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的清晨,寒風呼嘯。尼娜打開手機看了幾眼,不由得尖叫一聲,跳下床跑過房間,給維克多看。維克多睡眼朦朧地撐起他高大的身軀,哼哼著,難受著,探頭看尼娜的手機。
“哦,”他說,“艾瑞克.沃克……他真棒。”
“我們要做反應麽?”尼娜問他。
“給他運點東西過去,一些輕武器。狙擊槍和熱成像儀之類的。注意不要有俄國的任何痕跡。送中國貨吧,中國的輕武器也挺管用的。而且幾十年前就在第三世界泛濫了,誰也查不出來源。”
尼娜微微沉吟:“這樣不太好。艾瑞克本來就人多勢眾,我們再幫他,他會很快拿下矽谷。你別忘了,矽谷還有我們的合作公司,而且我們有兩個執行者就在舊金山。”
“嗯……如果郭銳向我們求援,有求必應。舊金山的執行者讓他們看情況撤離吧。我們不要管其他人。”
與此同時,灣區堆雲堡裡面的郭銳也注意到堪薩斯發生的事。他跟鄭亞倫開了一次視頻會議,做了一系列決定。
——公司放緩日常業務,收縮生產規模,遣散一部分外圍人員。
——對任何反對艾瑞克的勢力都公開支持,提供捐款和裝備,加大對卡辛的政治捐款力度。
——郭銳與俄羅斯和中國聯系,走私一些重型武器到灣區,由鄭亞倫聯系一批矽谷的硬件工程師,做系統改裝。
——佩佩動員南美黑幫的骨乾分子到美國來。
會後,郭銳找到了老上尉:“普利阿莫上尉,艾瑞克這樣做,你怎麽看?”
“很冷酷,但做的對。”上尉淡淡回答。“他這樣的人確實能佔領矽谷。”
“我得趕快了。明天開始集訓,整個堆雲堡都參加,我們不能讓這幫暴徒衝進公司和學校。老上尉,你要忙了。”
“樂意效勞。不過訓練的核心必然是伊特蘭德接口與智能義肢的神經調諧。這個我幫不上忙,劉小慧和李振還有那幾個南美黑幫,你該提升了。我們很缺教官。”
“娃娃教官……沒有威信的。”郭銳發愁。
“這恰好是我能效勞的地方。”
……
媒體炸了。
《華盛頓郵報》——聯邦軍隊還不製止這幫恐怖分子?他們對孩子開槍!
《紐約時報》——我們一直以為艾瑞克只是嚇唬人,並促使某個法案通過,原來他真的要去佔領矽谷!
《芝加哥論壇報》——我明天就打死我的鄰居。誰讓他的狗把尿撒在我的褲腿上?
《今日美國》——離開堪薩斯吧朋友們,不要再追隨艾瑞克了。他瘋了。
到第二天夜間,全國都看到了堪薩斯城外發生的事。艾瑞克營地大嘩,成千的人直接離隊,形成了一支反向的人流。從匹茲堡啟程的那五千個追趕者也出現嘩變,四千多人離開,只剩下大約七百人還在追趕艾瑞克,而且失去了統一指揮,分成了好幾個小隊。倒是亞特蘭大出發的那一萬人不受影響。隊伍的領頭人鄧肯.蒙埃羅當天喝醉了,發表了一個情緒激動、語無倫次的聲明:
“我非常讚同艾瑞克的做法。他只是采取堅決的措施去佔領矽谷,並不曾打破底限。倒是我們自己還在夢中。這些孩子已經能熟練地掌握狙擊步槍,能精確地佔據射擊陣位,說明技術已經普及到了一定程度。但是孩子們的責任感和榮譽心並沒有跟隨技術的進步而進步啊!看見排列整齊的隊伍就想開火,
