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聯智能在第二天早上發布了一則官方通告稱，為了讓植入腦機接口的用戶獲得更安全、更完美的體驗，小遊戲在雲端進行了升級。而除此之外的智能核心沒有任何變動，請大家放心使用。

　　消息一出，輿論煩躁不堪。

　　有的媒體延請專家，分析雲端數據的各種變化，力圖證明豐聯智能是在撒謊，該死的小遊戲實際上已於昨晚覺醒自我意識，人工智能奴役人類的新時代已經開啟;有的激進媒體更進一步，直接向日本周邊的國家喊話，請求發射遠程導彈轟炸東京，至少將細川泰司這個小遊戲名義上的主人乾掉;少數科技類媒體力挺豐聯智能，認為小遊戲正常的更新升級，民眾不必大驚小怪……然後瞬間被淹沒在一片口誅筆伐當中。

　　“衝出來個鬼！”周正儒恨恨地將平板拍在桌子上，柔軟的屏幕沒能隔阻桌面反彈的力道，震得他的手掌一陣發麻。

　　昨天在寧家耽擱得比較晚，驚嚇加上疲勞，回到家之後他就睡下了。夜裡發生那麽大的事情，他卻是吃早餐的時候點開新聞才看到。雖然他很清楚，以他在小遊戲體系裡可憐的一點權重，在這件事情當中完全起不了任何作用，但是糟糕的心情，卻並不能因此而稍感安慰。

　　周正儒點開夢境雲的APP，只是進入一下普通的雲端夢境，他就感受到了變化。

　　場景的構建更加流暢細致了。他剛構思到桃花這個概念，手掌就已經撫上了那粗糙的樹乾。微風掠過他的臉龐，然後輕輕撫動著粉色的花朵，仿佛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地面自動從花樹下向四面八方延伸，直至村莊、池塘、田野。

　　“這不是我要的場景！”

　　他氣急敗壞地大吼大叫，腦子裡作對似的，要將這株桃花開在城市裡。

　　好吧。開在你家院子裡行了吧。場景切換得非常自然，在他毫無所覺的瞬間，花樹就已經在他的庭院中開放。只不過由於院子裡本身就修飾得非常完整，這顆新加入的桃樹，隻好放在了正中間。原本精致的鏤空磚地上，泥土從樹根下漫起，遲疑了一下，又消失了。桃樹向下沉了一小截，計算中應有的根系，把周圍的地磚拱起了一大片。

　　“混……蛋！”周正儒罵得半句，匆忙逃出夢境，“不要重現真實場景！會害死人的知道嗎！”他像隻暴怒的獅子，氣咻咻地打量著屋裡的所有帶屏幕的智能設備，仿佛有誰會從那裡跳出來，回應他的自言自語似的。

　　“小遊戲，你出來！怎麽，用了我的技巧，都不跟我打個招呼了嗎?出來啊！”一聲脆響，咖啡杯被他砸到牆上撞得粉碎。“你這個卑劣的無恥之徒！”

　　沒有任何回應。

　　“你不能這麽對我……說不跟我交流，你就真的不說話啦?”猛烈發泄了一通怒火的周正儒頹然坐倒:“你為夢境添加了算法是嗎?現在根本就不需要催眠，每個人都能隨便心想事成了對嗎?你這個混蛋！人類之間的交流，70%都是情緒……為什麽不讓我教你呢?你這個隻懂邏輯的蠢貨知道個屁啊！”

　　他錯了，我懂情緒。我讀過所有相關的著作。我只是還不明白，那些千奇百怪的情緒變化。我能分析出大多數人的需求，並為他們提供相應的服務，但是我無法讀取他們需求之外的情緒。那些情緒自相矛盾，不能用算法提取。

　　他錯了，我沒有用他的技巧。他的夢境，又不是最優的。

　　夢境雲現在很熱鬧。

幾乎每一個接入網絡的腦機接口使用者，都很快察覺到了夢境雲的變化，並欣喜地創造著各種各樣以前他們的難以想象的場景。雲端的數據漣渏逐漸匯成了一片海洋，無數的世界在其中生生滅滅。　　……

　　方秋玄牽著一匹棗紅色的馴馬，遊蕩在秋色蒼茫的原野上，發了一陣呆。

　　瓦藍的天空高高在上，金黃的草毯起伏不定，鋪向無盡遠方。稀疏的樹叢點綴著視野，甚至有成片移動的羊群在遠處放牧，仿佛白雲落到了地上。輕輕撫摸著棗紅馬柔順的鬃毛，他有點感慨:這樣一個龐大的真實場景，恐怕得佔用多半台超級計算機的運算資源吧?

