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街頭。

　　瘦弱的年輕人站在路燈底下，一動不動。

　　三個夜遊的家夥大聲說笑著，從他旁邊經過。

　　“誰敢惹我我就殺誰！”中間的胖子笑得很張狂。

　　“大哥，你看這個。”三人中一個猥瑣的家夥，向胖子示意了一下，不懷好意的眼神落在瘦弱年輕人的腰間。

　　“真的不會動啊，”胖子舉起手在年輕人面前晃了幾下，“搜搜看。”

　　三人忙碌的時候，瘦弱的年輕人茫然醒來，詫異地問道:“老兄，你這是什麽意思?”

　　“看你身材好，所以摸摸看嘍。”胖子嘻笑道。

　　“這樣啊，那請繼續吧。”年輕人又一動不動了。

　　……

　　早上七點，一陣瘋狂的鬧鍾震得桌子都有點搖晃。可是床上的家夥只是懶洋洋地翻了個身，嘟囔一句繼續睡去，直到七點半，鬧鍾瞄準他的腦袋，滋了他一臉的水花。

　　“我擦，要遲到了呢。”床上的家夥仍然不願意醒來。早晨的這個夢太美妙了。

　　對了，腦機接口，他靈光一閃。

　　啟動腦機接口，將數據通量主動調節到4K，也就是差不多一百倍的時間流速。

　　“只要10分鍾，讓我把這個夢做完吧。”他想著。“要不先打個電話推遲一下預約?”

　　去他媽的，不管了。再想下去，那個美夢就要溜走了！

　　然後，不知不覺在夢中渡過了一個月的美妙時光後，醒過來時，傍晚的昏暗光線以及陡然顯得陌生的場景，再加上長時間的大流量數據對大腦的衝擊，讓他的精神差點直接崩潰。

　　……

　　達士集成最近的業務量急劇增加。大批植入腦機接口的申請，讓郭銳一度打算，是不是應該開始收費了。媽的，這些人只要腦機接口，根本不考慮智能義肢啊！完全賠本的生意，讓人怎麽乾?

　　細川泰司聞訊緊急與他磋商，要求繼續執行免費植入政策。實在不行的話，豐聯智能可以出這筆錢。

　　“見你個小日本的鬼，你那公司還有老子15%的股份呢，你出錢?”郭銳毫不掩飾他在細川泰司面前的一貫霸氣。而且他頭天晚上又喝多了，腦袋上還勒著毛巾敷著冰塊呢。“狗日的，我們這個月都開除幾十個沉迷夢境雲的家夥了，你搞的這破東西，怎麽跟毒品一路貨色?”

　　“這些都是無關緊要的細節啦，”細川泰司豎起一根手指，“植入腦機接口的人數達到一千萬，你再開始收費，怎麽樣?你放心，人數再多的話，夢境雲數據服務的硬件也會慢慢跟不上的。到時候你想收多少錢都行，隨便你。”

　　“我覺得你是個混蛋。而且開始學著變得陰險了啊。”郭銳一把扯掉頭上裹著冰塊的毛巾，宿醉未醒的眼神依然能釋放出銳利光芒:“你想從夢境雲裡構建小遊戲的內驅力，讓它覺醒自主意識，是不是?”

　　“未必。這只是一個有希望的嘗試方向，其實我們也無力阻止呀。夢境雲既然真正開辟出來，就不會停止擴張。或遲或早，它都會達到小遊戲需要的規模，對不對?我只是等不及，想早一點看到那一天的到來。”