純粹的狗雜種!每一個富有而崇尚自由的家長都是對公眾的威脅,只要他不記得拉住狗繩!愚乃重罪!看看這些昨天追隨艾瑞克、今天又恨不得打死他的媒體吧,這就是公眾的心性!艾瑞克做得最對的一件事,就是拒絕與媒體溝通。這是我做不到的。大眾媒體的語境是有汙染力的,因此,要佔領矽谷,就不能跟賤民說話!” 這個講演一出,鄧肯馬上就陷入了口誅筆伐:
《每日新聞》——鄧肯先生在艾瑞克先生剛剛擊斃一個15歲孩子後,確認他沒有越過底限。
《芝加哥論壇報》——賤民來了,法西斯跟在後面。
《巴爾的摩太陽報》——愚乃重罪!這是我們對鄧肯.蒙埃羅辱罵全國媒體後的唯一的評論。
鄧肯遭到的輿論討伐幾乎是艾瑞克的十倍,他完全被淹沒了。年輕人從未受過這等待遇,頑強地跟全國人民打起了嘴仗,每次發言都造成一陣反擊的狂潮。人們甚至忘記了聯邦軍隊沒有出兵這件事。
白宮和國會山對艾瑞克很惱怒,出兵擋住他的意見佔絕對優勢。兩黨領袖先後發表演講,指出反科技浪潮已經開始反文明了。但總統拜恩.莫拉維遲遲沒有下令。白宮新聞主任指出另一件事——艾瑞克的私刑造成了連續三天的大退出,隊伍人數迅速降到了一萬五千人,也就是說有上萬人離開了;但是芝加哥又出現了一隊三千人的隊伍開始追趕艾瑞克,而且艾瑞克本隊的人數在第四天回升。他有了一批悶聲不響的新粉絲,與輿論的一邊倒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我的助手告知了三個歷史案例與此相似——我國的特朗普競選總統;中國的郭敬明成為暢銷書榜首;熱泉疫苗發放點救了大多數人的命,但也是大規模自殺的爆發點。三個案例都是在輿論一邊倒的情況下,民眾對另一方激情投入。似乎媒體的口誅筆伐引起了主流人群的強烈逆反。我們一定要小心!”
美國總統作為三軍總司令遲遲不下令,國會山串聯起來,籌謀彈劾他下台。參議院志在必得,順勢把不久前的“全民公投”動議掀翻在地。反科技浪潮似乎要完蛋了,矽谷的金主和他們在前台的參議員正想慶祝一下,沒想到局面又出現了新變化。
艾瑞克的夥伴溫特·裡傑斯是個資深的體育記者。他在堪薩斯撒出一筆大錢,指派多人聯絡自媒體發動了一波反攻。主題是——“全民公投完蛋了?”
一夜之間,參議院否決全民公投的新聞刷了全國人民的手機屏。公眾突然覺得自己被耍了!我們把艾瑞克的隊伍搞散只是因為他太過殘忍,並不是說他的反科技方向是錯的!媒體的風又刮了回來:
——矽谷贏了!科技贏了。我們要不要跟灣區貴族一起慶祝?
——總統不對艾瑞克動武,是正確的。只有他才是堅定的,也只有這隻隊伍能帶來改變!
——我們真的是賤民!全球十多億人口喪生熱泉病毒,而我們受不了一個十幾歲孩子的死!
——國會應該通過臨時法案,宣布矽谷和艾瑞克同時不被法律保護。讓他們打去吧!
