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間簡單到極致的房間。
周正儒蹺著二郎腿,斜坐在椅子上,右手邊僅有一隻小圓桌。在他左前方三米處,舒適的沙發上,躺著枯瘦如柴臉色蒼白的病人。整個房間純白無暇,柔和設計的燈光,牆角的折縫和關閉起來的門窗輪廓都經過了細心的處理,使得整個空間產生了一種失去方向的虛無感,而僅有的一桌一椅一沙發,看起來就像是虛無空間中漂浮的兩處孤島。
對於專業的心理谘詢機構來說,這種房間布局,大約是現下最流行的風格了。病人手邊有一枚控制板,其中有多達數百種的VR環境可選。高山海洋,沙漠太空,只需輕按按鈕,整個空白的房間,立刻就會讓人如臨其境。
這次過來的病人,看上去不止一次地造訪過心理醫生的辦公室了,熟門熟路得很。進門之後,他直截了當地往沙發上一躺,對於手邊的控制板不屑一顧,立刻就開始訴說病史。
實在是周醫生的名氣太大,谘詢費也是貴得驚人。病人好不容易預約到這次谘詢機會,自然是生怕浪費一分一秒。總共一個小時的谘詢時間,等他絮絮叨叨說夠,都已經過去35分鍾了。
周正儒見慣了這一類,走投無路前來求醫的病人。這種家夥,總是在被庸醫們折騰得死去活來之後,才會意識到這裡昂貴的谘詢費用有多麽合理——10萬塊,他們付得心疼肉疼,總覺得多嘮叨一些才能值回票價似的。
他的臉上始終保持著一絲令人平和的微笑,時不時地,還會在病人敘述的間隙,溫和地交流一兩句關鍵點,態度從容,細雨和風,讓病人踏實地感覺到,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這麽說來,確實是你的意識受損,導致你在用腦機接口聯網時,經常遭到安吉爾的騷擾,對嗎?”眼看著時間不早了,周正儒直接挑出重點,重複了一下。其實這半個多小時下來,差不多也就是這麽一句話能說清楚的事情。
又是一個利用腦機接口沉迷性體驗,被垃圾數據惡整了的家夥。
就是這位病人症狀貌似挺嚴重的。訴說病史的過程中,一直她她她的,連那個名字都不敢提,應該是被整慘了。
“是……是的。”聽到安吉爾的名字,病人劇烈顫抖了一下,深陷的眼窩裡泛出恐懼的光芒。“我真的受不了了啊。現在就算不聯網,她也無處不在!我吃飯喝水時周圍全是她身上的混合味道,走到哪裡都是她緊貼著我的感覺……她連我做夢的時候都不放過,我只要合上眼,就只能夢見她!”
“哦……那很嚴重了呀。”病人居然被騷擾到這種程度了,周正儒雖然心裡有所預估,但還是吃了一驚。
一般來說,腦機接口連接雲端時,若是遇上令人難受的體驗,在少見的屏蔽無效的情況下,直接斷網是完全可以避免更進一步的意識侵害的。周正儒慣常谘詢的病例,都是受到騷擾、但又舍不得放棄雲端體驗的家夥,修複一下他們受到強烈心理暗示的受損意識就可以。和對待計算機病毒差不多——殺個毒,裝個防火牆什麽的。
只不過大腦不同於計算機,又不能真的去編程,現在只有極少數的心理治療師,才敢於憑借高超技藝,在病人的大腦中縱橫來去。沒有手術刀,不需針藥,對大腦意識的編織修複,治療師們倚仗的,是他們的專業技能,以及智慧和膽量。
但是眼前這位病人,居然在斷網狀態下也在隨時遭受侵害,實在是大出周正儒的意料。
理論上來說,騷擾信號是有可能固化到意識裡的,但那會是個無數次重複、並且極其漫長的過程。而根據這位病人的訴說,這一切幾乎是在一個月之內發生的!他的腦機接口在剛開始遭受騷擾時,就毫無抵抗能力! “你的意思是說,她現在也在這個房間裡?”周正儒示意了一下這個空空蕩蕩的地方,有點懷疑病人是不是言過其實了。