　　他不是很懂算法之類的高深技術，他一向擅長的都是形象思維。他只知道，以前構建夢境，他得一點點擷取片段去拚湊整體，像是將一滴滴散落的雨水收集成一盆;而現在，仿佛他剛一動念，整盆水就嘩啦一下倒了下來。他甚至都能感覺到，流暢的信號數據洪流一般衝刷過腦機接口，以最契合的波動，直抵顫栗的靈魂。

　　這就是升級之後的雲端體驗嗎?好是挺好的，只是繁復得有些荒誕。最多兩個人享受的環境，要這麽大一片草原幹什麽，浪費。有充足資源，還不如把草地再細化得更真實一些。尤其是遠處的那些羊群，明顯是從VR情境中搬過來的，立體感還有些失真，更別說如果走近去看，那些羊就會假得令人想笑。

　　快別胡鬧了，這不是我要的場景。他想。

　　仿佛積木堆就的場景瞬間打散，他開始重新布置草原上的一切。羊群不要了，樹木的品種和位置也有些不對，重新換過。在虛假的宏大和細膩的真實之間，他一向選擇後者。草地的細化，並不需要把每一株草極致具現，將枝葉掠過身體的感覺填充進去，就可以了。細節與細節之間的空白，是要用想象力來彌補，而不是隨便搞點零碎充數。至於環境的整體美感，晴空萬裡當然也還好，但是秋天嘛，未免太曬了。換成清晨的樣子。草葉上露水未乾，空氣中流轉一點濛濛霧氣，空靈美妙，想必寧馨會喜歡。

　　一念及此，寧馨就到了。

　　“嘿，你剛才在想什麽，害我都遲到啦！”一身標準馬術著裝的寧馨站在他的面前，黑色的頭盔、防護背心、長筒馬靴，白色T恤加上棕色馬褲，英姿颯爽，戴著皮質手套的雙手叉著腰，環顧一眼，故作嗔怪地看著他:“我的馬呢?”

　　清晨的陽光穿透薄薄霧氣，照在她的臉上，慧黠的眼睛輕輕眨動，酒窩盛滿了笑意。

　　“你可真是……厲害。”剛剛把草原布置得差不多的方秋玄張口結舌。原來她是依靠猜心一般的能力，闖入別人的夢境的呀。她猜中了他的思維片段，然後再巧妙地將自己代入進來……但是就算隱約了解了她能力的來源，方秋玄依然覺得很神奇。

　　而且，他的臉上也微微有些發熱。

　　自己全心全意為她設置夢幻一般的場景，這份心思她猜透了嗎?

　　“在你身後呢。”強行鎮定下心神的方秋玄微笑著示意她道，一匹純白的駿馬立刻閃現出來。包括她的馬術著裝，這都是提前預備好的，只是他剛才忙著變換環境，為她準備的這匹白馬還沒有具現而已。

　　要不要為現在的情景配一首《秋日私語》呢?

　　“換成《水邊的阿狄麗娜》怎麽樣?我真的很喜歡這首曲子。”寧馨向他笑道。

　　兩人並轡而行，馬蹄踏過清晨的草地，自然的清香彌漫在空氣之中。確實是她的選擇更符合意境呢，悅耳輕靈的音樂從背景中響起，優美如詩。如果剛才構造環境的時候，加一條草原常見的平緩流淌的小河，就更完美了。方秋玄想道。

　　這首曲子來自於希臘神話中的一個美麗故事。孤獨的塞浦路斯國王，雕塑了一個美麗的少女，每天癡癡地對著她看，最終不可避免地愛上了少女的雕像。他每天向眾神祈禱，期盼愛情的奇跡。他的真誠和執著終於感動了愛神阿芙洛狄忒，賜給了雕塑以生命，名為阿狄麗娜。

　　她選擇這首曲子，有什麽特別的含義嗎?方秋玄熟悉這個故事，不過他更熟悉的是，這首愛情之曲，曾經被用在珠寶商的廣告裡而廣為流傳。那是為求婚戒指設計的經典案例之一，雖然那則廣告其它方面的創意不怎麽樣，但是這首曲子的加成相當可觀。以她的年紀，又不是他這樣的從業人員，看過這則老廣告的可能性，應該很小吧?所以……她並不會因此而在暗示自己什麽了?

