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艾瑞克關押自己的廠房裡,來了一個特殊的客人——馬文·威廉姆斯。美國民主黨黨鞭。
這家夥一改屏幕上那副西裝革履的政客形象,穿著大褲衩和沙灘背心,腳上一雙拖鞋。艾瑞克在牢房裡看到他進來,感覺他有點冷。
“謝謝你同意見我。”馬文對艾瑞克說,“我這是為了避免大家懷疑我身上有什麽……裝備。我已經充分了解,你的人愛護你到了什麽程度。”
“那委屈你了。”艾瑞克回答。這個馬文討厭搜身,寧可挨凍,挺有趣嘛。聽他怎麽說。
“我盡量簡短。總統和共和黨達成了一定妥協之後,我才過來見你,所以我要說的話是負責的。”馬文嚴肅地說。
“哦?請講。”
“我們希望你離開匹茲堡,回到鹽湖城去。”馬文對艾瑞克說道。
“就完了?”艾瑞克驚奇地看著他。?
“嗯。”
“我回去也就是指揮進攻……你們這麽恨矽谷麽?”
“聯邦軍隊將會兩不相幫,國民警衛隊只在你們做得太過分的時候才會插手,比如造成大量平民的傷亡。”馬文繼續說。
艾瑞克皺起眉頭,“兩黨怎麽會達成這種妥協?我聽著非常不可靠。”
“你怎麽感覺是你的事,”馬文表情不變,“你可以不去,繼續在匹茲堡積攢你的網絡審判資源。但是會遭到聯邦政府和國會的嚴厲打擊。你將接受公開的審判,你的血十字軍也因為違法和違憲遭到審判。從佔領矽谷的口號打出來那天起,我們容忍了你這麽久,今後恐怕不容忍了。這個是國家尊嚴。”
“我有點明白了,”艾瑞克默默地站起來,走到窗前,看看外面,吐了一口氣。“原來你們兩頭都怕。哈哈,我其實應該跟矽谷聯手,讓你們得不到我們的選票,也得不到矽谷的錢。”
馬文的臉上頓時呈現一種被人硬灌了一口尿的表情。艾瑞克開心地看著他。
“我不會這麽乾的,”他對馬文說,“我本來就要去佔領矽谷。但還是很怪啊,你們為何這麽著急?”
“你在搞一套網絡民主,”馬文斟酌起字句來,“呃……它是錯的,或者說它不一定對。但是你很不負責,直接就搞起來了,一點不在乎後果。我們也沒意識到它會發展得那麽快。我來之前已經有聯邦調查局的報告出來,匹茲堡的網絡審判組織有六百五十多個,亞特蘭大有大約七百個。兩個城市中陪審團人數超過50人的有八十多個。有四個法庭的陪審員過萬。覆蓋了幾乎全部行業,把行業協會都忽略了,你們得罪的可不僅僅是司法機構和政府機構。”
“那又如何?”艾瑞克微笑地問。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事情已經搞這麽大了,一時心中歡喜。
“這有很多問題!”馬文有點急促地說,“美國其他城市還來不及跟進,世界上其他國家也來不及!你們已經有上千個網絡法庭,其他地方加起來還不到一百個。你們在信用的爭奪上莫名其妙的有了先發優勢,在小遊戲的支持下,開始了互聯網的贏家通吃。這將帶來巨大的後患……”
“我聽不懂,”艾瑞克打斷他,“我也不關心。網絡民主是對的,其他我不關心。”
馬文一滯,說不出話來,瞪著艾瑞克足足兩分鍾。
“好吧,”他的腔調忽然又恢復了剛進來的自信,“我不說別的。你去不去鹽湖城?”
“我去。”艾瑞克點頭,“那對我的逮捕令失效了?我可以自由離開?”