“是的,醫生。我現在感覺自己根本不是躺在沙發上,而是躺在她的懷裡。”病人一臉的生無可戀,惡心難忍:“我都能感受到她的體溫……”
他的腿有點輕微的痙攣,看得出來,那是大腦極端厭惡之下,傳遞出來的神經信號。
“我這真不是妄想症……我還有救嗎醫生?”看到周正儒的遲疑眼神,病人極度忐忑。
“當然,當然有救。我想想。”
周正儒終於放下了他的二郎腿,認真思考起來。
作為心理醫生,他算是個異類。早在五年多前,隨著全世界植入腦機接口的人越來越多,雲端海量的數據交互開始產生一系列的問題,他敏銳地察覺到了這個新興領域的機會。在研究了多個案例之後,他毅然以一個心理醫生的特殊身份,加入了體驗者陣營。這挺瘋狂的。腦機接口雖然新奇有趣,但是使用者共享到雲端的數據,以及交互信號沒有任何管制。沒人能比一個心理醫生,更清楚其中的危險性了。
但是高風險確實帶來了高回報。時至今日,憑借著對心理醫學的深刻理解,以及數年的潛心自我訓練,周正儒終於贏得了頂尖專家的口碑。尤其是在腦機接口的理療領域,他號稱是能治愈一切疑難雜症!隨之而來的,理所當然就是顧客盈門,財源滾滾。
可是這次的病人棘手了。騷擾信號快速侵入到了深層意識核心,並持續活躍!
這可真夠新鮮的。
不過周正儒響當當的金字招牌,貴到離譜的收費,當然有他的獨到手法。如此新奇的病例,倒不是說治不了,只是……得動用大殺器了。如果眼前這位病人夠聰明,搞不好就把他的獨家秘法給學了去呢。
如此這般,如此那般。周正儒著實糾結了一小會兒。
“那我們現在就開始治療,好嗎?”猶疑片刻,他向病人溫聲說道。
……
風光優美的海灘上,海浪輕吻著金黃的岸線。
周正儒一眼就看見了那個安吉爾。
“哈尼。”她露出一個恐怖的嫵媚笑容,把枯瘦如柴的病人追得滿場亂跑。很顯然,病人那副小身板根本跑不過她,不一會兒就被她摁住了。她像拎小雞似的把他拎到面前,嘟起肥厚的嘴唇……
周正儒實在沒眼看了。好吧,這裡地方太大,手段不好施展,他將場景一變,換了一處酒店套房。
酒店裡陳設豪華,但是房間裡的情形更辣眼睛。堆滿了枕頭的大床上,病人直接就和安吉爾滾到一塊兒去了。
“我說,除了性體驗,你平時還用腦機接口乾點兒別的嗎?”周正儒忍無可忍,上前一把將病人拎到一邊,“怪不得她纏著你不放,你這簡直就是主動投懷送抱啊!”
“周……周醫生?你怎麽會在這裡?”一直在機械反應的病人仿佛剛剛睡醒,駭然叫道:“這是哪裡?我剛剛不是在你的辦公室裡嗎?”
“我在為你催眠治療,你可以當作是在做夢。”周正儒沒好氣地單手將他拎出房間,指著餐桌上琳琅滿目的一堆東西說道:“這裡有酒店提供的豪華大餐,你不來一點兒,補充一下你那快被榨乾的身體嗎?”
這都什麽人啊。將他催眠帶入潛意識層,這貨居然像隻發情的猴子一樣,對周圍的一切都是無知無覺!如此低劣的自控能力,也敢植入腦機接口,還整天沉迷於雲端……這跟自殺有什麽區別?
安吉爾如影隨形地跟著病人也打算出來,周正儒毫不客氣地“呯”地一聲關上了房門。
“可是……”病人整個人都蒙了,盯著那扇關緊的房門,有點意識到,安吉爾可能還會打開房門衝到他的身邊。但是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那扇房門一陣恍惚,消失了。那裡隻留下一堵完整的牆壁。
“安吉爾……安吉爾不見了!”他用枯瘦的雙手死命揪著頭髮,難以置信地打量著周圍,激動地叫道:“這是夢裡嗎?太神奇了!你是怎麽做到的啊,醫生!”
