奇葩的兵器。郭銳帶著一大群人在校園裡遊走,指派各種任務。他情商低,不記得別人的大名,光喊綽號。
“肉妞肥,你帶四班的男生還有小樹林宿舍的女生到中間來,收齊所有風火輪,放到學校廣場上。你們是總預備隊,呆在中間。”
“提包,提包,T-bag!!!你跑什麽?一號倉庫我剛才看到一個渦流機和兩桶乙硫醇,你帶你們宿舍的人去看看。”
“大屁股盧比,還有小屁股盧比,你們倆把人都帶去北邊的城牆上。北面交給你們了。”
“焦炭,你的人哪兒去了?鍋底呢?你快去找他們。鍋底、爐底、木炭、黑猩猩、大猩猩,你都找一圈。一會兒打起來,你們這幫黑不溜秋的給我擋在正面。在門口堆幾輛破車,別讓它這麽開闊。去弄點黏膠泡沫還有滑液之類的,化學試驗室裡有幾罐子。”
“拉扎魯斯,你帶人運到堆雲堡的後院去。南邊歸你管!”
他風風火火的走了一大圈,跑回自己大宅的客廳,抬腳把一條二哈踢到一邊去。“滾開,毛狗。”手一揮,各個牆面的屏幕都亮了起來。客廳中央三維激光成像裝置發出一陣嗡嗡聲,把學校和堆雲堡的立體地形和兵力分布逐漸顯示出來。郭銳調了一下高度,讓整個區域成像下落到地毯上。凱蒂、瓦肯和普利阿莫上尉幫著挪動周圍的沙發,讓中央空出來,大家都能看到三維成像。
“凱蒂,去中央廣場守著醫院,別在這兒呆著。普利阿莫上尉,你現在是我的傳令官,帶幾個人在我這兒守著,一旦出現通訊不暢,得有人去管。”
“好的。”
“圖像共享聯好了吧?各個片區的負責人都回個話。喂,喂喂,你們看見了我家地毯上這個三維激光成像了沒有?盧比兄弟?焦炭?拉扎魯斯?”
一陣亂七八糟的回答聲傳了進來。傳感器網絡還是很可靠的,無論人在哪裡,郭銳都能看到,也能聽到。他們也能看到郭銳。
“肉妞肥,你的預備隊也不要啥都不乾。派些人去兩個倉庫裡找可用的材料,還有零件。清點一下彈藥儲備和燃料。”
“是。”
這時候東面傳來槍聲,接著西面也有了。
“已經被包圍了?”郭銳皺起眉頭,“這也太快了。”
他盤算了一番自己的布置有沒有漏洞。當初學校耗費巨資修建的高牆是個可靠的屏障,但後來校園擴大,高牆隻覆蓋了三分之一,很多建築和設施暴露在外。至於堆雲堡,主體建築完全是個鋼鐵堡壘,周圍的草地、樹林比較開闊,易守難攻。只有後院焚化爐一帶有點薄弱,拉扎魯斯帶隊守衛那裡。那人是南美黑幫出身,植入了伊特蘭德接口,成了一個挺像樣的神經訓練教官。如果不是因為年紀大了反應有點慢,其實該派到大鹽湖去欺負聯邦正規軍。
郭銳有點心虛。他最強的力量都在鹽湖城一線,守衛這裡的人全是二三流角色,還沒有重武器。而艾瑞克的主力卻選擇了這裡。
兵來將擋吧。他想。
這時他聽到東邊一聲巨響,玻璃都震動了。
大家都停下手裡的活兒,恐懼地交換了一下眼神。然後又是一聲巨響。
“他們有重武器!”普利阿莫上尉叫道。
郭銳舉手叫他不要說話。“焦炭,木炭,你們把尼日利亞小隊帶到地下室去。正面的牆守不住。等他們人上來了,你們再出來。”
“我是焦炭。木炭已經死了。”
“收到。”郭銳回答,“趕快下去,不要在地面呆著。”
“我還在上面,其他人下去了。我已經跟小遊戲掛上了,在找他們的重炮位置。”焦炭說道。他三個月前才植入了伊特蘭德接口,用得很不熟練。現在能隔空掛上小遊戲,郭銳頗為意外。
“你與小遊戲是語言溝通還是神經信號溝通?還有,怎麽知道那是一門炮?”
“神經溝通。”這個十七歲的黑人少年冷靜回答,“老大,我剛才看到炮彈了。我的假眼支持高速攝影和逐幀回放。那顆炮彈口徑在100毫米以上,直線射過來的。咱們學校的建築不扛打,我得找到它。”
隨後他就掛斷了。郭銳通知中央區的肉妞肥向東邊釋放更多的傳感器和信號中繼器,配合焦炭的搜索。
“他找不到的。”南邊後院裡拉扎魯斯的聲音傳了進來,“只能猜大致位置。這門炮應該沒有上網。”
“那他們用什麽聯絡?”郭銳不太信。
“如果艾瑞克離大炮近,他可以喊。遠的話拉一根電話線。小遊戲把空軍的高頻、甚高頻和衛星鏈路全劫持了,步話機都逃不過它的干擾。但這門炮沒有一點位置信息。”
果然,不一會兒焦炭就放棄了。他的神經順著無人機和地面探測器的前進,大張搜索面,但利佛摩爾外面是一片信號沙漠,除了人盡可夫的公共網絡,其他任何網絡信號都看不到。傳說是真的,艾瑞克不用互聯網。
焦炭過度用腦,昏了過去。
又是一聲炮響,學校的正面圍牆恐怕已經炸開很大的口子了。血十字軍可以直接衝進學校開始巷戰,要麽調轉炮口轟擊堆雲堡。艾瑞克佔盡上風,怎麽打都行。郭銳焦灼了。
普利阿莫上尉似乎有點激動,他哆嗦個什麽?
“老上尉?”郭銳叫他, 看他紅著眼轉過來。
“郭銳,”他指著外面,“美國完了。利佛摩爾沒有疏散,灣區還沒疏散,重炮就開火。有居民,有老人,有孩子,這個國家已經不要臉了。”
“還好啊?”低情商的郭銳為美國辯護,“他們瞄準的又不是民居。不過你提醒我了!我為什麽要臉?”他亢奮起來。
“什麽?”
“傳令疏散!”郭銳說,“疏散,疏散!大家都到地下去,讓艾瑞克衝進來。他的人進來了那個重炮才會停火。”
“但是我們這裡會被佔領的!”普利阿莫上尉大叫。
“互聯網在我們手裡就不算被佔領。你不懂的。大家躲到伏擊位置去,讓他們進來。越多越好!”
“是!”外面開始回話。“好的。”拉扎魯斯在後院回答,在焚化爐頂上布置了一下,就鑽洞了。
“大家注意!”郭銳繼續喊,“凡是有神經接口的都去勾搭城裡的民用裝備,無人車、無人機乃至電動吸塵器。什麽方法都行,自己勾搭或者通過小遊戲都行,等艾瑞克進來了就去撞他。找不到他就把路堵上。”他忽然想起佩佩還在鹽湖城,立刻通過衛星找到了他,“佩佩,讓大家去勾搭鹽湖城的民用無人駕駛裝備,對美軍做自爆攻擊。不要再客氣了,再客氣大家都完蛋了!”
“收到!”“好!”“遵命。”“已經這樣做了。”各處都給了回話,郭銳呵呵一笑,給普利阿莫上尉打了個手勢。
“叫肉妞肥的預備隊出來,把無關緊要的建築點了,放些濃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