“是的。
” “真好。我兩天內啟程——如果法庭不繼續追究我拿了維亞維拉的錢。”
馬文點點頭,“那個沒有懸念。我不多說了。再見,艾瑞克。祝你戰鬥順利。”
“你不覺得你的祝福十分滑稽嗎?”艾瑞克心情好,想調侃他,“你是政界的大人物,祝福一幫美國人消滅另一幫美國人,有沒有滑稽的感覺?”
“一點兒也沒有。”馬文淡淡的回答,艾瑞克聽出來了,他不是裝的,他確實不介意。
“當真?”他作驚訝狀,“這是為何?”
“民主其實是打出來的,不是投票。上次全民公投要是沒有被國會否決,你們早就贏了矽谷了。但又如何?十萬大軍被六千個穆斯林死死釘在了高山和沙漠之間,真是丟人。你的民主是個什麽?螞蟻和大象都享有一張選票嗎?”馬文·威廉姆斯的聲音高了起來,“你的十萬螞蟻擁有大量武器和物資,如果贏不了穆斯林,那無論是十萬選票還是兩億張選票,都應被大象一票否決!什麽網絡民主?你們就是些蟲子,就是個屁!”
艾瑞克站起來,臉色鐵青,被馬文罵得幾乎要立刻動手。馬文也不孱弱,他站在那裡微微顫抖,盯著艾瑞克的天藍色眼睛——你敢把國會山的人怎麽樣?
艾瑞克的怒火從眼睛裡消失了,他審慎地琢磨著馬文的意思,“你覺得戰場上的勝負,可以衡量網絡民主的質量?”
“我有這個意思。民主可不是投票把航母拆了、國庫分了,大家回家過日子。你的民主必須要有積極的動員力。”
“說的挺對呀,”艾瑞克思量著,居然表示讚同,“這是你的總統的想法嗎?”
馬文猶豫了一下,“呃……好吧,不是。這裡面有我自己的想法。總統希望你贏,我無所謂。”
“為什麽你無所謂?”
“你贏,也就是基督徒的信用開始全球征服;穆斯林贏,也就是天啟的信用開始全球征服。無論哪一個贏……”他微微一笑,不想多說了。
艾瑞克點點頭。無論哪個贏,都沒有其他國家什麽事——新秩序的輸出將由美國主導。
原來馬文還是個愛國者。
艾瑞克搓搓臉,讓自己從高速思考的灼熱中擺脫出來,禮貌地伸手向門,“再見,馬文。我誠摯地建議你……別想太多。”
幾天后,艾瑞克經過網絡審判,陪審團以11萬8947票對1萬3433票判決無罪。官方則因證據不足撤銷了指控。他當晚離開了匹茲堡。
隨後,血十字軍恢復了攻勢。
曼蘇爾立刻向矽谷求援。幾撥民兵從社區裡征募出來,連訓練都沒有就開上前線,倒也補上了幾個缺口。這次征募的全是網遊玩家,彼此配合熟練,裝備參數上很有層次,耗資巨萬,也不是普通軍隊系統能供養的。曼蘇爾為他們配了一些輔兵,幫著做點運輸、改裝、偵查的事,很快把他們納入了自己的教派。
郭銳在這段時間裡一直給曼蘇爾運送作戰物資。來自中國和俄羅斯的集裝箱船不斷到岸,他和鄭亞倫忙得不可開交,組織了好幾個硬件公司來做武器改裝,搞定了就心急火燎的運出灣區。有時候,加州的國民警衛隊也派車隊來幫著運。艾瑞克給矽谷的壓力太大了,由不得大家不慌。