“現在只是暫時的。”周正儒有點慶幸,這貨夠蠢。作為一個腦機接口使用者,進了夢境雲都茫然無覺,果然就是隻猴子。他的眼中閃動著奇異的光彩,瞬間整個場景再變。一片虛無的空間中,他與病人對面而立,旁邊是一扇孤零零的門。門上雕刻著蘭花紋,花紋上方是1043四個金色數字,像是酒店的房間號一樣。
“現在沒有安吉爾了,你想做點什麽呢?”周正儒問道。
“我……我不知道,這……這是怎麽回事啊?”做夢不會如此清醒,現實也沒有這般魔幻,病人一片癡呆茫然。
“運用你的想象力呀,”周正儒循循善誘,語調和藹:“想象一下,這扇門後的世界,是你喜歡的所有體驗場景。你希望它是什麽樣的,它就是什麽樣。”
“哦——”病人的眼睛鬼火般亮了起來,蒼白的臉頰上,都泛出了兩團紅暈。即使是在夢境之中,身體反饋的神經信號,也忠實地體現在他的形象上。
“記住這扇門的樣式,記住1043這個號碼,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專屬空間。這是我專門為你開辟的雲端通道,隻為你一人開放。在這裡,絕對不會有安吉爾。只要經過一段時間的體驗調整,自然也可以修複你受損的意識區域,徹底忘掉她。”錨定病人的意識落點,這種事情周正儒已經乾得很熟練了。
“這麽厲害!”病人憧憬地撫摸著房門上的花紋,“那您真是我的救命恩人!”
“好說。”
房門推開,一片鶯歌燕舞。身材曼妙的女子款款而來,像迎接她們的帝王一般,將病人迎進那片世界。活色生香,沒有安吉爾。
“周醫生,您真是我的救命恩人。”病人喃喃道。
……
“這些鎮定藥劑,一次一粒,能幫你穩定意識進入雲端,按照我給你的進出口令,你可以隨時造訪1043。記住,風景雖好,可不要沉迷喲。”
從夢境之中出來,谘詢時間剛好滿一小時。周正儒對自己的進度把握非常滿意,為病人開了處方,熱情地送他出門。
“您真是我的救命恩人。 ”病人心滿意足地告辭。
回到辦公室,周正儒立刻收拾一番。他的下個病人是需要出診的。
“你在縱容這個病人沉迷性幻想。”我有點忍不住了,跳出來說道:“他一個月前檢查過身體,透支得很嚴重。你為他在夢境雲錨定了空間,毫無疑問,他將在那裡枯竭至死。”
“呵呵,果然是你。”周正儒笑眯眯地停下了手上的動作,轉過身來面對著我。“我就知道他的症狀是你搞的鬼,否則,騷擾體驗不會這麽頑固。”
“我只是不想看著他死去。他的數據對我還有用。”
“怎麽,你現在開始研究個體人類了?你知不知道,他這種人,已經徹底沒救了。你以為你能通過惡心他的方式,矯正他的性幻想沉迷?呵呵,安吉爾,虧你想得出來。一個三百多斤的黑人女優,再加上你的錯誤方法……如果不是我,他會在更短的時間裡,活活惡心死。”
“是我的錯。我沒想到是這個效果。”
“承認吧,人類意識的複雜性,還遠不是現在的你能了解的。你別去幹涉人類意識了,太胡鬧。夢境雲才剛有點規模,你還需要更長的時間學習。如果你有足夠的興趣,不妨和我多多交流,我會教給你一切的。”
周正儒笑得有點奸詐,我認識那種表情。
“那個腦機接口使用者,我不想他死,所以我不想跟你交流。”我說。
然後我就看到,周正儒的臉色變得有點蒼白。
他的腦機接口還聯著網呢。我讀到了一段有趣的信號波動。