艾瑞克不理睬媒體的喧囂,他的前鋒已經衝到了奧克利,主力離開了堪薩斯城,正穿過托皮卡小城的郊外向前開進。此時芝加哥的那隊人馬還在橫渡密西西比河,因為物資和管理的落後,他們出了各種問題,最大的麻煩就是無時不刻都有人加入進來,搞得他們連一個大名單都無法拿出,後勤調配頻頻失誤。艾瑞克不得不派出一個百人小隊去幫他們理順局面。
倒是鄧肯的亞特蘭大人乾得不錯,他們物資充沛,口袋裡裝著大筆捐款,已經陸續通過了蒙哥馬利、默裡迪恩和傑克遜等城市,開始橫穿富庶的密西西比大平原。在激情四溢的鄧肯的召喚下,大批紅脖子匯入隊伍。這些牛仔意志堅定,裝備精良,對媒體嗤之以鼻。南方的兩大重鎮新奧爾良和休斯頓已經有人開始組織新的隊伍,正在跟鄧肯商議大家在哪兒匯合。無論怎麽看,南方的局面都比艾瑞克的北方佬要順利得多。
但要論組織密度和武裝級別,還是艾瑞克本隊更為厲害。他在托皮卡小城郊外突然展開了一個巨大的偵查網,捕捉了一大批狙擊手、記者、看熱鬧的驢友和矽谷的神棍。裡面有好幾個人還是高科技公司的現任CEO,來勸他放棄行動的。看到他們如此天真,艾瑞克哭笑不得。
他的部下把這些人反綁起來塞進睡袋裡,插了導尿管,不給飯吃隻給水喝,餓了兩天后開始訊問。知道了他們的基本身份後,艾瑞克就宣布讓匹茲堡社區論壇的那幾千號老會員來判斷他們的生死。全國再度大嘩。他的技術鏈連夜阻止黑客攻擊匹茲堡社區,雙方打得異常激烈,最終保持了它的連續運行。而匹茲堡老會員們發現自己突然成了上百個人犯的陪審團成員,嚇得話都不知道該怎麽說了。
這場劃時代的網絡大審判以極快的速度推進。所有準備工作都是溫特.裡傑斯和琳達.米勒在做,美國身家億萬的大律師們措手不及,甚至來不及發出自己的聲音。他們過往的文件堆積戰、庭外和解談判、質疑審判資格等等大招也沒有施展的可能。媒體也只有四十八小時的背景挖掘時間。
兩天以後,網絡法庭開庭,控辯雙方在社區裡展開討論。十秒鍾倒計時後,討論立刻白熱化,服務器的瞬時並發嚇得技術鏈的人冷汗直冒。大量帖子灌入匹茲堡論壇,民意投票同時冒出幾百個,城市躁動不安。治安警察已經彈壓了幾十起鬥毆事件。
判決出來讓所有人大跌眼鏡。沒人被判死刑,有四個想暗刺艾瑞克的被判面頰刺青,刺了個豬上去;其他人統統關押30天,每天熱量攝入只有1200卡路裡。餓是餓不死的,但估計會減十公斤體重。
判決公布兩個小時後,技術鏈的人發現,有十六個匹茲堡老會員將自己的帳號讓給了別人登陸,事實上私下轉讓了陪審投票權。網絡曝光後這些人急忙道歉,有的則保持沉默。一群年輕人問他們:“你們不想決定別人生死,為什麽不退出,而是出讓帳號?”他們沒有正面回答,只是道歉。此事發生時已是夜晚,大家吃過了晚飯上來開罵。只有一個中年婦女發帖勸告這些人立刻逃亡——艾瑞克這個混蛋加納粹一覺醒來會放過你們?她問道。
結果只有她猜得最準確。艾瑞克一直在跟全國各地的支持者通話,劃撥物資和捐款讓他們別在路上凍死。得知有審判帳號的私相授受,立刻下令指揮鏈派人抓捕。在全國人民還沒反應過來之前,匹茲堡的追隨者把這十六個“放棄權力的陪審員”全抓到一座安全屋裡,逼問出了各種私人信息,交給亞特蘭大社區做網絡審判——匹茲堡社區自動避嫌了。南方的紅脖子最恨北方佬的矯揉造作,主導了審判投票。他們對這十六個人的判決是——線上信用清零。
五十分鍾後,艾瑞克的技術鏈登錄相關的社區、銀行、地產和信用卡體系,銷毀了這十六個人的全部財務記錄,連對方的網遊帳號都沒有放過,實際上造成了他們的家庭破產。完成之後,技術鏈請求小遊戲做後續跟進,不讓這十六個帳戶的數據可恢復。小遊戲接受了他們的請求。