　　細川泰司笑道，一臉真誠。

　　……

　　由於夢境雲的升級，大量普通人申請植入腦機接口，好去體驗那隨心創造的各種夢境。媒體各種驚恐，世界各地都因此而引發了新的震蕩。

　　幾年前的美國內戰，人們尚且記憶猶新。那一次，在反科技浪潮的驅動下，

美國民眾發起了佔領矽谷運動，試圖阻止那個高科技中心繼續誤傷人類。然而以達士集成為代表的矽谷勢力，突然展現了恐怖的武裝力量，以極少的人數對美國正規軍和民間軍團予以凶狠阻擊。他們除了擁有個人武力極其強悍的智能義肢戰士之外，後來人們才知道，以腦機接口驅動遠程戰鬥裝備的人機結合軍團，才是他們的真正王牌。　　一場內戰，死傷慘重。摻雜在熱泉病造成的巨大殺傷之中，倒不是很顯眼。當時只有美國聯邦政府，被打成了全世界的笑話。時至今日，無論媒體如何渲染，無論民眾如何抗議，矽谷依然傲立在世界之巔。再沒有人能夠製約他們了。加利福尼亞州實質上已經脫離美國聯邦，在達士集成的武裝庇護下，升起了科技獨立的鐵幕！

　　當時以極少數的腦機接口使用者的規模，尚且打出了這般結果，現在每天數萬人免費植入腦機接口，達士集成想幹什麽?區區一個加州滿足不了胃口，開始準備接管全世界了嗎?

　　至於VR廠商終於感覺到形勢不妙，意識到腦機接口正在殘忍地將他們轟殺至渣……不管他們發出何等淒慘的嚎叫，都已經引起不了任何注意力了，誰還會關心他們那點破事?

　　達士集成的官方口徑，只是不痛不癢地宣布，他們是在順應民眾的請求，繼續以科技服務人類。其它的質疑，反正受到的指責都多得都麻木了，他們甚至懶得再去解釋一兩句。

　　……

　　周正儒的心理診所，這個月的生意，居然更火爆了。

　　小遊戲上次升級夢境算法，他還以為從此以後，那些自控能力極差的家夥再也不會落入數據陷阱，前來向他求醫了呢。飯碗被砸，為此他當時甚至氣急敗壞來著。

　　萬萬沒有想到，夢境升級，仿佛是將大麻換成了海洛因，讓那些家夥毒癮更深了，產生了大量新的問題。

　　達士集成大發善心，對於大批要求植入腦機接口的民眾來者不拒，調集海量醫療資源繼續免費施行手術。國內的輿論環境畢竟稍稍好一些——達士集成的絕對控制權，是掌握在土生土長的中國人手上。而且本土遠離矽谷這個邪惡中心，老百姓們根本提不起多大的緊張情緒。所以，在官方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默許下，國內植入腦機接口的人數，正在急劇增長。

　　其實對於大多數普通人來說，無度濫用腦機接口，最容易引發的必然是各種各樣的精神問題。不同於VR產品的主觀感受，夢境交互的下行信號脈衝，會持續地對大腦形成衝擊。新人很容易在毫無防備的沉迷之中，引發嚴重的心理疾病。最常見的，是認知能力比較低下的人群，頻繁出入夢境之後，對現實產生了嚴重的虛妄感。他們不辨日夜，茶飯不思，體質急速衰弱;夢幻萬千，體驗不休，精神極度亢奮。

　　有聰明人及時開發了一款屏蔽鎖，像項圈一樣地鎖在脖子上，就可以完全阻隔腦機接口聯網。價格實惠操作方便，在全世界的銷量都非常不錯。3D打印工廠加班加點地生產，大街上開始出現人遛人的奇觀——那個屏蔽鎖實在是有點像寵物項圈，而沉迷腦機接口以致於脫離現實的人，家人朋友為了幫助他們恢復認知，又必須帶他們多出來逛逛……

　　心理診所門庭若市，谘詢求醫者絡驛不絕。周正儒早已是名聲在外，診所更是差點被揮舞著鈔票的金主們擠爆。

　　“夢境現在是自動演算的。沉迷過久，衍生內容一旦超過認知能力，就容易殘留下各種各樣的幻覺。就像暴飲暴食最能傷身，大腦也一樣需要休息調整，要有充足的代謝毒素的功能。請嚴格約束夢境中逗留的時間，每天不能超過2小時，而且夢境時間流速，最好是控制在50倍速以下。”

