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辛到了華盛頓,與白宮和國會山搞了一輪緊急磋商。
拜恩.莫拉維對他非常冷淡,參議院倒是很配合。尤其是得知艾瑞克的深夜行軍造成捐款劇增、全隊膨脹到一萬六千人時,議員們更急迫了。母親路上到處都是散亂的汽車,車主們從東部窮追艾瑞克之後棄車加入。這些景象給了國會山巨大的壓力,一份意在遏製高新技術產業發展的提案到了國會,開始第一輪正式討論。
休斯頓立刻暴跳。提案的重點是遏製宇航、生化和雲計算項目,而休斯頓的很多公司恰好就是乾這個的。國會山的議員被曾經出錢助選的公司罵得狗血淋頭,各種威脅非常實質;而街頭則是公司老總帶著員工沒完沒了的示威遊行,舊金山和西雅圖都跟著鬧起來,股市也跌得很嚇人。華爾街給美國舉行國喪,一大堆專利證書蓋上了星條旗,哭得都要暈過去了。院外集團撒完了錢,對著國會山攤攤手——你們真覺得這種提案能夠通過?
艾瑞克繼續前進。他聽說了提案的事情,也知道它很難指望。果然,隊伍快到聖路易斯時,提案被否決的消息傳了過來。溫特找到艾瑞克,說有一些左翼媒體想問問他的看法。
“我沒什麽看法。這個提案是高科技公司和大都會區的市民否決的,也許金融財團也有一份?他們是美國的一部分。我只是想知道,他們是不是美國的全部。”
當天晚上,艾瑞克的看法被無數媒體轉發了出去。反科技的市民在網上破口大罵銀彈政治,也在醞釀遊行。國會山吵得天翻地覆,美國人從VR遊戲偶然切換到新聞頭條,駭然看到議員們像台灣人一樣爬上桌子,互相動了拳頭!
漸漸的出現了一個彼此妥協的意見——提案是不是可以全民公投?
國會和白宮裡的大土豆們謹慎認真地考慮起它來。現在明顯是僵局。民主黨和共和黨都討厭矽谷的少壯派,他們的自治欲望日漸勃發;矽谷老牌企業與政府合作良好,現在拚命動員院外勢力;艾瑞克隻鎖定矽谷為目標,得到民眾普遍支持;矽谷對艾瑞克又怕又恨,希望政府和軍隊趕快阻止他;沿途各州都不想阻止,盼著他趕快離開。
局面太複雜,兩黨高層捧著腦袋,想不出破局方法。最後陸續擺脫了勝負心——全民公決的動議似乎可接受。
消息一泄露,媒體就開撕了。首先發言的居然是最保守的那個——《基督教科學箴言報》。她的主編在電子報紙的頭條發布評論:
“全民公投並不是個好主意。熱泉病帶來的巨大傷亡顯著增強了美國固有的反科技力量。在傷口還沒有愈合、記憶還很新鮮時,公投沒有懸念,一個悲慘的反科技法案將牢牢的把美國人聰穎的腦袋按入蒙昧的深淵。”
然後《紐約時報》與《巴爾的摩太陽報》和一大堆網絡自媒體開始了亂七八糟的對掐:
——美國目前沒有“低科技公司”,認為公投必然是反科技的勝利,失之草率。我們巨大的科技優勢不僅在科技上,也應該在國民的思維習慣和價值判斷上。
——因為我們很想知道某個結果,所以公投;現在你預判公投的結果,是希望我們做什麽來著?
——艾瑞克是個恐怖分子,是反國家政體的恐怖組織,打擊的對象是聯邦製!在這個角度下,公投的提案應該是:美國聯邦軍隊是否應該立刻出兵驅散反政府武裝?
——美國人一直信任代議製,相信專業人士能做專業判斷。
但是對科技的態度屬於道德或者倫理的范疇,我們應該公投。 ——繼續讓熱泉瘟疫缺乏有份量的嫌疑犯,意味著文明本身是被懲罰的對象。公投什麽?你活該!
