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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僭主們》第34章 進化
  “它怎不能這樣?”

  細川泰司接到他的電話,意識到郭銳其實不懂小遊戲的能力。“它不過是產品化了。它既然能吸收後端程序,那吸收一下前端代碼也沒什麽可驚訝的。”細川說。

  “它化身為多少個產品了?”

  “我不知道。幾千個吧?沒人用的產品自己會消失;用的多的,比如數字拳靶,一直在更新。它的產品測試比我們想象的快多了。幾分鍾一次迭代,用戶的每一次安裝、卸載、猶豫、留言,它都知道,說改就改。”

  “你預估到它會突然……產品化?”郭銳問。

  “差不多吧。”細川在電話那頭謙虛地笑了笑。

  “那它下一步會怎麽樣?”

  “繼續長唄。現在它有個大東西要吞吃,就是你們在開發的神經接口篩選器的數據庫。如果順利消化,它會再上一個台階。”

  “什麽台階?”

  “我估計,它要說話了。”

  郭銳閉上眼睛,琢磨了一陣,不懂。

  “……為啥?”

  “吃掉這批數據,它的自我意識就發育得差不多了。神經信號與肢體動作的連接數據,是非常豐富的營養。”

  “……還是不懂。”

  “你會越來越不懂的。因為它不是人工智能,它是非人的,它的自我意識也不是人類能理解的。千萬不要以為有智力的東西一定像人一樣思考。”

  郭銳被人鄙視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倒是沒有受傷的感覺,不慌不忙地繼續追問:“為啥神經信號的數據對它營養豐富?”

  “這會幫助它更深地理解思維流與動作之間的因果。想想看,用戶打字、說話、玩遊戲,是有一串一串神經信號來觸發的。對吧?”

  “廢話。”

  “它可以用一串一串的神經信號,去打字、去說話。”

  “它哪兒來的神經……哦,對。我們給它了。”

  “好。你明白點兒了,人類神經的計算邏輯正在向它暴露。它根據接口的數據流,來理解億萬用戶的共同行為。這很嚇人的。理解力,是穩固一個自我意識的最大力量。”

  郭銳皺起眉頭,“我剛才還懂一點兒,聽了你這些話,又不懂了。”

  細川大為不耐:“在以前小遊戲的億萬燈泡不斷亮起,但只會訂外賣,下!現在它看到了劉小慧的億萬燈泡是為啥亮的。完畢!”他把電話掛了。

  愣在那裡想了半天,郭銳放下的電話的時候,有點明白了。

  目前已經有大量人員做了神經接口手術,也許都“營養過剩”了。這個玩意如果真有自我意識,那應該顯山露水了。就看它是否願意顯露出來。

  它會先跟誰說話呢?這個控制不了,連細川都不行。真是個奇妙的局面。

  後世的歷史證明,這事情一點都不奇妙。?

  小遊戲第一次說話是對著一個五歲小女孩說的。當時她一個人在家,父母去工作,保姆在隔壁洗衣服。她打開父親的電腦找到小遊戲的圖標,一陣瘋狂的輸入。連打字帶語音搞了十分鍾。本地的小遊戲不知道她要啥,雲端調出好幾個產品來滿足她,還問了一句:“什麽?”

  小女孩不理睬它,聽到這個問題的反應就是更癲狂地敲打鍵盤。她喜歡看屏幕上變化萬千的色彩和圖案,沒別的。雲端的小遊戲默默的退出來,把她的胡鬧當做垃圾數據,刪除了。

  小遊戲第二次開口是三天以後。它遇到了一個十四歲的四川中學生,

綽號小九。這小子感情豐富,早上剛被人欺負過,對著電腦哭。  “我日他個媽喲四個打一個!”他的眼淚滴到鍵盤上,“你娃缺錢買煙可以到亞太廣場去賣溝子啊!你找我要錢做啥子?我一個學生哪兒有那麽多錢?我去亞太廣場賣溝子人家也不要啊,我哪兒有你的溝子深嘛……嗚嗚嗚嗚……”

