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誕節前後,美國中西部風雪交加。高空噴流在南方蛇行,沒有來中部佔位,北極寒潮遂長驅直入。丹佛附近積雪一英尺,大量機構停擺。
紛紛揚揚的大雪散落山嶺之間,艾瑞克的隊伍毫不停頓。各級公路兩旁的雪都被鏟開,帳篷群成排矗立;彈夾槍刺伸出頂蓬,各色小旗在寒風中興高采烈。全世界每一個看視頻的觀眾,都感受到了這支隊伍不願後退的心意。
來自匹茲堡和芝加哥的人經過了一番大清洗,減掉了不少人,兼程追上了艾瑞克。全國的捐款和物資流依然非常充沛,一支又一支鋒線小隊迅速越過丹佛,披風帶雪的扎入了群山。
然後,他們遭到了阻擊。
一開始沒人知道對手是誰,國民警衛隊、聯邦山地部隊、當地民兵甚至FBI都有嫌疑。但是沒人認帳。總統在聖誕節前粉碎了國會的彈劾之後,發表了非常溫和的演講,除了勸風雪中的示威者回家,沒有任何實質性的威脅。艾瑞克派人多方打探,認定阻擊的力量不是政府軍。國內政治就是反科技的強烈民意與力保科技優勢的精英們之間的僵局,一時間誰也無法打破。
艾瑞克滿心疑惑,自領一個小隊到前面去,試圖摸摸對方的底。前方已經有十多個人倒在狙擊槍下,派出幾輪無人機都在空中被打下來,一個槍手都沒抓到。
與此同時,曼蘇爾和佩佩也到了附近,慢慢靠攏艾瑞克的大隊。因為天氣惡劣,雙方交錯而過。曼蘇爾的手下抓到了一個偵查散兵,帶到一座小木屋裡逼問情報。
這個家夥十分頑固,被揍得很慘也一句話沒有。曼蘇爾和佩佩進去問他,被他足足罵了半個小時。
“不要想找到艾瑞克,我們每個人都是艾瑞克。你個婊子養的!這麽深入山區你們怎麽撤退?等著凍死吧!”
“我不想殺你,”曼蘇爾告訴他,“我們多方聯系他很多次了,一點回音沒有。我們只是想找他談一談。”
“你腦子放聰明點好不好?艾瑞克不會理的。他不回短信,不接電話,不看郵件,哈哈哈哈,技術鏈早就把這些都屏蔽了。想定位?你們全都下地獄吧!”
“其實你可以幫我們帶個口信給他。你沒必要今天就死。”佩佩在一旁問道。
那人轉向佩佩:“我不會給你帶口信的,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兒。”
“但是你可以找到一個知道他在哪兒的人,對吧?”
他聽了很不耐煩:“你能跟他說什麽呢?你還是殺了我吧。不就是那些話嗎?這個科技是有用的,這個我們享受了很多年的科技了……不覺得無聊?網絡上鋪天蓋地都是這種話。我們啥時候否認科技有用了?”
“那你是什麽意思?”佩佩呆呆的問。他才從裡約回來三天,對這裡的情況一臉懵逼。
“有用就用啊!”那人憤怒地掙扎了一下,“繼續用啊。但是不許再往前發展了!他娘的這麽危險,隨便一個差錯搞死成千上萬的人。你們這群白癡怎麽就那麽蠢?等一等不行嗎?多花點功夫普及一下常識,把貧富懸殊的局面緩和緩和,不行嗎?你們跟催命似的往前衝,不就是圖發財嗎?下賤的守財奴,真是懶得跟你們多說。看誰殺光誰吧!”他怒吼著,雙眼圓睜,嘴角都冒出了白沫。佩佩退的遠遠的。
曼蘇爾把他拉走,“別廢口舌了。”他讓手下放掉了這個人,然後通過小遊戲向艾瑞克的技術鏈人員發布了大量信息,要求會面。
“他會來的。
”曼蘇爾對佩佩說。 “你想怎麽辦?”