從八月到九月,弗洛·卡辛召開了幾次聚會,想聯合幾個南方州從聯邦獨立出去。這個動議得不到其他州的支持。由於艾瑞克將目標鎖定到矽谷一地,其他各州並不焦灼。真正焦灼的是幾個高科技大都會區,他們堅決站在卡辛這邊,但又不能左右州府。美國的政權分布與經濟實力並不一致,讓卡辛的政治努力歸於流水。
結果,矽谷的一些中小型公司決定魚死網破,達士集成也在其中。都是聰明人,等死是不靠譜的。一些公司派出民兵,郭銳也陸續派出他在堆雲堡和利佛摩爾寄宿學校親手訓練的少年。
曼蘇爾將一些重武器交給他們測試,沒有立刻投入戰場。他們磨合出一些全新的戰法,但外部條件尚未具備,還不能用。
曼蘇爾的極客們在世界各地結成很多個小組,試圖對付美國的衛星偵查系統。要想發動地面反攻,先得打掉美軍的眼睛。一些反美國家也牽扯進來,動用國家資源支持曼蘇爾教派。由於伊斯蘭組織的保密性極好,美國中情局沒能及時掌握情況。
九月三日,在華盛頓的最後一次政治斡旋也失敗了,聯邦軍隊不會出兵保衛矽谷。卡辛居然在國會山哭了一場。
九月五日凌晨三點,美國中西部的兩顆軍用監控衛星突然出現鏡頭鎖定。
三點半,一顆氣候衛星和三顆通訊衛星也出現信號故障。
五點鍾,一顆備用軍事衛星剛剛到達鹽湖城上空,就遭到一束高能電磁脈衝的攻擊。它靜靜的癱瘓了。
五點半,美國總統被叫醒,半閉著眼睛來到戰情室:“鹽湖城出了什麽事?”
六點鍾,劉小慧到了距離鹽湖城55公裡的地方。她在公路旁一個廢棄的集裝箱裡跟李振——以前在堆雲堡的搭檔聯系了一下,提醒了幾個來自南美的同僚:“我們要進攻了。我剛跟佩佩通過話,第一批目標是A542,B344,B345,我先動手,你們跟著來。”
“不要叫他佩佩,他的名字是何塞·埃梅內希爾多。”一個南美黑幫不高興地回答。裡約熱內盧的凶神被你這個中國妞叫成什麽了!
劉小慧笑了一下,從集裝箱裡走出來。她的身材高了許多,也豐滿了一點兒,不再是剛到堆雲堡的那種小豆芽菜的形貌。尤其是她的盤起的長發,非常符合“堆雲”這個典故。
她在公路右側的一排樹下站定。身後百米開外,有兩部自行榴彈炮和一部全自動彈藥車,默默的向前開去。
她現在能用大腦裡植入的神經接口指揮數十部裝備,在堆雲堡裡排行第一,力壓李振這種植入了兩款智能義肢的超級高手,南美那群缺胳膊斷腿的黑幫分子更是望塵莫及。這三輛車組成的重武器單元是她面對鹽湖城的國民警衛隊而做的試探性布置,更多的突擊力量分布在她周圍兩三公裡的半徑內,並不露面。
需要一次探查。
腦子裡形成了“探查”的動念,思維的漣漪流入伊特蘭德接口,轉為電信號,穿過脖子後面的篩選處理器,再被射頻裝置放大,向雲端的小遊戲發去。小遊戲立刻反饋了一大串電訊號進入她的頸後,通過接口刺激到她的神經。腦海中浮現出大大小小的選擇,小的是旋翼機,大的是重炮。可以幹了。
劉小慧舉起右手,蘭花指輕輕一拂,面前的草地上四架旋翼機縈繞而起,遠處有更多的小飛機跟在後面起飛。它們嗡嗡響著,向鹽湖城飛去。
