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瑞克的演講發布後第四天,喬納森到了芝加哥。他受N個公司委托,要去跟艾瑞克談談。本來他還有很多事要辦,郭銳那邊需要巨型計算機來整合神經信號篩選器的數據;鄭亞倫求他去中國一趟,買一些精鎢礦和稀土。產能一上去,好材料用得心痛。但現在一切事情都得靠邊,先解決“佔領矽谷”運動。
他下了飛機就直奔城郊,在車裡睡了一覺。無人駕駛汽車把他送進艾瑞克的營地裡。下車看看周圍,喬納森立刻清醒。
黃葉漫天,烏雲壓城,無數的帳篷順著湖邊鋪展開去,在大地上畫了一個新月形。帳篷以白色為主,也有許多藍色和黃色的。因為數量太多面積太大,顯得波光粼粼。有些大型帳篷拿彈夾槍當立柱,槍刺高出頂蓬,挑著一面小旗。無數旗幟在密歇根湖的冬季勁風中獵獵作響,與空中軍號一般的呼嘯聲形成協奏。
喬納森在營地裡轉悠,不急於跟聯絡人通電話。一萬多人的營地是逛不完的,他只看帳篷之間的道路布局、垃圾回收的路徑、補給車的停車位置、外圍旋翼機的起降和飛行線路、安防的支撐點,以及帳篷內外人們的精氣神。整個營地非常有效率,氣氛肅靜,仿佛一個巨大的熱泉病隔離點。
艾瑞克.沃克,一個從社區帖子混起的最末流的垃圾寫手。這是喬納森對他的第一印象,後來雖然看到了他的背景資料,也沒能改變這個印象。現在他發現:艾瑞克能在2030年代,大混亂和消費盛行的年代建立這麽一個安靜的營地——它甚至比美軍的軍營還要安靜一點,這很像法西斯的崛起。只有納粹才擅長用壯麗的景象,滿足人們對統一和秩序感的渴求。
但看到周圍五顏六色的帳篷和年輕人的微笑,他又不太拿得準。這裡似乎沒有故意去泯滅個性,人們的肅靜是因為心中有沉重的念頭。他們真有開戰之心?
艾瑞克究竟想怎麽去佔領矽谷?
喬納森給聯系人打電話,約定與艾瑞克見面的時間。但對方說沒戲了,會面無限期推遲。喬納森在看了營地的規模之後就有所預感,倒也不懊喪。他找了個相對高一點的草坡坐下,用手機拍攝附近的各種場景發回公司。這些視頻,他都帶了語音解說。
公司那邊,郭銳、鄭亞倫、凱蒂、伊斯特伍德、薩瑟、阿卡特等人擠做一堆,在會議室裡看喬納森的視頻。他們是陸續過來的,這一圈核心層外面還有很多普通員工,吵吵嚷嚷,進進出出,邊看邊點評,各種不爽。
——媽的這麽多人!警察應該驅散他們。
——好多彈夾槍。
——怎麽還有卡車?他們不是步行嗎?
——補給要用卡車的,你這笨蛋。
——到芝加哥才走了四分之一的路程,後面夠受。大冬天的。
——四分之一路程就滾了一萬多人了,到舊金山得多少人?
——我們必須組建民兵!
——國民警衛隊會擋住他們的。怕什麽。
——我覺得他們是有道理的,大家可以坐下來談……
——翻過落基山脈,後面是大戈壁。可以去那兒迎戰!你們怎麽說?
“閉嘴!去工作!”
前排某個頭兒發出了怒吼,一波員工被趕出去了。十五分鍾後,會議室又塞滿了人。各種來請示、匯報、簽字、蓋章的人,都賴著不走。郭銳看著這幫散漫的家夥直皺眉頭。
矽谷的人恐怕不是艾瑞克的對手。
他離開會議室,
回到自己的辦公室裡點上一根煙。過了一會兒,鄭亞倫跟進來了。 “你怎麽看,大兵?”他問郭銳。
“芝加哥的國民警衛隊出動,居然是去保護遊行隊伍的。這讓我很意外。”
鄭亞倫點點頭,“我也有點意外。芝加哥人不希望自己的城市被攪亂,可以理解。但這麽把艾瑞克禮送出境,對沿途各州恐怕都立了個壞榜樣。”
“各州都不攔截,那他不是直抵舊金山城下!”郭銳煩惱。“而且聯邦軍的影子都沒見到!”
鄭亞倫聳聳肩,“聯邦軍不經過州府的同意,是不能入境去作戰的。去年路易斯安那州的喬治颶風,就是國民警衛隊去救災,聯邦軍被擋在州境以外。”
“該死的聯邦製!”
“你不能這樣說,”鄭亞倫反對,“聯邦製確認了各地的自治權,防止美國走向專製。這是非常好的制度。未必你更喜歡中國的制度?”