“不停地伏擊,抓到人了就放回去報信。他會來的。”
“但他不會一個人來。他的部下,很狂熱。”佩佩憂慮地說。
“被打疼了,他應該很想知道對手是誰。對這種不用互聯網的人,我沒有多少辦法。”
兩天以後,曼蘇爾在小木屋附近二十公裡的區域內,集中了一百多名武裝信徒和十二名受過佩佩訓練的南美黑幫。他在暗網放出了坐標,繼續邀約艾瑞克見面。等到夜間,就開打了。
雙方都動用了一些無人機和移動探測工具,使用的武器也五花八門。斷斷續續交火兩個多小時,傷亡都不大。曼蘇爾沒有感覺到被包圍,也就不轉移。他在十五公裡以外有一架直升機,藏在山坳裡,遇到意外可以過來支援。
但艾瑞克也沒有全面圍攻,只在正面衝了一次。雙方以長程狙擊為主,衝鋒也是為了測試了一下近戰。曼蘇爾大勝,對方彈夾槍的密集子彈暴露了好幾個衝鋒位置,被智能義肢的佩戴者隨手點殺;自己這邊只有一個不走運的家夥被彈夾槍的手機鎖定,然後冰雹一般子彈覆蓋過來,死得慘不堪言。
即使是四米半的長身管彈夾槍,也是滑膛槍系,無法與線膛對抗。彈夾槍最好的用法是手機預設目標位後自由射擊,人隻負責晃動槍口,只要對準了目標手機會自行擊發,形成彈幕。彈夾槍是真正的自動槍,如果不是曼蘇爾找郭銳借了堆雲堡的少年兵,這次對抗要吃大虧。
艾瑞克停止攻擊,他覺得交換比不對勁。曼蘇爾再度發布了會面的邀請,得到了回應。雙方派出信使大致約好會面方式和時間,就停火了。
下午三點鍾,風雪轉弱。曼蘇爾這邊的一個信徒從埋伏點站了起來,走到小屋前面的空地上去。遠方的山林裡一根細細的激光瞄準線找到他的額頭,一個紅點定在眉心位置。
一分鍾後,遠遠的一個艾瑞克的人站了起來,也走到空地上,同樣被曼蘇爾的狙擊手鎖定。
這樣你一個,我一個,大家各出了十個人站到空地上,被對方的狙擊槍鎖定。都不開槍。然後曼蘇爾走了出去。他哈著氣,捂著耳朵,一邊走一邊左顧右盼。他沒有走向中央空地,而是順著樹林邊緣走。
對面艾瑞克也走了過來。兩個人走到樹林深處,握了握手。遠遠地看著自己的人在寒風中顫抖,艾瑞克掏出一個酒壺喝了一口,向曼蘇爾遞過來。曼蘇爾搖搖頭。
“抓緊時間吧,你想跟我說什麽?”艾瑞克問。
“你不想知道我是誰嗎?”曼蘇爾說,“我們從昨天晚上打到今天早上,你沒有贏。對我有沒有一點好奇?”
艾瑞克點點頭:“你是誰?”
曼蘇爾笑了,“我叫曼蘇爾。曼蘇爾.邁哈邁德。”
艾瑞克皺著眉頭,聽耳機裡傳來的聲音。他的技術鏈過來了六個人,藏在樹林深處的一台廂式車裡。兩個人分析曼蘇爾的話,另外四個用雷達監控周圍的天空。
“我知道你了。”艾瑞克十秒後回答,“我的人告訴了我一些事情。我左耳戴著耳機呢。”
“我也戴了一個。”
“好的。你想跟我說什麽?”艾瑞克重複。
“呃……”曼蘇爾跺跺腳,挪挪重心,“你知道我有二十多萬教眾了,對吧?”
“是的。你還被政府通緝。我們在樹林裡會面,你冒的風險比我大。”
“謝謝關心。軍方的導彈打不到我,我受小遊戲保護。”曼蘇爾微笑說道。
艾瑞克的瞳孔微微收縮。“不曾關心你。你的教派站在矽谷那邊。”他慢慢地說。
“沒錯。不過我要跟你談的不是矽谷。”曼蘇爾組織一下措辭,“事實上,你贏不了。你的科技與我沒法比。”
“我沒有考慮過輸贏問題,只看事情是否該做。”
“你不該做。”曼蘇爾接口,“你關心人類是否被科技吞噬,這是錯的。”
“為什麽?”艾瑞克揚眉,曼蘇爾的話很沒禮貌。
“因為我們都是真主的子民,不能把自己看得比真主更為重要。人類走到今天,所有的毛病都暴露了。他太脆弱,太低賤。只能靠真主的啟發,我們才能走下去。”
“我不相信真主。”
“不對,你相信。你的真主是人類本體,你信仰它。”
艾瑞克仔細想了一下曼蘇爾的話,點點頭,“行吧,你的話也不能說全錯。然後呢?”
“人類不該是個信仰的對象,我們都是人類,我們都知道人類有弱點。信仰自己是個邏輯錯誤,人本身就……信不過。”
這一次艾瑞克想的更久,他呆呆的看著曼蘇爾,又似乎是在看他身後。足足十分鍾後,他抿抿嘴,開口了。
“自我信仰並不是啥毛病,人不能喪失自信。一部分人可以喪失,但不能全體喪失。人與人並不相同。我覺得我……被熱泉瘟疫打擊得很慘;但是現在看來,你遭到的打擊更為嚴重一些。”
這個反擊異常犀利,曼蘇爾腦袋一滯,有點說不出話。
“你還有話要對我說麽?”艾瑞克問他。
“如果你繼續相信人類,那麽下一次大災難,你難免要為之負責。”曼蘇爾慢慢地說。
“你認為我冒著風雪去佔領矽谷,為的是什麽呢?”