這群“蒼蠅”裡面有幾架是信號中轉機,一米的直徑,肚子下面吊著沉沉的電池和無線射頻裝置。它們負責將劉小慧通過神經接口發出的信號層層放大,傳遞到整個旋翼機群。
機群飛出五公裡,地面有曳光彈射上來。兩架旋翼機被當空打爆,其余的立刻降低了高度,鎖定火力點位置。
探查結束。劉小慧微微眯起眼睛,盯住虛空中浮現的目標,白皙的拳頭向前一擊,再一擊,又一擊。
大地震動。在她右側後方兩公裡遠的地方,一門自行火炮抖了一下,射出一顆直徑155毫米、重逾40公斤的彈丸。低頻的次聲波隨著炮聲散入群山。然後另一門大炮響了起來。接著到了她的左側後方,也有重炮響起。最後才是她身邊的那三個大東西。它們一邊射擊,一邊向前展開。
都不是高科技兵器,甚至從來源說,都是被封存的過時兵器。郭銳和曼蘇爾的人用很低的價格買到,隻做了簡單的自動化改裝就扔到戰場上去了。大瘟疫期間各國放松管制,這種東西要多少有多少。沒有駕駛員和操作手的裝備,改起來特別簡單。實際上郭銳隻下過一道命令:“給這些破爛加一個發動機和一個裝彈機械手。”九人秘書組聯絡了上百家公司,幾個星期就改出來大批裝備。
此時距離劉小慧一百公裡的城北,李振站在樹下,也發出了一陣排炮轟鳴。炮彈跟著旋翼機的指示飛進了美軍的基地,這一輪炮擊造成了重大傷亡。
戰線形成了。大批自行裝備的引擎轟鳴起來,步步向前。旋翼機飛來飛去,有的上前探測,有的中繼信號,有的返回補充電力。在由重裝備組成的散兵線後面,跟著零星的公司民兵和天啟狙擊手。更靠後的地方才是堆雲堡的少年,他們通過神經接口指揮著戰線,如牧民驅羊前進。
美軍措手不及。
兩支機械編隊開始圍攻鹽湖城,劉小慧從西面、李振從南面插入了國民警衛隊第19機械化旅的側後。進攻方只有一百名堆雲堡少年和四千二百多名天啟軍團士兵。被圍攻的是三千美軍、一萬個血十字兵,以及這個擁有三十萬人口的猶他州府。
總統在戰情室裡只能觀看一些情報街拍。一輛一輛改裝過的自行火炮從扔在公路邊上的集裝箱裡開出來,從大平板車裡開出來,甚至從農場運送肉牛的大卡車裡開出來。全是無人駕駛。因為衛星受攻,這些大炮無法跟蹤。美國聯邦調查局出現了戰略級疏漏。
堆雲堡的少年們握拳輕擊,遠方炮聲陣陣,山鳴谷應。由殘疾人發展起來的人機結合技術經過四年的錘煉,開始展露它舒天卷地的力量。?
進攻持續了兩個小時,鹽湖城外圍的若乾軍事設施遭到了定點清除,部分美軍開始轉移。市區的居民無法理解越來越近的炮聲,有些家庭駕車出逃,同時大批艾瑞克的支持者開出城外作戰。軍用衛星遭到了小遊戲的干擾,技術人員在奮力擺脫。總統拜恩·莫拉維在戰情室裡坐了一個半小時,聽到一片嘈雜。
“這不是內戰,”拜恩終於想透徹了,站起來大聲說道,“是反恐戰爭!我們的敵人是曼蘇爾派穆斯林,你們說的極客軍團、天啟軍團並不是它的定義,它是一個伊斯蘭教極端組織。你們要把這一點當做目前的戰略基調!”
“也就是說,”邁爾斯將軍問,“美軍在歷次反恐戰爭中使用的武器和戰術,都可以在這個……鹽湖城事件中使用?”
“是的!”