“我覺得中國離聯邦製也快了,”郭銳說,“但是你看,聯邦製出了多大的漏洞?我們應該把喬納森的見聞發給加州州長和舊金山市市長,讓他們不要掉以輕心。艾瑞克最初的那個帖子寫的如此之爛,現在看來真是陰險……”
“不要過度解讀,”鄭亞倫說,“艾瑞克只是個老兵,不是政治家。事情辦到這一步,是他的……赤子之心所致,不是政治素養。他一點政治素養都沒有。”
“你似乎很認同他嘛,”郭銳斜著眼睛看鄭亞倫,“他的終止誤傷演講,你喜歡聽?”
鄭亞倫張張嘴,轉身出去了。郭銳的痞子勁頭有時候很討厭。
郭銳不管他,徑直寫了個郵件,鏈入了喬納森的視頻解說,從公關部的通訊錄裡找到州府和市府的聯系方式,就發出去了。一共耗時八分鍾。他辦完了此事就扔到腦後,回到智能義肢的訓練場。而加州和舊金山第一次感受到事情的全貌,就來自郭銳的郵件。
弗洛.卡辛一開始是真沒把艾瑞克放在眼裡。佔領矽谷?是佔領華爾街那種嗎?他在辦公室大笑了幾聲。當年茶黨的各種二逼行為已經成了政治笑話集的經典,卡辛也曾攢過幾個段子。後來艾瑞克發表的演講讓他有點不安,但還是沒想通矽谷能怎麽佔領。直到隊伍在芝加哥扎下營寨,局面急轉直下;再看到郭銳的郵件,遂成熱鍋螞蟻。
他一天之內召開了三次網絡會議,跟幕僚、參議員眾議員還有阿塔利.奧斯卡這些矽谷頭目商議對策。中途打了幾次電話到白宮和院外組織,匯聚了大量情報。結果很驚悚——沿途各州真的沒有武裝攔截的計劃!而美國總統拜恩.莫拉維甚至並未召見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更不用說下令出兵了。到目前為止艾瑞克遭到的唯一官方攔阻是一個克利夫蘭見習警官的臨檢。
卡辛暴走了。
“此事荒謬得令人難以置信!”他電告舊金山市市長羅米尼.安德森,“白宮說,美國這半年來有十六次示威遊行人數過萬,而上千人的示威有三百多次。聯邦軍隊從未干涉,所以這次也不能動。拜恩.莫拉維這個白癡認為它跟別的遊行沒什麽兩樣!”
羅米尼冷靜地回答:“在艾瑞克告知他的信徒怎麽佔領矽谷之前,它確實沒什麽兩樣。”
“你也這麽看?!”
“主要是它的滾雪球效應並未得到充分重視,”羅米尼又說,“各個州府恐怕都覺得它很麻煩,但不是自己的麻煩,是我們加州的麻煩。讓這些州長耗費所剩無幾的國民警衛隊預算來阻攔它,還不如盡快護送它過境。大瘟疫過後各州州府都窮得要死,哪兒有錢出兵?倒是艾瑞克在芝加哥集結這麽多人,他後勤的錢從哪兒來的?”
“我已經在跟進這個問題了。有內線情報說,他的錢有一半左右來自工會。”卡辛說。
“不太可能吧?”羅米尼遲疑地說,“整個活動都沒有打著工會的招牌,他們圖什麽?”
“鬼知道!”卡辛煩悶地說,“我還聽說一支匹茲堡的車隊在後面追上了艾瑞克,給他帶來很多補給。還有,南方的休斯頓組織了一次匿名募捐,搞了五個多億給他。這還只是線下的!線上的募捐還沒開通呢。這個混蛋的經費可以隨便參加美國總統大選!”
電話沒聲音了,只有微微的呼吸聲。羅米尼接到這麽震驚的消息,有點反應不過來。
“若真有這麽多錢,他可以組建軍隊了。”羅米尼啞聲說道。
“而他唯一想乾的,就是把我們的矽谷給踏平了!我的上帝,這種怪事是怎麽出現的。我們不是在夢中吧?”卡辛極度煩躁。
“這對整個美國都是個挑戰。”
“而美國只有我們倆應戰,其他人都可以站在一邊看笑話。我們必須促發整個共和黨商議此事,如果需要一個抑製生化科技項目的提案來達成妥協,也得國會山的人配合。”
話音一落,卡辛就知道自己失言了。他不該說提案。
“你要向這個……”羅米尼斟酌用詞,“連社區帖子都發不好的混蛋投降麽?他只是個窮鬼,一個環保恐怖分子!直接用法案來損害美國的科技優勢,等於輸掉了戰爭吧?我們還沒打就認輸,而且他距離加州還有三千公裡!”