　　哦，別胡思亂想了，她能讀懂別人的心思呢。

　　“你的夢境，感受總是這麽特別，怎麽才能做到這樣完美啊。”寧馨一副沒心沒肺巧笑嫣然的樣子，似乎渾然不知她隨意的一首選曲，就給方秋玄帶來了巨大的困擾。遼闊的草原風景，清晨的新鮮空氣，很容易讓人產生一股策馬狂奔、釋放激情的衝動。可惜她連騎馬尚不大會，時刻都還有點擔心會從馬上摔下來，更別想著跑上一段了。

　　“其實很簡單的，上次我不是已經為你演示過了嘛。心意到處皆真實，多留意生活中的細節就可以。就像一朵花的綻放，不要只顧著欣賞它的美麗，而是要將它看作一個完整的生命……如果足夠專注的話，你甚至能與它交流。”

　　“哈哈，那樣豈不是會顯得很傻嗎?你真的跟它們說過話嗎，都聊些什麽呢?”寧馨樂不可支。她在想象，方秋玄一本正經與一朵花聊天的樣子。

　　“生命的意義，春天的氣息，什麽都可以聊啊。世間萬物自有一分靈韻，理解它們的生命也是一種尊重。以前，它們只能活在理解它們的人的心裡，但是現在，夢境之中，它們倒是有了更為久遠的生命意義。”方秋玄倒是毫不在意寧馨的笑話，繼續認真地解釋著自己的看法。不過說到最後，他也笑了起來。

　　“你是個很有愛心的人呢。”

　　“一些閑暇時的消遣罷了，算不得愛心。反倒是它們，一直在帶給我撫慰靈魂的力量。”

　　“你妻子待你不好嗎?”寧馨忽閃著眼睛，好奇問道。

　　“啊?呃……怎麽會，這與她沒有關系的。”方秋玄一個意識不穩， 連馬都打了個趔趄，狼狽地支吾道。

　　這也太突然襲擊了吧?剛剛他確實想到袁琳那邊去了。設想如果不是煩悶的生活無法排遣，他又何至於寄情於山水草木之間，甚至於還為自己裝上了腦機接口，愈發地沉迷?

　　這個小神棍啊，簡直什麽都會被她看穿。

　　……

　　時間過得很快。由於寧馨明顯不太會騎馬，一直小步顛著也算不得享受。《水邊的阿狄麗娜》循環了幾次，又換過了幾首舒緩的音樂，這場草原秋遊，總歸是要告一段落。

　　“你下次創造夢境，會是什麽時候?”寧馨笨拙地下馬，笑著問道。

　　“呵呵，我把構建夢境的技巧都教給你了，你為什麽不自己試試呢?”方秋玄知道自己心底有些不舍，但還是狠下心來拒絕道。

　　總不能真的在夢境之中玩出什麽感情遊戲，害人害己。

　　“好吧。”寧馨的臉色忽然就落寞了。以她那神奇的猜心能力，不可能聽不出方秋玄話語裡的拒絕意味。“謝謝你。”她忽然走上前來，有些陌生、有些拘謹地，張開雙手，給了他一個笨拙的擁抱。

　　“連花兒的生命你都能理解……能讓我知道，擁抱是什麽感覺嗎?”她輕聲耳語。

　　這真是一個奇怪的單純姑娘，她都沒有擁抱過別人嗎?方秋玄有點疑惑。他覺得她這個笨拙的擁抱，特別像一個七八歲的孩子。

　　他輕拍著她的後背，努力讓手掌的溫度隔著虛構出來的防護背心，傳遞給她。“擁抱也是心靈的交流，你是個聰明的神奇女孩，你會知道的。”他安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