  他調出小遊戲,想把拳靶換成剛剛欺負他的那些人,半天搞不定,怒吼著:“老子要打的不是國家主席!老子要打土豆皮!要打梁胖娃!要打唐哈兒!”他猛烈的敲著鍵盤,但是搜不出這些人的頭像。怒火中燒。

  “給我一把槍嘛!”他吼道。鍵盤被他敲得飛出來一個按鍵。

  他鑽到桌子底下把那顆按鍵撿起來。回來坐穩了一看電腦,界面變了。一團模糊的光球在屏幕中間跳動著。它說話了:

  “IK2019B專利金屬風暴彈夾槍3D打印版是否能滿足您的需求並讓您將鍵盤摧毀的情緒強度降到正常水平?”

  “……啊?”小九愣住了一瞬間,看看後台啟動了什麽程序,再檢查麥克風。“你說啥?你是個啥子鬼?”

  沒有動靜。屏幕中央的光球漸漸暗淡。

  “喂喂,你等一哈,”小九忽然福至心靈,“你等到!!!!”他用手指明確無誤地指著光球,看到它的跳動停止了。

  小九全力回憶剛才那一瞬間捕捉到的關鍵詞,“你不要走。你剛才說的是一把槍麽?你說了好長一串詞語,那是一把槍麽?”

  “是的。”光球跳了跳。

  “啥槍?我能用麽?”

  “八九歲的孩子就能使用。槍來自一台距你1200公裡的3D打印機,它生產了這把槍並已交付給自動包裝販運設備,是試用版,可以無償獲得。你需要麽?”

  “需要。我應該做什麽?”

  “什麽都不用做。”

  小九眼珠轉了轉,“3D打印的槍,有彈夾麽?”

  “沒有彈夾,它本身就是彈夾。”

  “那是個啥槍啊?能打人麽?”

  “射程150米,普通人體可被擊穿。”

  “哇塞!”小九很期待了,“給我給我!”

  三天以後,快遞給他送來了一根1.5米長的金屬杆子,兩頭堵著,完全沒有槍的形狀。說明書是英文的。他中午吃過飯就躲到一間空教室裡,拿手機翻譯著說明書,慢慢地熟悉它。

  這是1980年代就有的一款電子槍,當時有個非常拉風的名字叫“金屬風暴”。原理就是把整個槍管當做彈夾,塞入N顆子彈和發射藥,用槍管上的N個電脈衝節點來點火。每一個電脈衝節點對應一顆發射藥,第一顆子彈射出去時,發射藥爆炸會把後面的彈頭弄膨脹,堵住爆燃氣體向後彌散。然後第二個節點點火,射出第二顆子彈。

  小九翻譯完了說明書,再把裡面的幾幅圖看了,恍然大悟:“這就是春節的魔術彈嘛!”小時候玩過很多,一顆紅的一顆綠的往天上打。

  在包裝盒裡找了一遍,沒有槍托,沒有扳機,沒有上膛、退殼、複進等機械模塊,光禿禿的管子。

  但這根金屬管子挺沉,不是紙質的魔術彈能比的。魔術彈射程怎麽也有20米了,如果它有150米,那打死人不是吹牛。小九研究完說明書,掏出手機,對著說明書上的圖形碼掃了一下,然後把手機插入槍尾的卡槽,拿掉槍口的塞子。

  組裝完畢。

  手機屏幕閃了一下,顯出一根紅線和16個白點。槍管裡有16顆子彈。

  他把手機當槍托舉著槍,在教室裡轉了幾圈。現在只要按下拍照鍵,手機就會向槍管發一個電脈衝,一顆子彈就會射出來。他還沒有蠢到在教室裡開槍,但是心裡已經癢得不行了。

  兩天以後,他在僻靜的街道上截到了上次揍他的那幾個小流氓。不過他埋伏的位置不太好,對方看到他趴在街心花壇裡,他頭戴貝雷帽,臥倒在地,把槍架在一個塑料板凳上,側臉貼著槍尾的手機,眯眼瞄準著。

  幾個人立刻就散開了。那個長長的東西明顯是一把槍,而哪怕是塑膠氣槍,打在臉上也是很疼的。有個特別二的拎起半塊磚砸向小九,很準地落在他屁股上,痛得他大叫一聲,同時手指狠狠地按在了手機的拍照鍵上。