　　由於求醫者眾多，症狀又十分雷同，周正儒乾脆開起了理療班。也只有他的權威身份，才能乾出這麽荒唐的心理谘詢方式。搞點籠統的應用指標，就能讓一眾患者如奉綸音。

　　當然了，如果多交些費用，周大權威還是可以擠出些時間，照舊為病人錨定意識落點，在雲端設置專用通道。以進出口令的方式，嚴格劃分出夢境與現實的區別。

　　就是錢多了也十分扎手。忙碌不休的周正儒，雖然全力保證著每天寧馨的心理指導，但是最近寧馨的怪異狀態，還是引起了寧氏夫婦的警覺。小姑娘不複以往的開朗心態，有些悶悶不樂，多靜少動，有時候很長時間沒有任何腦波波動顯示，這讓寧氏夫婦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生怕寧馨的病情加重。

　　要了親命了。

　　她在夢境中的常規運動神經訓練，也有些心不在焉，周正儒都沒敢向寧氏夫婦匯報。

　　“你的方法好像有些不對呢，周醫生。”寧馨主動要求的騎馬訓練，但是周正儒構建的潛意識夢境，並不合她的意——齊刷刷的草坪，死氣活樣的馬兒，一點感覺也沒有啊。

　　警報！寧馨第一次對他的心理指導提出了質疑！

　　“慢慢來，穩妥第一。”周正儒心中狂跳卻盡量不露聲色，“認知是一個漸進的過程，你得保持好開放的心態，從易到難。記住騎馬動作的要領，感受馬背傳遞的起伏和震動，讓神經信號形成真實的交互……”他同樣騎著一匹死氣活樣的馬兒，隨扈在寧馨身側，諄諄勸慰。

　　這個女孩很聰明，而且十年來為了神經恢復，她嘗試過無數的精神理療手段。對於恢復的方式和前景，她可能比全世界最頂尖的醫生，都有著更透徹的認知。所以周正儒也只是勸導為主，一些慣常的針對普通人的心理暗示手段，在她這兒根本不好使。

　　“但是認知也需要環境的配合呀，這裡好假。”寧馨不買他的帳。

　　“哦?這可是算法升級後的夢境場景呢。現在多少人沉迷其中無法自拔，你倒是一眼看出它的假來……能不能告訴我，你對構建夢境，有什麽不一樣的見解呢?”

　　今天的神經訓練肯定是白瞎了，周正儒打算聊天混時間。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寧馨的臉上又現出了最近常見的落寞表情，“他們怕我沉迷，一直都不讓我聯網自創夢境，我連嘗試的機會都沒有……”

　　哈！她果然在這兒等著我呢。周正儒心中有點想笑。

　　再怎麽聰明，說到底她也只是個不到十八歲的小姑娘，玩心機的水平還是太次了。

　　一個月前，她連續兩天自作主張，闖進夢境雲亂逛，著實把所有人都嚇得夠嗆。正值夢境雲升級，沉迷夢境的病例頻繁見諸媒體，寧氏夫婦簡直是如臨大敵。他們當然不至於搞個寵物項圈給寧馨戴上，但是日常的網絡屏蔽，那是絲毫不會通融的。

　　可憐的小家夥，扮了一個月的苦相，終於忍不住了嗎?

　　“我給你設置一個專屬空間吧。如果你答應我絕不亂闖別人的夢境，並且每天流連夢境不超過一小時，我來向你爸媽建議給你解禁，怎麽樣?”

　　周正儒也是沒招兒了，他的壓力很大。寧先生淡淡地提醒他，如果業務繁忙就不要耽擱寧馨，他們再另請高明之類的話，他實在是兜不住啊。就算為了寧馨的恢復情況考慮，長時間的抑鬱對她來說也是毒藥。既然如此，不如稍加縱容她一段時間看看效果，也好容他忙過這一段的求醫高峰期。

　　“真的啊！那太謝謝您了！”寧馨頓時雀躍不已，笑逐顏開。

　　一個月前，曾經真實感受過的那次溫暖撫慰，她不敢向人訴說，但是無時無刻，不在渴望著再感受一遍。

　　心靈之間的交流啊，其實並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