旁邊一個高大男人站了起來:“我不同意。這不是海外戰場,我無法下令對美國本土的公民使用轟炸機和巡航導彈。”
“出去!”拜恩立刻接上,“還有誰不同意的現在就走,不會有人被起訴臨陣脫逃。美國感謝你的服務!”沒有人接口,那個高大男人憤然走出了戰情室。五分鍾後白宮會同五角大樓下達指令,柯林斯堡第34機步師派出兩營重裝甲,丹佛派出三個中隊的戰術空軍,緊急馳援鹽湖城。
為防止小遊戲搗亂,美軍網絡部隊再度對其發起邏輯鎖攻擊。
“目前的兵力能夠保證鹽湖城不被攻陷,”邁爾斯將軍對總統說,“我建議猶他第十九特戰大隊出擊。他們是特種兵,在山地作戰和電子戰中有相當實力,沒有必要參與防守。”
“你決定吧。”總統不太在意,讓人接通了弗洛·卡辛:“這裡是莫拉維,我想你已經知道了鹽湖城發生了什麽。恐怖分子突然投放了大量重型武器在戰場上,造成美軍和普通公民的嚴重損失。這些恐怖分子有相當數量來自矽谷。我需要你立刻調動國民警衛隊予以打擊。”
卡辛毫不客氣地拒絕:“不行。你在胡扯什麽?我的國民警衛隊正在跟恐怖分子作戰。我哪兒都不去!”卡辛掛了電話。這個混蛋總統上次彈劾沒有能搞掉他,真是人生大恨!
總統莫名其妙,問在座的軍官和情報人員:“舊金山出什麽事了?艾瑞克在哪裡?”
“不知道,”一個女軍官回答他,“他從來不用互聯網,我們無法定位。不過他的衛兵都在鹽湖城,具體來說都在鹽湖旁邊的營地裡。”
那麽卡辛這話是在糊弄我了。拜恩·莫拉維憤憤地想,等美軍和艾瑞克把鹽湖城外的恐怖分子清理乾淨,再來算加州的帳!
鹽湖城外,四條機器狗拖著一個單元的火箭炮正在穿越樹林,被一架高空預警機鎖定。十多分鍾後,炮彈的尖嘯撕裂了樹林上方的空氣。那四條機器狗立刻散開,趴在地下或者跳入坑裡。一陣猛烈的爆炸後,整個樹林被煙霧籠罩。
過了一會兒,三條機器狗拖著幾根火箭炮管從樹林裡爬出來,身上還冒著一些白煙。有一條機器狗被炮彈炸飛了,癱在地上抽搐。然後天上又是尖嘯,炮彈又來了。
它們再度散開。等煙霧散去後,一條機器狗從泥坑裡爬出來,另一條掀開壓在身上的樹乾,繼續拖著火箭炮管往前走。只剩這兩條了。
那架高空預警機分出資源盯緊了這兩條狗,把圖像傳回美軍指揮部。
兩輪密集的炮擊都沒有清除這幾個破玩意,美軍派來了一架垂直起降戰機來搞死它們。它從樹梢高度衝過來,沒有開火,先看清了地面都是些啥。轉了一圈後,一條機器狗拿火箭炮對付它,白白的把寶貴的炮彈打出去了,什麽都沒有打到。但是戰機裡的飛行員被嚇了一大跳,因為炮管裡連續射出了三枚火箭彈——這是用彈夾槍原理設計的火箭炮。
然後他看到一副更驚人的景象。兩條機器狗撒開步子在樹林裡飛奔,縱躍的速度堪比獵豹,從飛機上射下來的機炮炮彈怎麽都捕捉不到它們的跑動軌跡。他立刻切換到對地導彈——這麽高級的智能裝備必須用導彈攻擊。第一發炸飛了左邊那條機器狗,第二發打右邊,被它躲開了。這條該死的東西居然在嶙峋的山石間兜了個極小的圈子,導彈擦到了石頭,沒能落到它身上。
然後這幾座嶙峋的怪石就成了這條狗的庇護所。無論垂直起降的戰機怎麽兜圈子,它都能找到一塊大石頭躲開攻擊。它還幾次站起來,舉著前爪用它的攝像頭去鎖定戰機,讓飛行員十分氣憤。它鎖定了也打不出任何東西,它就是一台運輸狗。雙方糾纏了二十分鍾,飛行員越來越火大,他乾脆操縱戰機緩緩下降,沿著這個怪石堆的邊緣一圈一圈的靠近,到了機器狗的頭頂。機腹槍口伸出來對著它,現在你往哪兒跑?