老百姓給吵得頭昏腦漲,年輕人分成了三派:不許公投派、必須公投派、不覺得公投有啥用但喜歡公投派。民意調查顯示第三種恰好是國民的多數,因為美國歷史上從未公投,需要大量的媒體科普才能讓美國人認真玩一把。具體時間遙遙無期……而艾瑞克繼續前進。
從芝加哥到聖路易斯走得很快,有兩次夜間趕路,隨後就放慢了速度。有少數人因為生病留在了聖路易斯,艾瑞克交給當地的同情者照顧。隊伍已經擴大到接近三萬人,而且後方還有大約五千人從匹茲堡出發,沿著艾瑞克的路線步步追趕。這批人是當初最早跟帖的網友組織起來的,錯過了首發的歷史性機會,又不願意乘車,乾脆從頭開始。
艾瑞克得知這一消息,沉默許久,最終表示接納。他將在聖路易斯留下巨量補給,補充這隻後發的隊伍。
這件事造成了連鎖反應。
兩天以後,另一隻隊伍在亞特蘭大開始集結,主事人名叫鄧肯.蒙埃羅。他打起佔領矽谷的旗幟,表示一切聽從艾瑞克的指揮;但因為相隔遙遠,他們擬自行解決經費和後勤的問題。一時間南方各州紛紛響應,大批捐款和物資匯聚亞特蘭大。民間評論家認為這支隊伍最遲會在一周內啟程向矽谷開進,人數不會低於一萬人;而到達矽谷的時候,人數應在五萬到十萬之間。
遙遠的莫斯科得到了消息,維克多對尼娜說了一句話:“這下美國人真的麻煩了。”
維亞維拉召開了內部高層會議,對美國的亂局討論了一天一夜。隨後巨額捐款秘密流入美國,支持佔領矽谷的行動,促進國會加速反科技公投的進展。莫斯科的邏輯——只要讓美國在生化醫療方向耽擱十年,維亞維拉將一騎絕塵,西方不會再有任何追趕機會。
維亞維拉是熱泉瘟疫中發財最猛的一方,帳面上趴著兩千億美元現金,其支持示威者的力度與美國國內的政治捐款相比,不在一個量級。他們通過大量的中介和代理人完成捐款動作,做法如此隱秘,連艾瑞克都沒有發覺。倒是小遊戲察覺到了這股異常的資本激流,向細川泰司發了提醒。細川自從進入了潛伏狀態,就不斷在暗網訂購情報,善解人意的小遊戲就不斷滿足他這個需求——他開始理解初始代碼的創作者對他的誕生有多麽巨大的意義。
細川泰司已經加入曼蘇爾教派,他的人身安全也就被教眾接管。曼蘇爾在他身邊安排了好幾個信徒作為保鏢,人品極為可靠但是武力並不突出。細川建議這幾個人去裝郭銳的智能義肢。很快郭銳就在利佛摩爾迎來了這幾個陌生人,其中只有一名男士,剩下三個都是年輕女性。
郭銳優先安排他們做了手術,義肢手術和伊特蘭德神經接口手術挨個完成。預後情況良好,技術上郭銳親自培訓,並且放入堆雲堡學校,與李振和劉小慧一起訓練。為感謝郭銳的付出,細川泰司征求了曼蘇爾的同意,將小遊戲得到的大量情報與之共享。
結果,維亞維拉介入美國內政的情報,就被矽谷掌握了。郭銳給艾瑞克潑汙水是很開心的。在他的推動下,一堆自媒體曝光了這件事,美國輿論嘩然,反俄情緒大漲。莫斯科義憤填膺,罵美國人失心瘋了,什麽證據都沒有就來栽贓。當年尼娜在西伯利亞大鐵路上被綁架的事情也泄露了出來,發帖者痛斥美國人為了勒索世界,不惜綁架和加害疫苗的研究者。跟俄國人一樣,美國人斷然否認此事。大家都沒有證據,口水仗打了很久,直到公眾覺得無聊為止。
艾瑞克公開帳目,宣布他的錢是乾淨的;一些捐贈者也跟著公開捐款記錄,表示雙方對得上帳。有些人懷疑他確實拿了俄國人的錢,但是更多的人相信他。他在日常言談中絲毫不曾給俄羅斯留面子,怎麽也不像一個吃人嘴軟的人。
維亞維拉通過離岸基金輸血,什麽都沒告訴艾瑞克,也沒打算讓艾瑞克知恩圖報。干擾了美國的科技發展就已經居功至偉。
美國政壇依然有很多人傾向於保住高科技,暗中不斷地給全民公投設置障礙。艾瑞克我行我素,隊伍已經陸續進入堪薩斯城,公投還是沒有時間表。
他沒有進城,在外面的一座大廠房裡給他的指揮鏈講課。
“大家坐好,我希望我今天的講話能由各位傳遞到下一環節,不失真,不縮水。”
他環視一周,目前應該過來開會的有兩百多人,但只有九十多人到場。其他都分散在各路隊伍裡。會場架起了六台攝像機,他的視頻會傳給沒到場的人。不過,只有到場的人才有機會提問。
“有三個預期我們應該認真應對:政府軍的阻擊;矽谷恐怖分子的阻擊、我們自身組織的崩潰。就這三個。對政府軍,無論面對聯邦部隊還是國民警衛隊,我們都不能第一個開槍;但可以用彈夾槍的槍刺強行衝開路障。如果軍隊開火,自由還擊,指揮鏈不要猶豫。對恐怖分子則不能客氣,尤其是矽谷來的恐怖分子,見之即殺。都聽到了嗎?”
“聽到了。”
下面有人問道:“如果遇到普通公民,他就是站在路中間呢?他也不打我們,但他就是反對佔領矽谷的行動。我們已經遇到過幾次了。”
“你們怎麽應對的?”