“不,我沒有這麽說!”卡辛急忙回答,“咳!我的意思是所有的政治都是有妥協方案的,不是麽?他們來勢洶洶也就是因為熱泉病現在無人負責而已。我們對症下藥。”
“熱泉病甚至不能確認是美國人乾的,為什麽該美國的公司負責?”羅米尼的語調緩慢而嚴肅,“我不想妥協,至少不希望那麽快就妥協。此事我們跟黨內的大佬商量,現在說什麽都太早。”
“我不反對這個意見,”卡辛說,“但是廉價的彈夾槍太快普及,整個隊伍實際上有武裝的。拜3D打印之賜,我們面對的局面遠比一般的遊行危險。事先考慮妥協是必要的,不要認為美國做好了內戰準備。”
“如果他們敢於大規模地使用熱兵器,哪怕是彈夾槍這種垃圾兵器,”羅米尼說,“情況反而簡單很多。國民警衛隊能輕易擊潰他們,在聯邦軍隊沒反應過來之前!”
“但願如此。”卡辛劃個十字,掛了電話。他已經不敢再多說什麽了。
在芝加哥呆了五天后,艾瑞克拔營而起。
密歇根湖罕見的沒有吹風,大隊在晴朗的陽光下逐漸集結。一些卡車和冷藏車陸續開出,無人機從營地起飛,向外探路。
那些車輛耽誤了不少時間,它們的車身本來塗有“佔領矽谷”的圖標和文字,被連夜抹去了。艾瑞克只允許步行隊伍使用圖標和文字,卡車班組甚至不能進入大名單。一些鐵杆司機隻好下車步行,把車子交給不相乾的人。
現在大部分人都理解他的堅持。美國人習慣開車,三千公裡最多開四十個小時,步行則要走到明年去了。這樣走走停停,能在鹽湖城過聖誕節就算不錯。艾瑞克拿艱苦的路途嚇唬所有人,但總數一萬二千的大名單沒有變短。有些人退出了,有些新人加入了。一些在大瘟疫中損失慘重的人,帶著全副家當和一根彈夾槍開車到芝加哥,然後棄車加入。艾瑞克對這種人是不去費口舌的,他們至少也跟他一樣堅決。
隊伍走了一陣,離開了密歇根湖,轉向西南,上了66號公路。一開始還有許多零散社區,走到後來就只有加油站,再後來就只剩下陳舊破敗的村舍。隊伍在母親路上不斷遇到個人和小團體加入,艾瑞克不加甄別的吸納了。在這種環境下加入的人,應該對接下來的漫長旅途有充分的準備。
而且他的資金和物資以極快的速度增長,遠遠超過人數的增長。
徹底把大都市區甩在身後,艾瑞克讓一些民兵組織人們試射彈夾槍。這是隊伍裡儲備最多的武器,但許多人用的不熟練。彈夾槍是滑膛槍,利於近戰,也容易誤傷盟友。眼下走到了人煙稀少的農田裡,一些必要的知識傳授和訓練就可以開始了。
琳達做了個統計:“有三分之二的彈夾槍是一米半的那種,另外三分之一是四米五,槍頭還有帶小三角旗的刺刀。這個是不是太長了?有多大用?”
艾瑞克回答:“四米五這種是以前大都會區暴亂的時候搞出來的。彈藥充足,靠近槍頭的子彈射程很近,適合嚇人;但靠近槍尾的子彈射程遠, 侵徹力大,適合嚇死人。”
“那要是再造的長一點,豈不是子彈更多,射程更遠?”
“不行的。3D打印的材料只能支撐這個身管。再長要炸膛了。”艾瑞克解釋著,他對琳達很有耐心。“至於槍刺只是個態度。哪怕子彈打完了,也不後退。”
“我們會跟國民警衛隊交火麽?”琳達問他。
“我們會跟任何人交火,只要他擋在路中間。”
“好吧。”姑娘很嚴肅的點點頭。當初騎著自行車無憂無慮地穿過克利夫蘭的林**,現在居然置生死於度外了。此事不能多想。
“對了,我們需要跟谷歌下個訂單。”艾瑞克跟琳達說,“人會越來越多,野外通訊基站的帶寬是不夠用的。買一顆氣球過來。”
琳達眼睛亮了,“好的!我轉達給指揮鏈。要多大的?”
艾瑞克琢磨了一下:“同溫層氣球就算了,要一個下行10G的。車載,跟著隊伍走吧。讓技術鏈和指揮鏈商量。你把錢準備好。”
“好的。他們沒有現貨怎麽辦?”
“不太可能。虎頭蛇尾的項目,庫存很多。”
頭兩天隊伍走得不遠,大部分人腳底還沒有磨破。等恢復得差不多了,艾瑞克發起了一次強行軍。總數一萬五千多人從清晨走到深夜,無數電筒、礦燈、火把照亮了母親路和周圍的山野,在近地軌道衛星的照片裡勾勒出了鮮明的一劃。
網上的評論變稀薄了。全世界默默地注視著這個黑夜中疾行的隊伍,仿佛它是遠古的濃霧中浮現的凶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