那條狗在地上撿起一塊大鵝卵石,然後站起來開始旋轉。飛行員正要開火,機器狗把鵝卵石扔了上來,咣的一聲砸在飛機的座艙上。操縱杆上的手一抖,飛機微微一偏,飛行員急忙調整好姿態,按下按鈕,把冰雹一般的子彈向機器狗打去。那條狗還在旋轉,身上挨了好幾顆子彈,開始解體了。忽然它的前爪從下面飛上來,砸中戰機的機腹,把槍管給震歪了。飛行員看它這麽頑強,怒火上衝,射出全部子彈,直到它被打的徹底散架才慢慢離開。
他順著大鹽湖的湖岸飛向基地,一些數據先往回傳。剛才四條機器狗的表現挺嚇人的,一般的裝甲車輛恐怕對付不了。他看到遠處的公路升起了一個綠色信號彈,不理了。左邊慘白的湖岸冒出曳光彈,有自行高炮想埋伏他。也不理了。湖岸靠南的灌木叢裡一團一團的黑煙冒出來,誰家的運輸隊給陰了,看它們排列的方向,是城裡開出來的。這一仗還沒打完。
然後他看到遙遠的高空有一架固定翼無人機向自己飛來。看型號是自己人,但速度和角度有點攻擊性。他駕著飛機轉了半圈,無人機緊緊跟隨,雷達開機照射。飛行員亡魂大冒!連續呼叫基地,幾乎是在臭罵基地,但這架無人機怎麽也不放過他。彈艙裡一點彈藥都沒剩,他周旋半天,只能棄機跳傘了。
這是小遊戲自主攻擊活人的第一個戰例。
小遊戲在戰場上一直不太積極。但是隨著堆雲堡的少年和曼蘇爾的天啟軍團將戰場布滿了傳感器,小遊戲就變積極了。它喜歡這些傳感器給它帶來新的數據。美軍攻擊了傳感器,尤其是攻擊了一些性能優良、數據質量高的傳感器,小遊戲當即反擊。機器狗身上的傳感器對小遊戲來說就是神經元,它感到疼了,但是反擊也談不上聰明,機器狗鎖定飛機再用照明彈去打,就是小遊戲犯二的表現;而它控制住一架無人機去撞人,則試出了一個有效的戰術。
它開始反覆使用這個戰術,保衛它的傳感器。機器狗還不是權重最高的,最在意的是植入了伊特蘭德接口的大活人,所以劉小慧、李振等人在戰場上並不緊張。
郭銳沒有上前線,他呆在堆雲堡,好酒好菜地接待細川泰司。日本人前一向被曼蘇爾趕回來,因為需要他與小遊戲的好好溝通,呆在前線不安全。他躲在中國城,那裡有很多營養充足、發育良好的大美女。等到鹽湖城圍攻開始,他就從他的臨時巢穴裡爬出來看熱鬧。
他並不是閑得沒事才來的。小遊戲收集的一系列情報資料讓他意識到郭銳的戰略是錯的,來提醒他。
“艾瑞克不在鹽湖城,他已經到了灣區附近,而且把這半年練出來的主力部隊全帶來了。你在鹽湖城搞戰爭升級,艾瑞克仗著人多勢眾,也跑來舊金山搞戰爭升級,你們想到一塊去了!”
“你這情報準確嗎?”郭銳不願意相信。他今天從早晨忙到現在,做了東坡肘子、酸菜肥牛、蒜蓉雪裡紅、冬瓜連鍋湯,配了一瓶五糧液,打算好好給細川增加體重來著。
“絕對沒錯。艾瑞克不是網民,他喜歡線下動員,隱蔽開進。小遊戲看到了一部分血十字軍的手機位置。他們是衝著灣區來的。”
“大致是怎麽部署的?”