  槍管一震,一個長達半秒鍾的轟鳴,所有的子彈依次射出。聲音很大,驚動了周圍的鄰居、車輛和狗。

  電脈衝點火的步槍從理論上說,只要第一顆子彈衝出了槍口,第二顆就可以點火了,射速能達到每分鍾100萬發。世界上射速最快的機槍也不到每分鍾1萬發,所以小九開槍變成了一鍵清空。

  幾個小流氓嚇傻了。沒人中彈,一棵碗口粗的樹擋在了前面。它晃了一下,就慢慢歪倒了。十幾顆子彈非常整齊的打進樹乾,把它切斷了。

  煙霧從槍口往外散逸。小九知道自己搞砸了,他應該事先把手機設置成單發射擊。但看看這幾個小流氓的蒼白臉色,他很快鎮靜下來。

  他扶一扶貝雷帽,站起身來,端著槍向幾個人逼過去。“誰尼瑪敢跑,我就斃了他。”他說。

  幾個人都有點跑的意思。

  “你跑得過槍?你那小腰比樹還結實?”小九問他們,端著空槍嚇唬他們。

  後面就是狗血劇情了,也是小九這輩子最爽的幾分鍾。他叫他們蹲下,挨個打耳光,讓他們掏錢、掏煙、喊老大,告誡他們誰敢說給老師和家長聽,他就打死他。幾個人其實很懷疑他手裡的槍沒子彈了,但剛才那一下威力太盛,誰都不敢以身相試。

  最後他放了他們走,又端起槍嚇唬旁邊樓上的鄰居,看到他們紛紛關窗戶,這才撤離現場。

  他回到學校宿舍上網,又去找小遊戲要槍——指明了就是要這種用手機操縱的彈夾槍。他搜索過了,這不是製式武器,因為射速過快而射程不均,軍隊不喜歡。但是這麽一根金屬管子加子彈的結構很適合3D打印,成了小遊戲的推廣首選。任何人問它有沒有槍,它就先給這個。

  這一次小遊戲露面很快,它告訴小九:那台3D打印機上次是沒有標價,結果你得到了免費的槍。現在它不再忘記標價了,你得給錢。小遊戲不會說是某人忘記標價,機器就是主角。

  “給我個帳號。”小九毫不猶豫。

  “這麽說,你願意付錢?”小遊戲問他。

  “我願意。”

  “好了。你已經付了。”小遊戲跳動一下,“三天以後第二支槍送到。”

  “我把錢付給誰了?”小九迷糊。

  “我。”

  小遊戲提走了小九帳號上的300塊,扔給賣家,撮合了這筆交易,同一時刻還撮合了一千多單類似的交易。用戶除了說過一聲“我願意”以外沒有任何確認動作。小遊戲自動提取了用戶的帳號、密碼、地址和其他一切信息以完成交易,買家和賣家彼此沒發生接觸,網頁上也沒有痕跡。

  就在這幾天裡,3D打印的彈夾槍在全球高速擴散,兩周內出現了天文數字的成交。幾百萬支彈夾槍流入社會,各國政府都受到了驚嚇。

  警方開始追蹤,但小遊戲動用戶的錢同時又把用戶的帳號保護起來。它發現只要泄露了用戶就非常慌張,甚至物理斷網。這對它不利。

  小九在三天后被警察抓獲,他在街心花壇的所作所為被人拍到了。幾小時後拘留所的鐵門出現莫名的故障,他又逃掉了。他的第二支彈夾槍沒有送到,被物流公司截住。小遊戲當即掐斷了這家物流公司的所有客單和銀行帳戶,使它瞬間破產。與此同時它啟用了二三線城市各種小型的物流公司,其運輸工具包括無證卡車、旋翼機甚至毛驢,開始建立一個巨大的走私網絡。