“幾個漢子過去強行架開。”
“好,繼續這樣做。如果遇到武裝抵抗,能繳械就繳械,不能繳械即開槍射殺。這也不能猶豫。”艾瑞克回答。
“這是非常重大的違法行為。”下面回話,腔調顯然十分猶豫。
“什麽都不能怕,包括法律。”艾瑞克說,“你不敢動手,他就可以依據美國法律繼續擋在路上。如果你覺得這是濫殺無辜,那回家去吧。擋路者並不無辜。熱泉病期間網絡上流行過一個短語——愚乃重罪!擋路者很可能是因為愚蠢而跟我們過不去。至於美國法律,我們願意事後尊重。我們無法區分對方是阻攔我們佔領矽谷還是阻攔我們進入其私人地界,只能先采取統一的應對。是否違法,我們自己說了不算。”
下面亂糟糟的傳來應和,“明白。”“聽到了。”
“沿途的財物征用是必須付款的,以拍照、錄音或者主人的收款簽字為憑證。踢開擋路者並不是說我們可以毫無代價的鏟平沿途的一切。這個意思應該是不言自明的。”
“明白。”
“我在芝加哥的演講得到了意外的收獲。我需要你們回去以後組織在小范圍內輪流演講和討論,並跟全國的網民互動。這一路上已經有些人開始做,我覺得效果很好。現在我要求每個環節都這樣做。”
“要達到什麽效果呢?”下面有人問道。
“效果就是——任何意外都無法動搖大家的目標,因為所有預案都討論過了。如果做不到,就把問題拿過來讓我回答。我答不上來,會組織整個指揮鏈討論回答。”
“好的。”剛才提問的人顯然松了口氣,“我們會給你帶來許多問題。”
艾瑞克微笑搖頭,“這可不容易。我們的演講、討論和爭辯都能直接轉化為文字,並成為雲端數據,可以輕易檢索。只要你們有一個組討論過某個難題,我就有答案了。然後整個隊伍都有答案了。”
這時候一個年紀有點大的人站了起來。“我有個新問題。從芝加哥出發後,安防公司遇到十二起狙擊事件,我們十六個人受傷,七人……陣亡。事後靠無人機的追蹤,我們抓到了其中五個人。他們都是孩子,最小的只有十二歲,最大的也不超過二十。他們不是有堅強政見的成年人,我們不知道該怎麽處理。”
“他們為什麽要狙擊我們的隊伍?”艾瑞克問,“你們審訊過嗎?”
“審過,他們的回答五花八門。我覺得最靠譜的答案是——好玩。他們在深夜裡看到我們一條接一條的長龍從公路兩邊走過去,就覺得好玩,就想對我們開槍。”
大廠房裡面響起一陣嗡嗡聲。艾瑞克咬緊牙關:“我們為此死了七個人?”
“是的。”
“這些槍手,都未成年?”
“是的。”
“你們抓到他們之後,父母長輩沒有過來要求釋放的嗎?”
“有父母過來。我們沒有理睬。”
“把這些當父母的叫過來,說我們要釋放孩子們了。我想跟他們仔細談談。讓宣傳鏈的溫特過來。”
艾瑞克忙到了下半夜。 溫特過來了,那些孩子的父母來了六個。有一個孩子在熱泉瘟疫中全家死光,他自己找到了父親的狙擊槍,在山野間跟著示威的隊伍,狠狠的玩了幾天。他打死的人最多。
艾瑞克沒有提審他,直接把六個父母和這個無父無母的孩子叫到一個房間裡,在溫特安排的攝像頭拍攝下,告訴他們:“你們要死了。”然後讓內勤把他們捆到山坡上去。
“我需要五十九名彈夾槍劊子手。”他說。指揮鏈把他的要求傳下去。十分鍾後,幾個小組長帶著一大堆人從營地那邊湧過來。
“好了,”他讓這堆人在對面站好,點了點人數,“大家站好,檢查一下槍支。我打算槍斃他們,你們有誰反對麽?那好,我們算全票通過。也給我一支,我是第六十個劊子手。現在拔出插銷,彈夾槍手預備……舉槍——瞄準——放!OK,大家可以回去了。留下十個人收拾一下他們的屍體,好像打成漿了。看來以後不需要這麽大的陪審團。大家注意,我們私刑處死冒犯我們的人,不等待美國法律遲到的正義。這是天然的權利,在國家還不存在的時候,我們就有這種權利了。此事是今後同類事件的模版。”
他又召喚一架旋翼機過來錄音:“我想全國的網友都看到了剛才那一幕。也看到了我作為首席劊子手,是努力將子彈打入那個孩子的身體的,並沒有抬高槍口或者故意不擊發的行為。所以,是否繼續支持我們佔領矽谷,你們需要多考慮考慮,不要有任何誤解。完畢。”
他鑽進帳篷,蒙頭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