“避免誤傷?驕傲的人類之子。”曼蘇爾苦笑了一下,“我們好像談不下去了。”
“是的,”艾瑞克點頭,多少也有點遺憾。“大瘟疫結束後,每個人對亂世都有不同的理解和應對。”
曼蘇爾不讚同:“大部分人只是理解,但並不應對。各國政府其實並無應對措施。”
“自從他們給所有人選票,他們就無須為世界負責。”艾瑞克對政府輕輕吐了個槽。
“但是拿到選票的人也不負責,他們覺得這是政府的事。很奇怪的。”曼蘇爾又浮現一絲笑容。艾瑞克皺著眉頭看看他。
“你犯不著繼續規勸我,”他對曼蘇爾不滿,“人類可不可靠,這個話題已經結束了。”我背後幾萬個追隨者不是假的,有選票的人正在負責!
“我們一定要有一戰麽?”曼蘇爾開始討論下一個問題,“你瞧,艾瑞克,你只有幾萬人,我的人也不多,在美國不多。而世界大而無當,雖然我們都認為它由不夠負責的人組成,但也不需要取而代之吧?我們有很大的發展空間,沒必要立刻展開爭奪。我知道世界上另有一些勢力,頭腦清醒,發展平穩。比如……莫斯科的一個集團,還有利佛摩爾的一個學校……”
“我沒有對你開戰,”艾瑞克說,“我也沒有興趣當一個僭主或者選帝侯。我要去佔領矽谷,拖慢全球科技進程。其他什麽都沒有。你能否直接讓開大路,讓我到矽谷去?”
曼蘇爾的微笑消失了,他思考了兩分鍾:“對不起,艾瑞克。我們不能。我們已經收到了真主的啟示。”
艾瑞克踢開一腳雪,轉身離去。“再見,邁哈邁德。”
“再見,艾瑞克。”曼蘇爾也往回走了。?
這天夜間,潮水一般的攻勢從艾瑞克一方發起。許多個狙擊小隊插到了曼蘇爾的後方,十幾個地方爆發了交火,群山回蕩著狙擊步槍單點射的槍聲,偶爾還有彈夾槍如同大三和弦的速射。無人機往返穿梭,不斷定位,又不斷被子彈打成破爛的一團而從樹梢上掉下來。快天亮的時候曼蘇爾撤出了熱戰地區,他的人損失不小,尤其是丟失了兩名郭銳的人,讓他感到十分肉痛。
佩佩擊殺了六個人。五個是艾瑞克的部下,還有一個是丹佛郊外的農場主。這個高大的科羅拉多人拎著老式步槍保衛家園,跟兩邊都交了火,被毫無懸念的當場打死。他的妻子連連報警。實際上整片地區這幾天都在報警,天亮後科羅拉多州長忍無可忍,州警察和國民警衛隊紛紛出動,借助衛星、裝甲車、重型武器掃蕩周邊,與曼蘇爾和艾瑞克同時爆發了激戰。
曼蘇爾人少,打打停停,慢慢撤退。艾瑞克卻下令繼續。科羅拉多地區本來人就不多,丹佛只有兩個團的國民警衛隊,全投入了還打成膠著狀態,州府兩天后就向聯邦求援。他們的隊伍展開的太寬,過於依賴裝備,而艾瑞克的前鋒有一大批從隔離點退下來的老兵,冷靜沉著,見慣生死。他們把貧鈾子彈裝入彈夾槍,到處穿插,很簡單地癱瘓了州府兵的後勤。
第三天上午,大雪再度紛紛揚揚,科羅拉多州長已經接到了無數電話,怒吼聲震得他耳朵疼。
“我們科羅拉多州是有很多錢,還是有很多兵?”州議會質問他,“艾瑞克橫著走了半個美國,沒有一個州出兵,你為什麽要出兵?”
“讓聯邦派出特種部隊去打自己的國民?”華盛頓有人質問他,“你確信這是你的要求?”
“艾瑞克與來自暗網的穆斯林恐怖分子作戰,而你去打艾瑞克,這個邏輯能不能解釋一下?”媒體質問他。
“曼蘇爾教派已經被列為全球第一邪教組織,現在你和他們並肩擋在艾瑞克前面。我非常想知道你是否依然相信上帝?”連教堂裡的牧師都在電話裡質問他。
就這樣,在外面郊遊了四天,科羅拉多州的國民警衛隊又撤回了丹佛。與此同時,大批艾瑞克的支持者從丹佛出發,拎著槍,紅著眼,去找穆斯林算帳。
曼蘇爾和佩佩本來被美國正規軍嚇住了,脫離接觸後跑得老遠,看到的新聞和情報還不太敢相信。細川泰司告訴他們美軍真的撤回老窩,只有艾瑞克的大軍還在苦苦翻越落基山脈。於是曼蘇爾開始了真正的聚集。
經過幾天暗網動員,五千名穆斯林帶著武器趕到周圍山區,與艾瑞克展開了一場不分日夜、不顧氣候、沒完沒了的纏鬥。國民警衛隊的後撤大大鼓舞了艾瑞克和他的追隨者,丹佛郊外的基地又膨脹了一大圈。但是公路要點被穆斯林堵住了,而冬天的大山確實很難走。艾瑞克的武裝力量逐漸散開,一點一點的去清理山區的製高點和伏擊陣位,千裡行軍終於慢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