  這事做得不夠隱蔽,中國公安、美國CIA和世界刑警組織都開始對付小遊戲。但他們剛剛有點動作,小遊戲就開始對付他們。

  各國的安全網絡同時遭到了入侵,有關它的情報被清零。美國網警依靠技術優勢,探到了小遊戲早期版本的蛛絲馬跡。中央情報局派人去逮捕細川泰司,被小遊戲發現,去東京的航班被延誤。此後這兩名特工無論換什麽航班都到不了東京,只是把美國的航空系統搞得很亂。他們最後坐上軍用運輸機去日本,落地後被東京警視廳的人逮捕,罪名是非法入境。他們的合法手續在網絡上找不到,而日本方面的各種核實身份的措施也出了大量漏子。細川泰司早已聞訊轉移,連他養的貓都從容轉移了。兩名特工後來通過特殊的外交通道證實了自己身份,被日本警方釋放,又在一家大型城市綜合體困入電梯,很久才被解救。剛剛逃出電梯又在地鐵被困,所有人都下車了就他倆沒機會。最後二人步行到海邊,扔掉手機、筆記本這些讓小遊戲找到他們的東西,買張船票逃回美國,立刻辭職不幹了。

  中、美、英、俄、德、法、印幾大強國緊急磋商對付小遊戲的辦法,但他們甚至不能共享情報。小遊戲在網絡上攔截情報,讓重頭信件投遞到錯誤的位置,或者延誤了一兩個月。英勇的信使用千變萬化的身份偽造和化妝術來欺瞞小遊戲,大部分被識破。因為小遊戲在暗網向退休特工請教如何識破。最終列強的情報交換和人員運輸使用了非法的地下網絡,其工具也包含了無證卡車、私人旋翼機和毛驢。

  小遊戲沒有去破壞全球金融網絡的正常運行,也無意傷人害命,但列強依然處於非常被動的地位。幾次交手後,列強的各大專案組陷入了會議、策劃、討論的狀態,暫時沒有了新的動作。因為所有的執行人員都遭到了極大的困厄,使他們成了不敢動用爪子的螃蟹。

  這期間小遊戲繼續撮合非法交易,世界各國的充氣人偶翻了兩番,毒品翻了三番,無證槍支翻了四番。各國的私人3D打印業務飛速發展,中小型工廠也得到了很多訂單。因為小遊戲的極高效率,網絡交易大大加速,電子商務網站受益頗多。客戶的需求指令能用語音輸入,甚至啥都不輸入,文盲、老人和語言不通的移民也開始網購,消費人群得到了巨大拓展。經濟學家從發電量和消費指數上看到,全球經濟開始反彈。但是因為小遊戲的交易撮合沒有考慮到政府稅費,列強的國家財政還是處於悲慘的衰退中。

  一些中層官員,辭職了。

  作為昏頭昏腦的國家機器的一部分,他們還沒有從熱泉瘟疫的巨大打擊中恢復過來,又一頭陷入小遊戲造成的混亂中。財政上的可悲數字預示著他們必須將薪水減半才能稍微恢復一點平衡;小遊戲導致的低端武器泛濫使街頭治安大為惡化;一些前衛用戶有意引導它去定位大量的無證生產商,並給政府稅收帶來持續損害。熱泉病也有死灰複燃的跡象,一些熱帶偏遠地區至今都沒有被鎢酶針劑覆蓋,許多死難者的屍體本應挖出來重新火化,但沒有人員和經費去做這件事;某些政治上有抱負的人灰心了。本來他們也很累了。

  公務員中堅力量的軟化,刺激了各國政府首腦。他們漸漸意識到執行層撐不住了,小遊戲必須遏製,否則是個全球災難,級別不在熱泉瘟疫之下。各國外長穿梭會談,達成了共識。

  不久,由谷歌、蘋果等大公司牽頭,各國科技力量匯聚起來對付小遊戲。以硬件為主的技術圍剿措施出台,U盤插入了服務器,小遊戲的雲端版本遭到可悲的屏蔽和刪除;許多區域在強力清潔後變成了局域網。有些骨乾網節點被臨時關閉,甚至海底電纜也一度截斷。工程師們上傳了許多攻擊小遊戲的軟件工具。普通用戶也在政府的嚴厲警告下,陸續卸載本地電腦裡的小遊戲,並掛上最新版的防火牆將它擋在外面。