艾瑞克得知他的技術鏈用這種辦法,久久無語——我們是反技術的,怎麽用技術手段來搞這個?他覺得很憋屈。
但是美國律師和司法系統比他憋屈無數倍。他們立刻、全體、徹底的倒入了矽谷的懷抱。連續兩場大審判觸動了一個重型產業的根基,司法界與艾瑞克不共戴天。
但是全國人民很嗨,因為百年來律師的高收費服務已經讓所有人煩透了,現在突然出現了新的司法秩序,個個都很震撼。網絡上腦洞大開的人比比皆是,大量流程圖畫出來對司法角色做出規劃。法官、控辯雙方和陪審團投票機制都有涉及。
艾瑞克的前鋒在奧克利城受到熱烈歡迎,來自內布拉斯加和俄克拉荷馬的生力軍絡繹不絕的加入他們。艾瑞克的兩隻後隊——芝加哥追趕者和亞特蘭大追趕者一邊在路上過聖誕,一邊吸納新的支持者入隊。但艾瑞克不想吸收太多的人員,下令加快進軍速度。前面是落基山脈,山口趴著一座巨城——丹佛。她有百萬人口,對矽谷毫無親熱之意,默默等待著艾瑞克到來。
……
聖誕夜,曼蘇爾秘密飛到灣區,跟郭銳碰頭。他非常戲劇化的出現在堆雲堡,風塵仆仆,隻帶了兩個保鏢,被普利阿莫上尉出手繳械。而郭銳剛吃了一條巨大的亞洲鯉魚,喝了整瓶的五糧液,在沙發上掙扎,站不起來。
“我是來借兵的,”曼蘇爾告訴他,“細川泰司交給你培養的那五個信徒,我要帶回去了。另外還要給我十個加裝了智能義肢的人。最好都是經過你親自訓練的,那種彈無虛發的。”
“你要幹什麽?”郭銳總算在沙發上坐直了身體。今天的聖誕年夜飯太嚇人了。所有人都很喜歡中國美食和美酒,他算喝的少的了。
“我要去鹽湖城。我們在那兒擋住艾瑞克。”
郭銳的眼睛不再迷蒙了,他銳利地看著曼蘇爾,腦子裡緩慢拚裝一個邏輯鏈。
“你的教派,投票表決了這個戰略?”他問曼蘇爾。
“是的。”
“艾瑞克是你們最大的敵人,不是美國政府,不是聯合國?”郭銳追問,他要明確無誤的確認。
“沒錯。那些都是舊秩序的一部分,輸出功率很弱,只能維持自身不崩潰。但是新秩序裡面不能有民意領袖,不能有艾瑞克.沃克。”
“你們的宗教把手伸得太長了,”郭銳下斷語,“你找我借的人……”
“最好能包括南美的那一位,就是何塞.埃梅內希爾多先生。我們剛剛發現了他實力不俗。”曼蘇爾說。
“我不記得我有這個部下。”郭銳揉揉他的太陽穴。 好痛。
“何塞.埃梅內希爾多先生的綽號叫佩佩。”曼蘇爾笑了。
郭銳不揉了,瞪著曼蘇爾:“不行!”
“他在裡約至少有五十名做過智能義肢手術的人,而且都早已經通過了訓練。我認為你只需要保持二十名骨乾在南美活動,就能維護在當地的利益。”
“不行!”
“細川泰司將和我一起到鹽湖城。你也希望他活著回到日本吧?”
“那當然。但是佩佩不是該你動用的。那是我最貼心的人,最信任的人!”郭銳叫道。
“我只是請求,不是命令也不是要挾。郭銳,你現在還沒拿出應對艾瑞克危機的任何方案,而我們曼蘇爾教派要出手了。阿塔利.奧斯卡和喬納森.裡奇蒙用銀彈攻勢並未奏效,矽谷選擇的政治勢力被白宮壓製。你應該支持我們打贏,你們中國有句俗話——好鋼用在刀刃上。你覺得你的刀刃應該用在什麽地方?換個思路想想,郭銳,如果細川泰司現在去跟艾瑞克火並,你自己是不是有義務陪伴他?”
郭銳不說話了。他想了半天:“不能上來就打。我覺得應該先談判。”
曼蘇爾點點頭,“說的不錯,這是個該辦的事情。但我跟艾瑞克談,風險也不小,需要強力保鏢。”
“你不需要親自出馬。我來安排網絡會面。”
“別天真了。你覺得艾瑞克這種人,會相信任何視頻會議上的表態?”曼蘇爾搖搖頭,“我會親自去見艾瑞克。我說的風險是他的部下,不是他。新秩序的創作者……他多半不愛用舊式的權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