“一隊從南邊進來,翻山攻擊聖巴巴拉谷地。另一隊是從北邊來的,也許會去打一打薩克拉門托,然後他們將從南北兩頭夾擊舊金山灣區。”
“那剛好跟卡辛的國民警衛隊碰上了,他的人也是一南一北。”郭銳自我安慰,“問題不大。”
“問題怎麽會不大?”細川泰司焦急,“國民警衛隊不是他的對手啊,他得到了聯邦提供的武器裝備。這是內戰啊,兄弟。”
?“他們應該有分寸的。”郭銳繼續自我安慰。
“分寸很快會沒有的。”細川耐心地說,“戰爭就是戰爭,骨子裡是誰都不讓誰的。艾瑞克要我們放慢科技速度,這有啥錯?我們不覺得人類有多嬌貴,這也沒錯。上一次美國人出現這種觀念分歧,是圍繞奴隸製的,結果是一場南北戰爭!”
“總統說這是反恐,不是內戰。”郭銳跟細川不在一個頻道上,“我們可以放肆地揍他,他不能這樣揍我們。”
“南北戰爭的第一仗甚至沒打死人。薩姆斯堡炮擊一天一夜,一個人都沒炸死,你說有沒有分寸?但最後呢?亞特蘭大燒光了,格蘭特一路焦土。”
“你怎麽這麽看好美軍?我以為你是曼蘇爾教派的忠實信徒。”郭銳點他一句。
“我是啊!我也相信真主唯一,人類算個屁。但是我也理解那些人類沙文主義者。先不扯了。艾瑞克馬上就要到了,你要不要把堆雲堡的人和裝備從鹽湖城撤回來?”
“好像……不能撤。”郭銳開始認真想了,“我們現在成了恐怖分子,上去圍攻一陣還能拖住美軍,撤回來恐怕要崩盤。你說的那種有分寸的內戰如果指望不上,就更不能示弱。只要多眨兩下眼,我們就完蛋了!”
“從俄羅斯走私來的重武器,你還有沒有多余的?”
“沒有。都改裝了,運到鹽湖城去了。”
“那要靠卡辛的國民警衛隊抵擋艾瑞克。 ”細川說。郭銳想了想,點頭。歎氣。
“卡辛的兵,畢竟穿著美軍的製服,說不定跟艾瑞克拖成僵局。不開槍都有可能。”郭銳琢磨著,“但是灣區太大了,十幾個城市環繞舊金山灣,艾瑞克會滲透進來。”
“曼蘇爾已經派一隊人回防了。”
“那情況不算糟嘛。”郭銳笑,“你怎麽不早說啊,害得我擔心半天。來,吃飯吃飯。”
“你的心臟可真夠大的!”細川無奈,“天啟的人數可比不上血十字軍。”
“但是裝備更好呀!”郭銳笑道,“一幫開農用機械的跑來打極客,這不是找死嘛。”
“匹茲堡人也不是菜鳥!你留了後手,但是他們也會留後手的。你以為艾瑞克攻擊南北兩頭,說不定他從中間進來,順著利佛摩爾到海沃德,走跨海大橋,給你的灣區攔腰一刀。他的人只要關上手機,誰都發現不了!”他停下了,豎起耳朵。
“怎麽了?”郭銳看著他。
“什麽聲音?”細川問。
“啥?”
“好像是……風琴的聲音。你這堆雲堡裡面還修了教堂?”他探身站起來,諦聽著。
“沒有啊?”
“你聽,這又是一下。管風琴的聲音,有點遠,但是很響……”
郭銳的臉色變了,他以前聽到過這種聲音。“這是彈夾槍……在齊射!我靠……”他立刻跑了出去。
“普利阿莫上尉!普利阿莫上尉!”他高聲喊道,“派旋翼機去東邊看看,拉警報,拉警報!”
媽的,細川泰司竟然全說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