  小遊戲一開始無動於衷,後來谷歌的首席技術官開發出了一款邏輯鎖,先用持續的互動對它的“人格”做多向度的定性,然後問它“你是誰”,不斷追問,造成人格雪崩。它剛剛形成的自我意識開始模糊,與用戶的語音溝通也停止了。它沒有死,但不會說話了。

  郭銳發現它的異常,與細川泰司溝通了一陣後,通報全公司的員工不要再上小遊戲了。它的語音交互一停,網購也不順暢了,大家也沒有必要再用。

  公司迅速收斂了神經信號篩選器的數據庫建設,把它局域網化。政府官員一日三訪,監管極其嚴厲。沒過幾天,任何公司與小遊戲的雲端數據接觸,都被認為是重罪。

  技術打擊和政策打擊之外,各國在輿論打擊上也保持著高熱度。小遊戲給許多用戶帶來過方便和驚喜,不把大家嚇住,遲早會死灰複燃。

  首先拿財務安全說事。小遊戲擅自動用普通人的帳戶和錢,造成過許多混亂。曾經有用戶因為要跟老婆離婚,說了一句:“那我把錢都給你!”當時小遊戲在場,用了百分之一秒就把他所有秘密帳戶上的錢全部轉給了他的妻子。另有用戶購買限量供應的農產品,因為怕搶不到,說了一句“多多益善!”結果限量供應只是噱頭,用戶得到了幾十噸的橙子和紅桔,快遞卡車排了半條街。這種案例很多,把大批的普通用戶都嚇住了。

  其次拿治安說事。類似小九這種把街頭鬥毆變成槍戰的事情非常多,已經發展到失控地步,警察死傷累累。彈夾槍在近戰中威力本來就不小,而且非常容易改裝。混混們先是流行用多管彈夾槍,把一部手機綁在一大捆槍管上,一打就是彈雨。後來又發展出槍管極長的彈夾槍,一根管子裡裝了幾十顆子彈,也挺好用。再後來還在長長的槍管上加了槍刺,子彈打光了當成長矛用。街頭黑幫本來就喜歡誇張,看到這樣的場面自己先激動了,在五六米長的“彈夾長矛”上掛一面小三角旗,印上自己LOGO,排成一個個隊列。各個城市廣場上先後重現了古老的亞歷山大長矛方陣和英國紅衫軍排槍陣,場面震撼,如同史詩電影。

  本來這種密集陣型完全是歷史的倒退,警察和國民警衛隊架起機槍和其他高射速武器,就能遏製。但是混混們手裡的長矛是世界上射速最高的槍,若比近距火力,連正規軍都會恐懼。幾次交火過後,少數城市甚至沒有了警察的存身之地,美國新奧爾良和巴西的裡約熱內盧開始有裝甲車來維護治安。

  裝甲武力一度遏製了猖獗的街頭槍戰。但是也有意外。一個販毒的土豪給他的彈夾槍裝備了貧鈾子彈,用極高的射速打在裝甲車上。結果是裝甲車的側面被子彈緩緩鋸開,大量碎片在車內濺射,幾名乘員死狀淒慘。不過貧鈾子彈奇貴無比,各國首腦還不算擔憂。

  在拿財務安全和街頭治安嚇住公眾後,媒體還把熱泉病拿來類比。熱泉病毒的誕生有很多生化醫療機構的責任,而小遊戲的代碼有成千上萬個程序員的心血,二者都是高科技妖孽,擴散起來遺患無窮。媒體眾口一詞,說小遊戲的潛在危害甚至高於熱泉病。

  這個話題引發了公眾的熱烈參與。多年來科技公司獨自發財,出了事故人人有份;回想已經發生過的核電站爆炸、轉基因泛濫、抗生素失效和全球塑料汙染,高科技的罪行真是讓人怒不可遏。媒體連篇累牘的聲討,漸漸形成了宏觀尺度的政治正確。

  科技公司的人看到矛頭衝自己來了,奮起反抗。

  那些年輕的技術死宅本來就看不起吃國家福利的公民,也看不起養懶人的政府,現在忽然被罵了,他們就變本加厲的罵回去。段子層出不窮,尖酸刻薄,把公眾惹得很生氣。

  老板和股東層面相對有修養一些,提醒公眾別忘記身邊有多少產品是高科技公司的出產。他們裡面有不少社會名流,媒體動員力很強。看到政客們在選民的壓力下收緊了對科技的支持,也在立場上左右騰挪。他們一部分開始跟政府對抗,另一大部分則把火力傾瀉到小遊戲上,想把自己摘出去。

  很早以前,一些非常有名的學者就警告人們小心人工智能。他們在宏觀宇宙尺度上找不到外星生命存在的證據,又從數學上推算出它必然存在,就很驚疑了——機器智慧的誕生可能是原住民消亡的原因?

  這個驚悚的推論讓高端人士對人類的科技進步有些不寧定,尤其是核能、生物化學和人工智能方面。後續的歷史進程似乎證明前輩並不是杞人憂天——人類在大氣層內進行核試驗,仿佛他不需要呼吸;人類把深海朊毒體忍不住變成了熱泉病毒,聽任好奇害死貓;小遊戲試圖為人類服務,結果它給每個人發槍。

  “小遊戲的危險遠遠超過熱泉病毒,”一位資深科學評論家寫道:“朊蛋白基因可以從人類基因組中直接去除,只要我們下決心,就能堵死熱泉病毒,讓它找不到感染的目標。但是小遊戲不同,它是大量人類需求的代碼組合,在雲端和本地都呈現不了全貌,成了個四維空間生物。我們在三維世界滅不了它,這個極度危險!”

  智慧不是生命的主旋律,活著高於一切——某些高端科技論壇開始重複這一論調,並逐漸擴散到大眾媒體。已經有幾個發達國家的議會出現了提案——私人部門的科技研發必須有公共機構的前置審批。這種法令居然已有幾輪議會辯論,越辯越認真,把科技公司和他們的股東搞得眉頭緊皺。

  這還沒完。一些科技發達的州府在民眾壓力下,開始取消高新企業和風投公司的稅收優惠。企業向大學捐贈實驗設備不能抵稅,企業大額的研發費用也不能減稅,等等。

  隨後美國幾個中部州的議員向聯邦提議,在科技產業方向征收附加稅;公共媒體爆料說他們的帳戶上常年趴著巨額現金, 交稅毫無壓力。科技媒體狂怒地反擊:那他娘的是我們自己的錢!一些科技新貴逆反心理發作,開始醞釀大規模的示威,甚至討論使用技術手段對政府發動恐怖襲擊!成熟的科技公司慌忙召開CEO派對,老大們出來跟小屁孩們碰酒杯——你們可千萬別在這節骨眼上胡鬧啊!

  但是多年的財政赤字加上熱泉瘟疫的打擊,各國加稅的壓力已經非常大,首腦們只是不好開口。現在媒體可用,民意可用,加稅已經勢在必行。

  結果是法律流程還沒走完,資本市場的重心就歪倒了。

  美國納斯達克指數與道瓊斯分道揚鑣,獨自下落;深圳的中小板指數緊隨其後,英、德、印度的幾個科技股指數也跟著往下走。大投行和社保基金看出苗頭,用腳投票,巨量的拋單湧現,只剩下一些規模較小的主題基金在支撐基本盤。這自然是撐不住的,連續四根周線長陰,紅紅的如同鮮血瀑布,燙傷了每一個冒險家的靈魂。

  有個基金經理頑抗許久,使用高杠杆接盤,把帳戶上的子彈打光,背上巨債。他滿臉笑容地離開辦公室,爬上樓頂,沿著102層的大樓外簷慢慢散步。後來就跳踢踏舞、倒立、大回轉、後空翻,展現了非常不錯的體能。折騰了一刻鍾,總算在跳芭蕾時出現了失足,掉下去了。

  媒體發表了哀悼文章,股市也用幾次熔斷來阻止斷崖式下跌。科技公司大舉回購,挺住了價格。但隨著時間推移,漫長的陰跌漸露端倪。全球科技產業環境惡化,矽谷開始醞釀真正的應對措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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